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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相逢

    水井边, 汪直正磨刀霍霍,见她走来, 汪直默不作声,觑一眼紧闭的厅门。

    世间所有让皇后娘娘烦忧之人,都不该活着,都该死。

    万贞儿读懂汪直的眼神示意:杀不杀?

    万贞儿犹豫不决,满都海并非大明的死敌,更非十恶不赦的战争狂魔。

    自从元代灭亡之后,成吉思汗的黄金血脉被驱逐回草原, 如今草原四分五裂的乱局对大明反而更为有利。

    万贞儿沉默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久久不语。

    她并不擅长帝王之术,若她是那人, 又将如何抉择?

    想必那人会人尽其用,榨干满都海全部的价值, 才肯善罢甘休。

    长公主朱淑元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人利用朱淑元,将乱政与残害忠臣良将的恶名完美扣在长公主头上。

    长公主非但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还对那人感恩戴德, 连带英国公张懋都被那人死死压制。

    也不知那人算计了多久宫变阴谋, 才会让每一步都立于不败之地。

    万贞儿并无太多深谋远虑, 如今卸下伪装,只想万事随心意。

    她不想杀满都海。

    历史上满都海虽一生都在打仗, 但她打的主要是草原内部的敌人,尤其是大明的心腹大患瓦剌, 瓦剌最终灭在了满都海手里。

    满都海还是草原为数不多对大明主和的派系,在她掌权期间,鞑靼才开始与大明朝通贡互市, 保持贸易关系,不主动挑起战争。

    满都海若死了,与满都海对立的鞑靼大鼻子中宫,是对大明态度强硬的主战派,大明与鞑靼的战事将愈演愈烈。

    对大明来说,活着的满都海更有价值。

    犹豫再三,万贞儿果断摇头,决定扶植满都海,将她平安送回草原,搅动草原腥风血雨。

    汪直垂首,收回屠刀,从厨房端出装着氤氲汤药的铜盆。

    万贞儿接过铜盆,无奈去伺候满都海坐月子。

    此时满都海正在喂孩子,万贞儿安静坐在床边等候。

    历史上满都海与第一任丈夫满都鲁汗只育有两个女儿,嫁给小夫君达延汗之后,才得以生下六子一女。

    满都海的两个女儿都沦为了政治的筹码,长女博罗克沁公主甚至嫁给了满都海死对头大鼻子中宫的父亲癿加思兰太师。

    癿加思兰被杀的时候,博罗克沁才十几岁,而癿加思兰至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庆幸大明不和亲,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铁血,大明的公主们无需沦为政治的祭品。

    满都海的小公主吃饱喝足,万贞儿拧干温热的帕子,在手臂上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擦拭小公主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万贞儿很喜欢这个草原小公主,一见就欢喜,若没有离开那人,她曾想给他生个这样可爱的小公主

    瞬间如鲠在喉,说不定纪淑妃已然怀上了。

    “她叫博罗克沁。”

    万贞儿对鞑靼语并不精通,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温柔有力量。

    满都海眉眼温柔看向襁褓中的第一个孩子。

    “博罗是蒙语中青色与碧空色之意,草原上青色是天,是长生天的颜色。”

    “草原上青天白日是永恒与神圣的,我们鞑靼人崇尚青色,希望我的博罗克沁是个有力量与风骨,不被摧折,顽强又温柔的草原女儿,祝福我的女儿一生安稳无虞,百难不侵。”

    “我和孩子是您救下的,可否为她取个小名与汉人名字?她的汉文姓氏是博学多才之博字。”

    成吉思汗黄金血脉的姓氏,翻译成汉文,叫孛儿只斤或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皇族黄金血脉血统的象征。

    博?万贞儿愈发确定对方的确是满都海。

    黄金血脉的姓氏又被译为博尔济吉特氏,清代的孝庄太后与大名鼎鼎的宠妃海兰珠,都出自黄金血脉。

    “我去寻本诗经来。”万贞儿面色凝重,她肚子里并没有多少墨水,怕被人嫌弃没文化。

    陪伴两个小皇子在地毯上玩耍的汪直冷汗涔涔。

    就怕娘娘给可可爱爱的小女娃取个奇葩的名字,毕竟两个小皇子的小名足以证明娘娘取名的水平挺糟糕。

    天底下哪个尊贵的皇子小名会叫猪油渣和猪油糖

    汪直很担心,抿唇忍笑,戳戳顽皮二皇子肉乎乎的小脸颊,小声陶侃:“猪油糖小殿下…”

    朱祐樘听到大伴叫他,仰脸天真无邪咯咯笑。

    万贞儿将满都海母女移到她居住的宽敞明亮东屋,伺候满都海母女擦洗身子睡下,又将自己的孩子喂饱哄睡,躺在窗边软榻,认真翻书。

    满都海侧躺着看向正为她的女儿取名,引经据典煞费苦思的中原女子,眸中满是感激之情。

    直到掌灯,万贞儿终于定下小公主的小名。

    “博罗克沁的小名叫青格儿可好?青天之青,格子的格。”

    满都海眼前一亮,青格儿这个名字颇为惊艳。

    格儿是蒙语中山谷之意,乍然听到青格儿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高山峡谷间穿行而过的青溪,水草丰美,碧空如洗,映在波光粼粼的溪面,寓意像天空一样纯净高远的女子。

    她对博罗克沁的小名全然不敷衍,满是诚意与尊重。

    满都海对这个中原女子愈发赞赏与感激,她的胸襟与草原女子一样开阔明媚。

    “青格儿这个小名极好,我替青格儿谢谢你。”

    满都海下意识看向窗边小床上正在酣睡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一看就知并非池中之物,眼前这位中原女子的身份定也不寻常。

    若今后能结亲

    满都海满眼雀跃,却担心对方的身份血统配不上草原至高无上的黄金血脉。

    若中原女子的儿子出自大明皇族直系子弟,还勉强能与黄金血脉般配。

    听闻大明如今的年轻帝王成化帝,膝下也有一对皇子,若她的女儿与成化帝的长子联姻,草原与中原能放下干戈,共享盛世该多好。

    若她的女婿是成化帝的孩子该多好,她的女儿就能摆脱草原女子继婚恶习的束缚,成为中原秀丽河山最自由的海东青。

    “她的汉名,叫博青璇可好?你们草原人崇尚青色,中原崇尚美玉,璇者,美玉也。”

    “这个汉名如中原的诗一样颇有意境之美,谢谢您。”

    满都海单手按住心口,弯腰诚挚感恩。

    “喜欢就好,我并非出自闺秀名门,胸无点墨,见笑了。”万贞儿将苏醒的青格儿抱起来,细心为小家伙换尿布。

    “姐姐,后墙来了麻烦。”汪直嘴里叼着刀,手上在朝着暗夜里不断放箭。

    他手里的弓弩与他一般高,弩名偏架,以一足蹶张,双手拉弦,背过手去扣扳机。箭从背后射出去,敌人根本看不见什么时候放的暗箭。

    箭无虚发,不需要第二箭。

    头顶上方的瓦楞不断传来细碎脚步声,屋顶上的刺客正在聚集。

    “是谁?找我的还是找满都海的?”万贞儿握紧柴刀,将两个孩子立即放在身后背篓中。

    汪直眯眼盯着暗夜查看片刻,语气笃定:“是鞑靼人。”

    “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惹麻烦了,我这就离开!”满都海虚弱撑起身子,抱起女儿冲出房门。

    砰地一声,屋顶顷刻间被琵琶钩掀开,从天而降数道高大魁梧的黑影。

    领头的蒙面黑影惊讶,竟只有一屋子妇孺,方才与他们交战的高手是谁?

    蒙面刺客震惊看向站在门边的瘦小孩子,用蒙语低咒一句,他们手里弯刃举起,闪着寒光。

    “汪直,带着孩子们先走!”万贞儿握紧柴刀,将背篓换到汪直瘦小的后背。

    “来不及了!”汪直将背篓紧紧护在身后,数道黑影冲上来了。

    汪直没有迎上去,而是退到门槛边,第一个黑影冲上前瞬间,汪直的刀动了,迅如风雷,一刀扎穿刺客的心口,那人惨叫一声,腿一软,气绝身亡。

    汪直身手敏捷如鬼魅往前一窜,像条泥鳅,整个人竟不要命的撞进刺客怀里。

    那刺客岂会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敢往刀口上撞,愣怔一瞬,就这一瞬间,汪直的刀已经扎进他的腹部。

    汪直扔下弩,从嘴里取下第二把刀,迎上去继续乱砍,招招致命,丝毫不给自己留退路。

    敌人越来愈多,万贞儿无奈将背篓塞进虚弱的满都海怀里,反身将孩子们和满都海护在身后,汪直则紧紧护在万贞儿身前,冲在最前面。

    满都海含泪用袖箭保护中原女子主仆二人的身后,两个女子与四个孩子在深夜里血战到底。

    清晨薄暮之时,万贞儿踩在尸堆上,气喘吁吁,单膝跪在尸体上,抡柴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庆幸不再涌现新一波刺客,万贞儿将染血的柴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坐在尸体上,一点点把卷刃掰正。

    满都海怀里抱着两个饿急了的孩子,中原女子的两个儿子饿的嗷嗷哭,她不得不帮着哺育两个小家伙。

    三个人对视着,累的说不出话啦。

    “满都海,照顾好三个孩子。”

    万贞儿担心尸体会引来麻烦,与汪直在庭院中挖坑埋尸,主仆二人在清晨无声刨尸坑。

    “好!”满都海抱着孩子们回到床榻。

    将四五十具尸体处理好之后,万贞儿累的跌坐在地,抬起袖子,将汪直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疼不疼?”万贞儿着实愧疚,没想到竟害得六岁的孩子为她冲锋陷阵。

    汪直摇头,抬起袖子,小心翼翼擦干净皇后眼角血污。

    “怕吗?若怕,你可以离开这,我不怪你。”

    万贞儿愧疚的将汪直颤抖的手握紧,他在害怕。

    汪直摇头:“您在哪,汪直就在哪。”

    “姐姐,天快亮了,刺客不会再来了,至少白日里不会。”

    汪直蹲在门口,面朝院门,缓缓起身入厨房,准备早膳。

    万贞儿换下被鲜血与冷汗打湿的衣衫,匆匆回到东屋,此时满都海正抱着万贞儿的孩子在哺育,而她自己的女儿却躺在一旁嗷嗷大哭。

    万贞儿坐到床边,将大哭的青格儿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扯开衣襟,喂青格儿。

    “满都海,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离开这,去东边的藏身之地。”

    “可以!只是你方便离开这吗?”满都海忧心忡忡。

    “对了,我叫万贞。”万贞儿大大方方说出闺名,她的真名很少人知道,满都海压根无法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万贞,你在京城是不是有仇家追杀?”

    万贞儿莞尔:“岂止是京城,我在大明的国境之内都无法平安,我得罪了大明的皇族中人。”

    “你呢?你又得罪了谁?”万贞儿反问。

    “我得罪了鞑靼的大鼻子皇后。”满都海直言不讳。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待继续闲聊,万贞儿脸上笑容凝固,握紧柴刀。

    下一批刺客,来了。

    “汪直,是谁?”

    汪直站在院中一树桃花下,侧耳倾听:“冲姐姐来的!”

    万贞儿苦笑看向满都海:“带着我的孩子走,去胭脂巷东边第三户人家,将孩子交给那户人家,他们会护着你。”

    万贞儿无奈托孤,让满都海带着孩子们去胭脂巷皇帝的私宅。

    “满都海!求你一定要把孩子送到那户人家手里,珍重!”

    万贞儿闪身将满都海带到内室,在内室墙壁上寻到一处隐秘凹槽,墙后是一处密道,直通百米开外的另外一座院子。

    冲她来的刺客,比刺杀满都海的刺客更为棘手,太多人希望万贞儿死于非命,她甚至不知道刺客是哪一方的势力。

    他们若见不到万贞儿本人,定会立即封锁四周,周遭的无辜百姓也将罹难,谁也无法平安离去。

    万贞儿必须亲自留下来拖住刺客的脚步。

    “万贞!保重!”满都海抱紧背篓,闪身遁入密道。

    待暗门关闭那一瞬,无数箭矢飞掠而来。

    汪直的右肩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他只是沉默闪身来到万贞儿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快跑!我撑不住!他们来自江湖!”

    “你快些走!去保护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大伴!”

    “皇子们会有新的大伴,您身边只有汪直!汪直与您同生共死!”

    “汪直…”万贞儿感动落泪。

    若她今日大难不死,汪直将是她此生最信任的心腹。

    主仆二人藏在圆桌之后躲避暗箭,万贞儿焦急处理汪直的伤口,箭头有倒刺,拔出来会带下一大块肉。

    汪直倏然一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闷哼一声,血疯涌出来。

    万贞儿撕下自己的衣襟,替他包扎。

    主仆二人背靠着彼此,互相护着彼此身后,一路杀向窗边。

    这批刺客的路数极为熟悉,万贞儿愕然想起当年在江米巷遇袭事件。

    那次袭击她的刺客路数诡异,逼得她甚至动用保命用的燧发火铳,才勉强保住性命。

    事后皇帝彻查许久都不曾寻到幕后之人。

    皇帝气得将可疑之人都铲除,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汪直!用火铳!”万贞儿取出火铳,顾不了许多,保命要紧!

    即便用火铳会惊动四周,她也不得不作茧自缚。

    砰砰砰…

    不绝于耳的火铳声乍然回荡在深巷内,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巡城御史,京营闻风而动,纷纷朝火铳响起的宅院合围而来。

    那些刺客却前仆后继,依旧锐不可当,万贞儿与汪直不得不轮番护卫火力。

    直到弹尽,万贞儿重新将柴刀紧握在手中。

    忽而从天而降一道飒爽英姿,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竟是满都海!她竟去而复返!

    “万贞!别怕!我们杀出去!”

    面色苍白虚弱的满都海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赶回来援救她。

    “满都海…”万贞儿哽咽,满都海已然逃出生天,岂会不知道回来意味着赴死。

    她还是义无反顾回来救万贞儿,甚至此刻虚弱的抡不起弯刀。

    “万贞!走!”满都海横刀在前,为万贞挡开一波致命袭击。

    万贞儿累的睁不开眼,脚下一踉跄,累的昏迷不醒。

    满都海不信中原的庸医,决定用最虔诚的方式为恩人祈福,她面朝草原的方向跪下,虔诚向先祖与长生天祈祷,取来弯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长生天在上,满都海愿拿我的命,换恩人万贞的命。”

    满都海口中念着祈祷经文,把流血的手腕贴在万贞的嘴唇上,让血流进她的嘴里,殷红温热的血不断滴落在万贞苍白的唇瓣。

    以命换命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萨满巫术,万贞是满都海此生最好的知己与救命恩人。

    万贞儿被腥甜的血呛醒,在汪直与满都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三人背靠背突围,满都海被疯涌而来的刺客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有多少仇家?还是与我去草原吧,我向长生天起誓,只要满都海在草原有一口马奶酒喝,绝不亏待你。”

    “好!”万贞儿已然杀红眼,背对着高墙,与身后的刺客厮杀开。

    猝不及防间,后背倏然撞进谁的怀抱,腰肢被人拼命缠紧,万贞儿如遭雷击,沮丧的松开柴刀。

    满都海正要抡刀上前,待看清抱紧万贞儿那削瘦男子的容貌,诧异收刀。

    那个年轻男子极为瘦弱,即便瘦的脱相,仍是能看出俊美的轮廓,他与万贞两个孩子的容貌简直如出一辙。

    再看那男子溢出眼眸的浓烈爱意,只能是孩子的父亲。

    “万贞,你夫君来了。”满都海语气笃定。

    “我没有夫君。”万贞儿冷冷回答,用力掰开那人环抱在腰肢上的手。

    一低头,眼前赫然出现一双狰狞可怖的双手,满手都是火吻的伤疤,万贞儿如鲠在喉,那人定是在着火那日,去过琼华岛。

    可那又如何?她和他再无瓜葛。

    “汪直,先带满海去歇息。”万贞儿哽咽垂泪。

    满都海愣怔一瞬,知道万贞不想让她的夫君知道满都海这个名字,此时再看围绕在男子身边的护卫,满都海满眼震惊。

    竟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且全都是锦衣卫的高层指挥使。

    世间能驱使锦衣卫指挥使的,只有皇族!

    万?一个荒谬的身份呼之欲出,满都海震惊看向万贞:“你是万皇后?”

    “大明成化帝?”

    万贞儿没有回答,默然看向汪直,汪直心领神会,扯住还在震惊中的满都海立即离去。

    庭院内闲杂人等全都离去,此时只剩下万贞儿与皇帝二人。

    沉默许久,万贞儿终于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陛下,我需要怎么做,您才能放过我与我的孩子?”

    那人不言,只沉默将下巴依在她肩胛,紧紧贴着她后背。

    “杀了我。”朱见深哑声,怅然。

    听到这个答案,万贞儿无奈合眼:“我不会杀您,您没有错,陛下若觉万贞儿死了才能解气,我现在即可立即赴死。”

    她累了,如果死亡是唯一解脱的方式,她今日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

    门外倏然传来熟悉的恶心声音,听到周怀芳的声音,万贞儿忍不住蹙眉。

    长公主朱淑元与崇王朱见泽亲自带着母后前来负荆请罪,若万贞儿与皇帝决裂,母后必死无疑。

    周太后素衣淡眉,不施粉黛,不缀珠玉,浑身恐惧发抖,被儿女搀扶着来到庭院里,二话不说,噗通跪在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从前是哀家的错,哀家求你回皇帝身边继续当皇后,求你当哀家的好儿媳,哀家对不起你”

    周太后态度诚恳,哭的声泪俱下。

    万贞儿横眉冷对,阴阳怪气开口:“陛下,您是想逼我演皆大欢喜的大度吗?”

    “不必理她,让她去死吧,你若不解气,杀了她。”朱见深收紧臂弯,语气厌恶至极。

    万贞儿诧异咬唇,那人给出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堵得她哑口无言。

    “周怀芳,今日你跪我,只是想让你的儿子亲眼目睹你为了他开心,忍辱负重给我下跪,让他对我心生芥蒂,今后你我再次发生矛盾,他就会想起你跪过我,对你愈发愧疚,我偏不如你愿。”

    万贞儿不留情面,直接点破,周怀芳的脑子想不出如此迂回的毒计,万贞儿目露讥讽,看向长公主朱淑元。

    万贞儿曲膝,却并未如愿跪在地上,而是双膝腾空,被皇帝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您的母后跪我,万贞儿微贱之人,受不起,必须跪回去!下跪谁不会?我没逼她下跪,您可千万看清楚,别对我心生怨恨。”

    “周怀芳,你的好儿媳在昭德殿,整个后宫除了我,全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好儿媳,纪淑妃是不是有孕了?先提前恭喜你当皇祖母。”

    “答应你滚出紫禁城,我并未食言,你倒是哭闹起来啊,你儿女都孝顺,你哭哭闹闹几下,他们定能如你所愿,你也看到了,死缠烂打的,从来不是我!”

    “万贞儿,我真的错了,你就信我一回可好?纪淑妃早死了,是我,是我鬼迷心窍,皇帝病倒了,压根没宠幸纪淑妃,是我从中作梗,呜呜呜”

    周太后颤抖着抓紧万贞儿的裙摆,就怕万贞儿再逃跑,若今日无法劝说万贞儿回宫,她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一个字都不信,冷笑道:“不必藏着掖着,何必煞费苦心将人藏在安乐堂还是哪处外宅,何必金屋藏娇,若是光明磊落认爱,我至少不会觉得爱过某些人,是此生奇耻大辱!”

    “呕”万贞儿没忍住恶心的干呕,她对那人,已然生出难以克制的厌恶。

    没想到他已经下作到串通旁人欺瞒她,他对纪淑妃还真是情深似海。

    “想必是因为陛下已册立三位皇后,再无法任性换第四任皇后,才想利用我这卑贱罪奴出身的皇后,为纪淑妃先占住中宫的位置。”

    “纪淑妃腹中的孩子几个月了?想必某些人想等到纪淑妃诞下皇子,在后宫地位稳固,再逼我让出皇后位置吧。”

    “何必用这些虚情假意的谎言,我看过侍寝记录了,那侍寝记录,谁都知道无法更改,何必惺惺作态,将我当成傻子戏弄,不妨直说,想让我如何配合你们,只要肯放过我和我的孩子,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说吧,万贞儿洗耳恭听。”

    “贞儿杀了我”朱见深哽咽,原来他在贞儿心中的形象如此不堪入目。

    他已无计可施,贞儿性子执拗偏激,她认定之事,绝无任何转寰余地。

    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怀抱,只是离开一瞬,就痛苦不堪的重新抱紧她,无助将掌心覆住贞儿握紧柴刀的手。

    “杀我,贞儿,杀了我,就放过你”

    “陛下,不必再虚情假意,你”

    手腕被攥紧,柴刀被皇帝抓住,兵器戳入血肉的闷响传来,万贞儿目眦欲裂,吓得松开刀柄,可那人却握紧她的手掌,刀刃继续戳进血肉。

    “濬儿!”周太后吓得嚎啕大哭。

    “皇帝!”长公主朱淑元吓得冲到皇帝身侧,他真是疯的无可救药,竟要死在万贞儿手里。

    此时那柴刀已然戳进皇帝腹部一大半。

    “万贞儿,是哀家的错,是哀家的错,求你放过濬儿可好?”周太后咬牙抓住锋利刀刃。

    不能再向前了,她的儿子快死了。

    “贞儿”朱见深忍着剖腹剧痛,缱绻吻她香腮云鬓。

    “好好当太后,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不必担心余生,我知你不信,可我此生只有你一人,我死,你别走,对不起”

    “陛下,我可立即还你两刀现在就还”万贞儿咬牙怒喝一声,抓住刀柄,从那人怀抱挣扎开。

    一转身,竟看见一张苍白枯槁的病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情咬

    此刻那人逆着微光, 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照耀成一个孤独落寞的剪影, 他身边,只有细细尘埃浮动,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整个人都蒙在那层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斑驳褪色旧画中,不堪回首的故人。

    万贞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人鬓边白发, 犹如一根根针, 刺得她眼睛酸涩发疼。

    分不清今夕何夕,上一次见他, 他还穿着婚服,俊朗雍容, 郎艳独绝, 压根没有白发。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他对纪妙善一见倾心, 不该是爱逢其时,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吗?

    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虚弱的脸色尸白, 瘦得脱了相, 颧骨崎凸,眼窝惊悚凹陷, 眼下乌青,穿在身上的月白常服, 还是她从前为他做的,该是合身的,此刻却大了一圈, 松松垮垮迎风而立。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好像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站在原地,凝眸看着他,嗫喏张了张嘴,想客套说一句保重龙体,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忽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被那人发现,她下贱的还在爱他。

    她慌乱垂眸,不敢再与那人对视,若再多看他一眼,又该为他流泪,为他自甘堕落了。

    凭什么?她受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陛下,求您快些让奴婢为您处理伤势可好?”荀葇急死了,皇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皇帝却执拗挡开奴婢靠近。

    “万贞儿,求你,求求你劝劝皇帝,求你了呜呜呜呜”周太后掌心都是血,吓得再次曲膝,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万贞儿的裙摆。

    “不如让该心疼之人来劝,麻烦太后看清楚,我是万贞儿,并非纪妙善。”万贞儿低着头哽咽道。

    “没事,他死了,你们也不会让我活,不是吗?他若死,我抹脖子殉葬就是,别再装了,真的很恶心。”万贞儿握紧柴刀。

    想转身从容离去,可双脚却不争气的生了根,自作主张不肯离去。

    泪盈于睫,到底还是没出息的为那人心疼落泪了,她垂首啜泣,任由不争气的眼泪肆虐。

    脸颊被冰冷的手掌轻抚,万贞儿愕然看向那只颤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狰狞的火吻痕迹。

    从前他的手掌总是令她眷恋,温暖至极,她的手总是捂不热,一冷一暖,日日都要贴在一起,掌心贴紧十指紧扣。

    无数寒来暑往,午夜梦回,交颈燕好,他温暖的手掌会亲昵抚慰她每一寸肌肤。

    此刻,他的手掌冰冷的令她不安,忽然觉得他不像人了,像一尊碎裂的瓷,裂纹已经布满全身,一触即碎。

    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担心他身上是不是也伤痕累累,压下担忧,她垂眸不敢再细思。

    “别走,求你贞儿我.好想你”朱见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贞儿”他忍不住往前贴近,离她更近些,鼻尖依恋抵着她温暖的鬓发摩挲。

    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看他,他竟在迷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他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布满细纹路,从前不曾有如此凄苦薄戾的模样。

    从前他笑起来光风霁月,眉眼间流淌温柔与暖意,眉目含情。

    她含泪看着那些细纹,急得伸手揉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细纹,那人亲昵将脸颊贴近她掌心厮缠,猝不及防间,灼人的眼泪不断砸在万贞儿手背。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万贞儿崩溃落泪,纪妙善怎么可以这样,抢走他,却不好好照顾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

    “皇嫂,自你走后,皇兄不肯善待自己,他不肯!日日丹药当饭吃,所有人都劝不住。”崇王眼角含泪。

    原以为他是罕有的痴情人,可皇兄却比他还痴狂,皇兄已经疯了。

    “娘娘,陛下的确不曾宠幸纪淑妃,奴婢亲自拷问过文书房与钦录薄”荀葇哽咽,默默点头。

    万贞儿难以置信死死咬唇。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周怀芳说的话,也许并非是谎言,她愧疚恸哭,早知道当时就该去见见他,听他解释的。

    若今日不曾相逢,他这幅模样,还能苦苦撑多久?

    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陛下,我们之间不只是纪妙善,您与我,实非良配,您还有后宫三千,还有数不尽的良家子等着入宫承宠”

    “万贞儿,死了,她们都死绝了,都被皇帝杀光了,哀家发誓,哀家以三个儿女的性命发誓,今后若敢再干涉你与皇帝家事,哀家定无人送终,无人送终!”

    周太后抖如筛糠。

    她怕得要死,快被皇帝吓疯了,骨头都杀软了,再不敢放着锦衣玉食的太后不当,自讨苦吃找罪受。

    为了万贞儿,皇帝到如今都不肯原谅她,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即便此时,皇帝依旧正眼不瞧她,即便偶尔目光对视,眸中都是怨恨与杀意。

    周太后紧紧抓住幼子见泽的袖子,吓得缩着脖子。

    “哀家这就搬去西苑,这就搬去,立即搬。”

    万贞儿被周怀芳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脱身,心乱如麻之时,掌心被那人攥紧。

    她不知所措,被那人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乱。

    那人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万贞儿一颗心揪的生疼,被他哭的心乱如麻,牵紧他冰冷发抖的手,一步步踏入内室。

    含泪为他宽衣解带,眼泪簌簌落泪,薄削的身型病态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怎么瘦成了骨架子,锁骨锐利横成两道触目惊心的凹痕,嶙峋肋骨轮廓一根一根清晰浮现,随着他浅而促的呼吸,肋骨之间的缝隙便深深陷下去,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心疼伸手,小心翼翼覆上,沿着肋骨的走向轻轻抚摸,她屏住呼吸,全然不敢用力,怕他散架…

    隔着薄得可怜的苍白皮肉,像是直接摸在骨头上,触感清晰,不堪重负的森森白骨都要从皮肤底下破出来,她心如刀绞。

    她的手指顿了顿,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挽弓能开十五力黄杨木硬弓,胸膛坚实温暖,一身薄肌,宽肩窄腰,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总喜欢咬他,细细情咬红痕咬遍他的怀抱。

    他最喜欢将她箍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发一遍遍厮缠着说羞人的情话。

    万贞儿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近他的怀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酸涩剧痛。

    “别看贞儿别看”

    朱见深屏住呼吸,雀跃感受贞儿的指尖在胸膛轻轻按抚慰,忽而难堪转身,哆哆嗦嗦系衣带。

    “待我养好身子,待我养好,你再看”朱见深抬袖遮住丑陋面貌,怕她嫌弃他,不再喜欢他。

    “你快些躺下”万贞儿心急如焚抓紧他瘦成骨头的手腕,将他拽到床边,只轻轻一推,他就虚弱躺在床榻上。

    “贞儿,别走!别走!”

    朱见深急得抓紧贞儿手腕,他受不了再与她分开,受不了!

    “荀葇,快些来给皇帝疗伤。”万贞儿泪眼盈盈,反手握紧皇帝发抖的手掌,不再松开他。

    紧随而来的奴婢们立即冲到床榻边,此刻皇帝陛下一双凤眸紧紧盯着皇后,乖乖任由奴婢们为他处理腹部伤口。

    “再替皇帝诊平安脉,我要看见从前的皇帝。”万贞儿抬袖擦拭皇帝满头冷汗。

    “贞儿贞儿姐姐求你别走”

    内室传来皇帝一声声摧心剖肝,声泪俱下的祈求,周太后亦是心疼落泪。

    他的儿子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却卑微求着万贞儿留下,他是天子,怎能为情而生。

    他是皇帝啊!怎能儿女情长,为情而生,为爱寻死觅活!

    罢了,她只想儿女能长命百岁,好好活着。

    周太后低头拭泪,转身孤独离去。

    皇帝服下汤药之后,趴在万贞儿膝上,沉沉入睡。

    马车长驱直入紫禁城,皇帝都不曾苏醒,万贞儿俯身抱紧皇帝的肩,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强烈的不安才勉强压下。

    “陛下,娘娘,到乾清宫啦。”荀葇在马车外小声提醒。

    “陛下到乾清宫了。”万贞儿贴在皇帝耳畔,温声细语提醒。

    可皇帝却依旧在沉睡,这是不曾有过的事情,皇帝警敏浅眠,今日嘈杂马车里睡着已是例外,此刻竟叫不醒?

    “荀葇!快来看看陛下!”万贞儿大惊失色。

    荀葇立即拎着药箱冲入马车内,提心吊胆替皇帝请脉之后,荀葇长舒一口气:“娘娘,陛下龙体太过虚弱,需静养至少半年,陛下已接连数日不曾入睡,累晕了。”

    “荀葇,务必想尽办法调理好龙体。”

    万贞儿含泪起身,才刚松开皇帝的手掌,忽然听见皇帝惊呼。

    “别走,贞儿!”

    “贞儿,我很累很困,求你让我歇歇,我好难受”朱见深哀声祈求。

    他这些时日找寻她的踪迹,废寝忘食,夜不能寐,最后只能靠服丹药撑住气力。

    幸而,此刻终是将她拥入怀中,再不会弄丢了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疲惫不堪,万贞儿原本还在挣扎,心疼的不敢再动,只任由他抱紧。

    皇帝虚弱的整个人扑倒在她怀里,彻底昏厥,即便是昏厥,也不肯松开她的手掌。

    无奈之下,万贞儿让人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抬入乾清宫寝殿内。

    才踏入寝殿,竟见宽敞龙榻上安放着一副红漆棺椁。

    万贞儿满眼震惊,刹住脚步。

    “皇后娘娘,您可算平安归来了,呜呜呜呜”陈准啜泣着匍匐在地。

    陈准一个劲诉说皇帝这些时日如何焦急的找她,甚至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时常累的昏厥,梦里都在唤她的名字。

    “娘娘,陛下将装满您衣冠的棺材安放在乾清宫与昭德殿里,日日咳咳”陈准老脸臊红,支支吾吾不敢说下去。

    “娘娘,幸亏您平安归来,陛下陛下这些时日,压根不爱惜龙体,成日里对着您的画像,用您的您的衣衫”荀葇眼尖发现今日离宫来不及收拾的染血了事帕子。

    更要命的是,皇帝陛下换下来的染血亵裤还随意丢在龙榻边,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血。

    荀葇鬓角冷汗涔涔,正要为皇帝陛下遮掩一番,皇后却已眼尖发现。

    “陛下怎么受伤了?还是吐血了?”

    万贞儿心急如焚攥紧那条染血的亵裤,凑近些,忽而满脸通红,那裤子上的味道很熟悉,是龙精的气息。

    “娘娘,陛下陛下并非是咳血,而是而是血精之症。”

    万贞儿的心猛地一沉:“这症状几时起的?”

    荀葇垂首回答:“从您离开后第四日,陛下就肝气郁结,思虑伤脾,肾精亏损,心火煎熬,到到今日一早日日不曾停歇,足足捱了一月有余

    “头一回是鲜红的后来夹着血丝再后来血多些…即便龙体发热与剧烈疼痛,陛下都不肯好好歇息。”

    “娘娘稍安勿躁,陛下万乘之躯,此症看似凶险,实则只要静心调养,清肝解郁,旬日便可不药而愈。”

    “娘娘,为龙体安康,百日内切忌行房,陛下不可再纵欲无度,最好是独寝百日。”

    “不!”

    耳畔传来皇帝虚弱回应,万贞儿无奈握紧皇帝的手,温声哄他:“濬郎,我哪儿都不去,我与孩子们待在坤宁宫,哪儿都不去,我发誓。”

    “你在乾清宫独寝百日之后,只需静养百日,我定日日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不要!”朱见深咬牙拒绝,莫说百日,就连百息也绝无可能。

    他拼尽全力,搂紧贞儿手腕,不肯松开。

    万贞儿哭笑不得,无奈之下,让人将两个孩子抱来乾清宫里,就寝之时,将孩子们放在她与皇帝中间。

    甚至为了皇帝的龙体,她就寝都穿着中衣。

    中衣还需系带,喂孩子不方便,幼子脾气急,饿了就哭着扯她衣衫,万贞儿急得扯开衣襟,小家伙大口大口吃上口粮,才止住哭声。

    哄睡猪油糖,身后忽而一阵暖热,万贞儿转脸一看,皇帝不知何时,将猪油渣给挪到床榻里侧,此时将熟睡的幼子也一并挪到了床榻里边。

    “不要命了!”万贞儿急得推他,他竟虚弱的咳嗽起来,她吓得不敢再动,软着身子,由着他从身后抱紧她。

    正觉温馨缱绻之后,万贞儿忽而睁开眼睛,咬唇往床榻外侧挪了挪身子。

    皇帝今年才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能清心寡欲睡素觉。

    她又羞又怕,急得起身躲到龙榻对面的软榻上。

    “贞儿”朱见深羞赧轻呼,该如何是好,他压根情难自持,她的衣衫都能轻易让他沦陷,更何况贞儿就在他怀中。

    “荀葇,进来值夜!今日起,你们轮流上夜。”万贞儿着实没辙了,为了皇帝的龙体,她不得不狠下心。

    奴婢们也在担心陛下会不顾及龙体临幸皇后,今晚都提心吊胆拉长耳朵偷听,方才陛下定是忍不住闹腾娘娘了。

    陛下对着娘娘的衣衫都能那样狂情,更何况是娘娘与陛下同寝时。

    荀葇忙不迭大步云飞踏入寝殿,搬来绣墩,挡在陛下与皇后之间,瞪大牛眼。

    朱见深冷哼,背过身去,将两个不知愁滋味的逆子揽入怀中,逆子的身上都是贞儿的气息,他恼怒的将逆子推开,蒙头将乱飞的狎昵情景逐出脑海。

    寝殿内,很快传来皇帝与两个小皇子沉眠的呼吸声,荀葇警惕坐在绣墩上,不敢错目。

    朱见深不知何时沉睡的,这一觉睡的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苏醒。

    “贞儿!”他惊恐坐起身,如往常那般,焦急看向妆台,眼前一黑,他踉踉跄跄冲出寝殿。

    “贞儿!”

    “哎呦陛下,皇后娘娘在小厨房里为您熬煮药膳,陛下,您还没穿鞋。”陈准捧着龙靴狂奔追来。

    皇帝却一个箭步跑得无影无踪,陈准惊慌失措,拔步去追。

    乾清宫小厨房里,万贞儿盯着御厨准备好药膳,又细心为皇帝准备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早上她苏醒之时,忍不住靠近熟睡的皇帝,亲吻他苍白的唇,他唇上冰冷的温度,让她惊恐。

    她迫不及待想让皇帝尽快暖起来。

    此时她拎着食盒才踏出小厨房,倏然手腕被抓住。

    竟看见皇帝气喘吁吁,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站在面前,他脚上甚至没穿鞋袜,不顾仪态的跣足追来。

    “你还想去哪?不准去!”

    皇帝蛮横一拽,将她拽入怀中,折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紧紧贴着她的脸颊。

    此时皇帝气息凌乱,咬紧牙关,他虚弱的甚至无法再如从前那样,气定神闲抱起她。

    万贞儿心疼忍泪,依偎在他怀里,鼻子一酸,主动搂紧他冰冷的脖子。

    倏地,皇帝吃力将她放下,她的腰肢被他缠紧,肩上一疼,他他竟然咬人

    “濬郎,我疼”万贞儿疼的泪眼盈盈喊疼,这才见他松嘴。

    哪会真疼,他咬的很轻,素来不舍得伤她,更像是亲昵的情咬,只是她被皇帝宠坏了,故意逗他的。

    “对不起,我我只是害怕贞儿,今后不准再离开我,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皇帝慌乱伸手,笨拙替她拭泪,语气温柔愧疚:“别哭,让你咬回去可好?”

    说罢,皇帝把她的脑袋按在他孱瘦的肩上。

    万贞儿又羞又怒,却又夹杂着欢喜与爱恋,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这人,连表白都这般霸道至极,世间也只有他,才会用同归于尽来表达爱意。

    “我只是去为你准备强身健体,补气血的药膳。”万贞儿无奈仰头轻咬他唇瓣。

    担心勾起他的欲念,她不敢深吻,一触即离。

    挽紧皇帝的手,二人相视而笑。

    “从前都是将朕挂在嘴边,如今总是我我我的,叫人听见又说你没规矩。”

    万贞儿柔声细语提醒皇帝。

    “那个字太疏离,在朝堂那些严肃场合才用,让他们随便记,我不在乎身前身后名,我先是贞儿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再才是君王。”

    万贞儿嘴角噙笑,指腹轻轻摩挲皇帝手背,遭次变故,皇帝似乎对她愈发长情依恋,许多事情她不主动开口,他的举动总能默契的猜中她的心思。

    跟在帝后身后十步开外那些记录帝王起居注的奴婢,纷纷垂下脑袋,放慢脚步。

    段英揣袖凑到一个模样秀气的起居官面前,伸头探脑瞅一眼他记录的帝王内起居注内容。

    “这这几个还有那边的我字,还不快些改成朕!”

    起居官苦着脸涂黑修正,将陛下与皇后独处之时满纸的我字,改成庄重冰冷的朕。

    寝殿内,皇帝罕见摔了药盏,此时铁青着脸背过身,不理她,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气的与她十指紧扣。

    “濬郎,我只是想送满都海离开京城,就送到宣府镇,立即折返,至多十日即可归来。”

    “宣府镇大明九边重镇之一,不怕的,我只是想送送我的挚友。”

    宣府镇在京城西北方,只距离京城三百五十里,是京师锁钥,神京屏翰,又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常年驻扎着大明最精锐的边防部队,是不折不扣的军城,皇帝压根无需担心鞑靼人将她掳走。

    宣府镇离京师实在太近了,这道防线一旦被突破,草原骑兵就能长驱直入,数日内兵临京城下,驻守九边重镇的将领,都是皇帝在军中的心腹,他太杞人忧天了,竟然担心她被鞑靼人掳走。

    万贞儿一遍遍劝说皇帝,皇帝却依旧态度强硬不为所动。

    “贞儿,不妨告诉你,我暗中扶持的草原势力,是鞑靼权倾朝野的癿加思兰太师,草原必须四分五裂,绝不能统一,否则大明边境难安。”

    “癿加思兰会想法设法杀死所有黄金血脉直系后裔,满都海的夫君满都鲁汗王必死无疑,草原势必分裂,黄金血脉必须灭种,汗位空悬,大明北境才能无边患祸端。”

    “草原人只认可黄金血脉,非黄金血脉不可登临汗位统御草原,若满都海的孩子是王子,我会将这个孩子留在大明,将他驯化成傀儡,还会用汉人权贵的血脉,与黄金血脉融合,弱化黄金血脉在草原的影响。”

    “贞儿,想办法将那个孩子留在京城为质,待朕将黄金血脉铲除干净,再放这个孩子回草原。”

    皇帝眸中算计的精光尽显,万贞儿伸手捂着皇帝的嘴。

    “休想!你们男人的争权夺利,休想利用女人!满都海是我此生挚友,是挚友!”

    万贞儿急得忍泪,皇帝眸中狂热的算计让她害怕。

    “为何要热衷于开疆拓土?元朝比大明幅员辽阔,可从忽必烈定国号为大元起算,至大明攻占大都,元顺帝北逃止,还不足百年,先帝留给你的烂摊子还没收完,你岂可野心勃勃图谋开疆拓土?”

    “朕想要收复河套失地!重建西部边防,还想灭倭国。”朱见深踌躇满志,他才二十岁,有的是时间实现开疆拓土的宏愿。

    万贞儿忧心忡忡,历史上的成化帝压根不是庸庸碌碌的收成君主,成化年犁庭建州女真的战绩不足挂齿,成化帝还收复了自永乐年间就已丢失的河套地区,还从吐鲁番手中收复了战略要地哈密卫,重建了西部屏障。

    鼻子一酸,他那么殚精竭虑有什么用?

    到明孝宗猪油糖手里,成化帝收复的疆域,都快被明孝宗败光了。

    弘治末期,明朝对哈密的控制已极度虚弱,甚至处于半放弃状态,为后正德年间哈密彻底丢失埋下了伏笔。

    孝宗还下令停止成化年间对女真主动出击捣巢的强硬铁血行动,转而依托长城防线进行被动防御。

    还有成化帝心心念念的河套地区,达延汗统一东部蒙古后,新率部进河套驻牧。

    孝宗始终没有发动过一次像成化年间那样大规模的搜套军事行动,害得大明朝的防线缩回了边墙以内,河套再次沦为蒙古进攻中原的跳板。

    万贞儿对明孝宗心存偏见,所以皇帝提出皇长子叫朱祐祯这个名字,她默许了,即便知道会改变历史。

    世人只知赞颂明孝宗专情,是坚持一夫一妻的皇帝,却绝口不提他沉迷斋醮靡费无度,纵容外戚兼并无度,在政治与军事上被文官戴高帽,害得武宗继位孤掌难鸣。

    明孝宗也许是好夫君与好父亲,好儿子,但绝非好皇帝,他太和善温润,压根镇不住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

    万贞儿将幼子抱起来,亲亲他的小脸,小家伙今日很欢喜,汪大伴为他送来了新的磨喝乐玩耍。

    “濬郎,答应我,你不能动满都海。”万贞儿再次严肃提醒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夫妻

    “陛下, 今日您需御奉天殿,临轩策士, 朝臣们已恭候圣驾多时。”怀恩躬身提醒。

    “嗯,更衣。”朱见深语气顿了顿。

    “皇后与朕同往。”

    万贞儿柳眉轻蹙,皇帝生气了,这是担心她擅作主张,去上朝还必须将她带在身边。

    面对皇帝可怜憔悴的病容,她只剩下满心的疼惜,压根发不起火来。

    无奈换上凤袍, 与皇帝去奉天殿里临轩策士, 此次科举,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开科取士, 皇帝亲自出题坐镇,场面极为肃穆。

    龙椅后的软榻仍在, 万贞儿喜欢吃的点心零嘴, 琳琅满目,皇帝竟还细心让人准备了万贞儿最喜欢喝的蜜煎汤饮。

    蜜煎过的金橙青梅与桂花, 蜜渍橙丁, 以玫瑰泼卤, 滚水冲开, 果肉在盏中浮沉,蜜香与水汽一同蒸上来, 香气扑鼻。

    万贞儿欢喜呷一口,入口甘香甜而不腻。

    陈准垂首从屏风前绕过来, 嘿嘿笑道:“娘娘,这蜜煎汤饮里头的蜜渍橙丁与玫瑰泼卤,是陛下亲自准备的, 陛下命奴婢来问一嘴,味道可香醇甘甜?若酸,今年做得甜些。”

    万贞儿正将为皇帝准备的药茶沏好,亲自尝过一口,这才将茶盏递给陈准:“告诉陛下,本宫甚为喜爱,将这药茶给陛下,润润嗓。”

    陈准诶一声,垂首接过茶盏,冷不丁瞧见茶盏边沿一抹浓红口脂印,下意识想擦干净,却见站在娘娘身后的段英对他摇头。

    陈准霎时回过味来,忙不迭捧着药茶,绕到屏风前的龙椅边。

    “今届策问御题,问:朕惟古昔帝王之为治也,其道亦多端矣,再问朕嗣承大统,夙夜倦倦,果何行而可。”

    屏风后,万贞儿听得有些懵,段英挤开距离皇后娘娘最近的小太监汪直,细心解释。

    “娘娘,陛下的策问御题,问的是帝王治道之纲目,汉唐宋之优劣,以及本朝祖宗之法,有新君即位后,急于求治的殷切。”

    万贞儿笑而不语,朝汪直招招手。

    汪直垂首回到皇后身边伺候,万贞儿从戗金盒中捻起一块丝窝虎眼糖递给汪直。

    “想吃什么,自去戗金盒拿。”

    段英都看红眼了,那可是专供御前的点心。

    丝窝虎眼糖是甜食房的得意之作,其造法与器具皆由内臣经手,绝不令人见之,是御用的点心之一,外廷视之为珍味。

    甜食房专办此糖与裁松饼、减煠等甜食,盛于戗金盒中进安御前,皇帝亦常以金盒黄封赐大臣,颇为矜贵。

    汪直这瑶奴才六岁,竟得皇后如此器重,段英转脸看向站在门边的爱徒何鼎,若要让何鼎崭露头角,汪直是最大的阻碍。

    正思虑间,一转脸,眼前赫然出现一块丝窝虎眼糖,段英受宠若惊,忙不迭双手接过。

    再看荀葇与钱能梁芳,都得了赏赐。

    “都尝尝,若喜欢,回头金盒黄封赐一盒,坤宁宫人人有份,本宫吃什么,你们也跟着吃什么。”

    万贞儿不擅长什么权谋御下之术。

    她只知道若要让人对她忠心耿耿,就必需与他们荣辱与共。

    “娘娘,汪直年幼,还需多淬炼一番,奴婢愿毛遂自荐,当汪直的师傅。”段英小心翼翼开口。

    万贞儿凝眸看一眼段英,摇头:“汪直懵懂,本宫闲来无事,要亲自教导汪直。”

    奴婢们有奴婢的圈层,万贞儿也是奴婢出身,自是能理解段英的想法,段英想要插手下一代皇权身边大珰的权斗。

    汪直是她留给未来太子的利刃,必须由她来亲自教导不,只是她来教导还不全面!

    汪直还需在皇帝身边学习权谋之术,还需去最擅长诡道兵法的英国公身边学习调兵遣将。

    更需到内阁近前,学习那些权臣是如何长袖善舞的。

    当务之急,是让汪直到紫禁城里最阴暗的安乐堂历练,安乐堂都是内廷斗争失败之人聚集之地,他必须先学会失败,才知如何成功。

    待从安乐堂归来,再让汪直去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诏狱历练一番,夯实基础,再谈文治武功。

    奉天殿内,朱见深随手接过奴婢捧来的茶盏,靠近就嗅到难闻的药茶苦涩,忍不住蹙眉,正要将茶盏退回去给奴婢,倏尔见茶盏边沿一枚浓红唇印。

    心微动,朱见深嘴角噙笑,印上唇印,慢悠悠饮药茶。

    距离皇帝陛下最近的崇王与姐夫英国公张懋,早将茶盏红唇尽收眼底,阁臣们也心思活络起来,纷纷将平日里必定会被皇帝陛下驳回的奏疏重新提及。

    皇帝陛下今日着实是龙颜大悦,无不允准。

    此后,但凡皇后娘娘在龙椅屏风后伴驾,朝臣们总会抓住机会谏言,总能收获颇丰。

    屏风后,坤宁宫主仆其乐融融。

    屏风前,君臣亦是和睦相处,一派祥和。

    今日诸事大吉,皇帝陛下竟毫无征兆颁布立储诏书,中宫所出的嫡长子朱祐祯,毋庸置疑,问鼎东宫。

    朝臣们鸦雀无声,还能说什么?

    皇长子又嫡又长,册立为太子,本就合情合理。

    即便皇长子非嫡出,万氏不正位坤宁宫,储君之位,也只会花落万氏所出的皇子,何必再去得罪未来唯一的皇太后。

    帝后在奉天殿坐朝,此时后宫亦是日暖花明。

    如今东西六宫空置,帝王罢黜后宫,专宠坤宁宫。

    从前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后妃齐聚,簪花戴柳踏青游乐,再寻一处曲水,置杯其上,任其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而如今,偌大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太后,周太后尚在病中,钱太后挑起大梁,与命妇们踏青祓禊。

    钱太后许久不曾被显贵女眷们簇拥,此时竟有些恍惚。

    “太后娘娘,仔细脚下。”一雍容华贵的妇人躬身搀扶太后。

    钱太后侧目,愣怔一瞬,朝那妇人微颔首:“彭城伯夫人,许久未见,府上老夫人身子骨可还健朗?”

    彭城伯夫人金氏不卑不亢应声:“托陛下与太后的福,老夫人身子骨健朗得很。”

    今日权贵命妇们齐聚,怀宁侯孙镗的夫人看向金氏,笑而不语。

    金氏垂首,退到成山伯夫人身后。

    如今的彭城伯张瑾,是仁宗张皇后大哥张昶的孙子,永城张氏起家早根基深,是外戚中的望族,却克己守礼,几乎隐形于朝堂。

    张皇后以太皇太后身份摄政,可她对自己娘家的约束,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永城张家在张皇后的压制下,没有暴兴暴落,而是以一种近乎静默的姿态,在权力的巅峰主动勒马,换来家族数代平稳地延续着。

    “庆云伯夫人与长宁伯夫人去哪了?方才还在这赏花。”钱太后明知故问。

    比起钱氏一族人丁凋零,新帝一登基,便封了两个舅舅为庆云伯与长宁伯。一门二伯,子弟并授指挥,千百户,何其风光。

    周怀芳的娘家兄弟周寿封庆云伯,周彧封长宁伯,一门二伯,位极人臣,却贪横无忌,怨丛一身。

    那二人还能去哪,定是瞧不上仁寿宫举办的花朝宴,去清宁宫了。

    说话间,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从彭城伯夫人弓袋袖掉落一只镶宝石的长命锁。

    “太后息怒,今日人逢喜事,臣妇入内廷赴宴已是大喜事,偏有双喜临门,臣妇娘家远房堂妹在昨日诞下女儿,臣妇原想先将贺礼带上,待离宫,顺道去送礼庆贺。”

    “那堂妹也是个好福气的,远嫁河间府兴济县张家,夫君是兴济一个秀才出身的太学生,以乡贡入太学,为人敦厚重信义。”

    “夫妇二人在京城无依无靠,央着臣妇给孩子取名,臣妇胸无点墨,着实为难”

    彭城伯夫人倏尔眼前一亮:“太后娘娘博览群书,若能为那孩子赐福赐名,是那孩子天大的福份与造化。”

    钱太后随手捻起一朵粉红娇艳,花大盈碟的牡丹名品,名曰玉楼春,递给彭城伯夫人。

    彭城伯夫人恭敬却步,不曾领赏:“这玉楼春专供大内,臣妇岂敢承恩。”

    “无妨,哀家的仁寿宫里别的不多,唯独牡丹与芍药花开满园,分一枝,方能花繁叶茂,春色永驻,你去选几朵。”

    众人顺着钱太后目光,望见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不乏御用贡品御衣黄、叠翠芯珠、金玉交辉、忍济红、萍实红,姚黄、魏紫,玉楼春这些牡丹名品。

    “既如此,臣妇却之不恭。”彭城伯夫人信步踏入花海中,再转身之时,花香满衣,一朵御衣黄与姚黄牡丹,恭敬捧在掌心。

    钱太后杏眸黯了黯,取下随身携带的绣帕,递给彭城伯夫人,那帕子叠成方胜形,四角朝里,巾心向外,极为素净。

    彭城伯夫人躬身,用帕子包住牡丹。

    钱太后忽然开口:“今日是花朝节,传闻花神娘娘名曰张嫣,字孟媖,小字淑君,哀家就借花神芳名一用,赐给张氏。”

    “臣妇替那孩子敬谢太后赐名。”

    “举手之劳。”

    有彭城伯夫人起头,又有几个命妇为自家的女儿求小字恩典,钱太后今日心情不错,一一赐名。

    仁寿宫里的动静,没到午膳就传入乾清宫,万贞儿与皇帝正分别抱着两个孩子用膳。

    八个多月的孩子着实难伺候,坐在怀里闹腾起来抓都抓不住,气死了,一闪神,肉糜粥就撒得万贞儿一身。

    万贞儿气得将顽皮的猪油糖丢给荀葇,再看皇帝,板着脸端坐着喂太子。

    皇帝怀里的太子小小一团,竟也小古板似的做得板正,吃得慢条斯理。

    万贞儿瞪大眼睛,再看看猪油糖,与小顽皮大眼瞪小眼。

    “你就是欠收拾,让你父皇治你!”万贞儿气哼哼将小泼猴丢给皇帝。

    猪油糖瞬间乖顺了,坐在父皇怀里,乖乖张嘴吃粥。

    此时段英垂首,汇报钱太后给一个太学生的女儿赐名,那贡生的妻子金氏与彭城伯夫人金氏早已出五服,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亲戚关系。

    啪嗒一声,万贞儿手里银箸应声落地。

    万贞儿满眼不可置信:“你方才说钱太后给谁赐名?”

    “是河间府兴济县张峦之女,张峦以乡贡入太学,为人敦厚重信义,只可惜屡试不第,并无功名在身。”

    万贞儿难以置信,怎么会是张峦的女儿?河间府兴济县张峦的女儿,是明孝宗的皇后张氏。

    历史上张皇后该出生在成化六年才对,万贞儿头疼欲裂,张皇后为何会与仁宗张皇后的娘家彭城伯府扯上关系?

    两家虽都姓张,却绝无任何瓜葛,为何会扯上关系?尚在襁褓里的张氏,与钱太后又有何瓜葛?

    万贞儿一头雾水,忽而想起紫禁城里关于张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之间的恩怨。

    她忐忑看向皇帝:“濬郎,仁宗张太后崩于正统七年十月,正是钱后被册立为皇后的同一年,张太后在操持完先帝初婚大典后,五个月便崩逝,钱后是张太后亲自甄选的皇后,这二人是不是暗中有何勾连?”

    朱见深将吃饱的幼子交给奴婢,将贞儿抱在怀里,屏退了奴婢。

    “曾祖母张氏,并不喜皇祖母,她看中的是胡废后,皇祖母极为幸运,她身后站着皇祖父,皇祖父执意为祖母废后,甚至倾尽所有,扶持祖母坐稳中宫宝座。”

    “你猜的没错,钱后,是曾祖母为父皇精心栽培的国母,就如祖母亲自栽培王氏为朕的皇后。”

    “曾祖母崩逝之前,将她的势力绕过祖母,直接交给了钱后,祖母记恨曾祖母,也一并厌恶钱后,可钱后得到曾祖母扶持,祖母无法杀死钱后。”

    “曾祖母从洪武二十八年被册封为燕王世子妃,正式嫁入皇家,到正统七年崩逝,前后共计四十八年,跨越五朝。”

    “她在前朝与后宫浸淫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祖母被曾祖母压制多年毫无反击之力,直到曾祖母崩逝,才勉强能安。”

    “贞儿,别去招惹钱氏,我来应付她即可。”

    万贞儿咋舌,孙妖后与钱太后已是宫斗妖孽,没想到这二人都没斗过张太后。

    幸亏张太后早已作古,否则万贞儿遇上张太后,早就粉身碎骨。

    “彭城伯府为何让钱后为一个小秀才之女赐名?”万贞儿不敢明说,小秀才之女张氏,未来将是皇帝的儿媳。

    朱见深轻蔑冷笑:“帝位要传承,后党的势力,自是也要传承不息,彭城伯府已失了对朕的后宫掌控,自是妄想继续当凤巢之家,未雨绸缪培植下一任皇后势力。”

    万贞儿讶异,皇帝竟一清二楚,却为何毫不在乎?

    朱见深舀起一勺汤羹送到贞儿唇边,温声安抚:“不必担心,今后让太子纳张氏女为妾即可,后党势力自是要在紫禁城里继续传承,方能金瓯永固。”

    “曾祖母与皇祖母培植的女子,的确适合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太子需要与他相得益彰的贤内助。”

    万贞儿默然不语,心里知道自己并非是当皇后的料子,是皇帝一意孤行将她推上皇后宝座。

    如今后宫里一个御嫔都没有,即便她想宫斗都找不到人斗。

    “是贤内助,并非贤妻。”朱见深小声补一句,怕她多想。

    “濬郎,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万贞儿仍是有些担心,怕未来的儿媳张氏太厉害,她斗不过。

    心愉在怀,朱见深已情迷意乱,忍不住将大掌伸向贞儿衣襟内,覆揉。

    “做”

    万贞儿正沉浸在阴谋诡计里,冷不丁感觉到皇帝的手掌在身上胡乱游走,此时听到皇帝哑声回应:做。

    她登时会意,羞得从他怀里逃开,嘶一声裂帛轻响,衣衫都被他扯破了。

    眼看皇帝王眸色愈发灼人,万贞儿心如擂鼓,忙不迭捂紧衣衫。

    “荀荀葇,小皇子们若还没睡下,抱来玩耍。”

    正躲在幔帐后听动静的荀葇与段英,赶忙将刚睡着的小皇子们摇醒,塞到面颊尽染薄红欲色的皇帝陛下怀里。

    朱见深懊恼至极,却只能憋屈的让人将积压的奏疏全都搬来,逼自己忙碌起来,才无暇顾及欢情之事。

    万贞儿将两个孩子哄睡,安静坐在皇帝身边绣招文袋,皇帝日常都会佩戴,随身悬于腰间玉带。

    万贞儿给他缝的招文袋里,总要塞一枚她亲手打的同心结,还有一枚小小香囊,香囊里装着安神辟秽的草药。

    每年给他换一只新的,换下来的旧香囊他不扔,不知收到哪去了。

    今年的香囊与招文袋,她还没来得及做,自从离宫后,他身上那只便再没换过。草药早已失了香气,绸缎也磨得起毛边,他仍贴身戴着。

    今日才发现招文袋与香囊都磨破了,药末从针脚的缝隙里漏出来,那些针脚粗糙,歪歪扭扭,竟是皇帝自己拿针去缝的,针脚粗笨极了。

    她认得皇帝的针脚,从前有一回,皇帝扯破她最喜欢的珠衣轻纱,她嗔怒逼他亲自缝补。

    那时他急得满头汗,捏着绣花针缝了好几日,针脚丑得不成样子,那件珠衣她舍不得扔,藏在匣子里珍藏了。

    她不在的这些时日,他定日日佩戴破烂的招文袋出现在臣子面前,雀蓝缎面上还有斑驳血迹,万贞儿鼻子发酸,怎么回事,他已近在身边,她却忽然很想抱抱他。

    汹涌的爱意不受控制,万贞儿忍泪抬眸,一抬眸,恰好撞进皇帝含情墨眸中。

    “濬郎”万贞儿呜咽,扑进皇帝怀里,搂紧他孱瘦的腰。

    “我在,贞儿,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皇帝炙热的吻不断落在腮边,万贞儿从他怀中仰脸,含泪看他。

    “哎别哭,许你送满都海,许你去,贞儿,贞儿你别哭了”

    朱见深手足无措,她一掉泪,他就方寸大乱,束手无策,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听到皇帝委屈的妥协,万贞儿哭的更凶了,忍不住想吻他,倏尔身后传来一声焦急惊呼。

    “娘娘,陛下龙体尚需静养,请您克制些”荀葇不敢抬头,闭着眼睛高声提醒。

    万贞儿红着脸从皇帝怀里逃开,与皇帝隔开三尺距离,慌乱抓起针线,不敢再去看皇帝。

    长夜伊始,却无法缱绻浓情,荀葇瑟瑟发抖,端来绣墩,恨不能坐在皇帝陛下与皇后中间。

    眼瞧着陛下与皇后又开始眉目传情,荀葇壮着胆子咳嗽一声,二人藏在矮几下的手依旧难舍难分。

    荀葇再咳嗽一声,万贞儿红着脸掰开皇帝的手掌,全神贯注为皇帝编宫绦。

    从西内冷宫到乾清宫,她几乎经手过他贴身的每一件衣裳,每一条绦带。

    绣好招文袋,万贞儿闲来无事,又开始绣荷包,荷包是男子最寻常也最私密的物件,男子将荷包系于袍内腰带,或贴身处,并不露在外面。

    万贞儿的审美是清雅一路,荷包上绣的是几竿修竹与瘦石,针脚细密,配色沉静。

    “娘娘,夏日里用的汗巾子也该换新了。”荀葇小声提醒。

    万贞儿点头:“去库房取苎麻来,还有叠雪细葛布。”

    眼下已三月中旬,再过两个月就该入夏,正好给皇帝和两个孩子做吸湿透气的夏装。

    葛布质地挺括轻薄,吸湿透气,苎麻则是上品,轻如蝉翼,薄如宣纸,用来做汗巾子正好,夏日里皇帝可擦汗拭面,系在袖中或腰间。

    亦可一角缀玉环金钩,挂香茶盒、耳挖、钥匙等细物,是皇帝夏日随身不离的物件。

    他贵为天子,衣用之物天下珍奇任取,可他贴身穿的寝衣鞋袜或者荷包腰带,越是贴身之物,他越是只认她亲手做的。

    此时听见贞儿在嘟囔为何汗巾方帕都破了,朱见深耳尖发烫,垂首奋笔疾书。

    贞儿离开他的这些时日,贞儿留下的衣衫,便替她盛着那些无处可去的疯狂念想,日日贴着皮肉,被他狂情的磨破了,轮换着使,薄了破了,仍不肯丢

    万贞儿在荀葇的协助下,用裁剪剩下的碎布锁了边,缝制几条皇帝贴身的方帕,一尺见方,折几叠,夏日里皇帝揣在怀中拭汗,或垫在领口吸汗用。

    她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并不是只有皇帝情难自控,她也一样。

    可为了皇帝的龙体安康,她必须陪着皇帝清心寡欲百日。

    荀葇千叮咛万嘱咐,皇帝在百日内,不可以行.房,连用别的法子纾解都不准。

    帝后二人在乾清宫里甜蜜煎熬,仁寿宫里也水深火热的煎熬着,钱太后急火攻心,吐血了。

    她还没咽气,彭城伯府就急着来收回权柄了。

    自永乐皇爷之后,大明后妃便极少出自权贵。

    宣宗皇爷的胡皇后,父亲不过是个锦衣卫百户,孙太后的父亲只是永城县的主簿,芝麻大的官,她的父亲以军功积升至都指挥佥事,也只是武职,算不得显贵。

    《皇明祖训》刻在宫中红牌上,烙在选秀制度里,选秀女只看品貌,不问家世,必须从民间良家女子中挑选,不许接受大臣贵女,以防权臣与后宫勾结。

    大明的后妃出自民间,大多是清贫之家的女儿,门第低微,便无势可仗,父兄平庸,便无政可干,入宫之后,能倚仗的只有皇帝一人,便只能安分守己地做妻做妾。

    大明的外戚封爵不过伯侯,食禄而不预政,不如前头几个朝代。

    大明的外戚家族只可能出一位皇后皇妃,压根无法成为后妃频出的凤巢之家,不过是在浅滩上扑腾的鱼,掀不起大浪。

    太祖皇爷要的是后妃无势可仗,便只能依附于皇帝,外戚无法坐大,他也许始料未及,这条铁律祖训,竟会生出毒瘤。

    彭城伯府张家与怀宁侯府孙家,这些年通过无孔不入的手段,暗中干预选秀,将自己的势力源源不断送入后宫,再续后族荣光。

    后宫不断倾轧恶斗,无休无止。

    皇帝尚在春秋鼎盛之年,他们竟贪婪地想谋夺下一任新帝的中宫之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毒瘤

    着实啼笑皆非, 孙家与张家两大争斗不休的外戚毒瘤,同病相怜遇到特立独行的皇帝。

    为爱痴狂的皇帝为了万贞儿, 竟罢黜后宫,独宠万贞儿,后宫无妃,他们在后宫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两大毒瘤急眼了,竟摒弃世仇,连起手来了。

    钱太后心口闷疼,憋屈的难受, 她今日许的嫔妃之位, 他们瞧不上,他们用明黄姚黄与御衣黄来明示, 下一任皇后,必须是张氏。

    着实毛骨悚然, 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已被他们暗中扶持, 要培养成下一任皇后。

    只不过万贞儿如此聪颖之人,生出的太子也绝非庸才, 当真瞧得上张氏吗?

    钱太后咬碎银牙, 咽下苦笑, 瞧不瞧得上又如何?就如她, 幼时被彭城伯府秘密选中栽培,还不是当了皇后, 当了太后。

    至少在那个孩子入宫之前,那些势力仍能听从她的指令, 即便他们不再对她言听计从。

    “呵,张嫣,哪是花神, 悲情之人罢了。”

    钱太后不屑冷笑,汉惠帝刘盈的皇后闺名也叫张嫣,她活着就是一场悲剧。

    刘盈无法接受舅舅与外甥女乱.伦的关系,张嫣在深宫中度过孤独一生,诸吕被灭后,张嫣被废黜皇后之位,迁往北宫居住,死后入殓时,被发现仍是处子之身。

    野史《汉宫春色》为可怜的张嫣编织了一个虚假的故事,说她字孟媖,小字淑君,天下臣民怜惜她,立庙尊为花神。

    钱太后叹息,何其可悲,她贵为太后,仍只是棋子,只能用赐恶名这不痛不痒的方式报复

    万贞儿今日起得早,皇帝一早便御临文华殿,读卷官将优等三卷进读,皇帝御笔批定名次。

    皇帝还需御谨身殿拆卷填榜,出御奉天殿传制唱名,赐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

    第一日奉天殿出题策试,第二日文华殿读卷批名次,第三日谨身殿拆卷填榜、奉天殿传胪唱名,殿试连着三日,皇帝日日都会在场。

    今年的科考,是皇帝登基后第一次主持殿试,成化朝的第一次科举,意义非凡。

    就连南京六部都前来京城。

    遗憾的是科举取士,依旧是文官新血液注入的狂欢,内阁的预裁才是真正定夺的关口。

    殿试之日,读卷止在一日,时间极紧,不能遍观,所以内阁与坊局官事先便预鉴别高下。

    三甲名次虽说是皇帝御笔亲批,却是内阁大学士择其中优者三卷圈点以朱,持诣于文华殿读之,御笔住不过是亲标名第传胪罢了。

    皇帝很不高兴,让人将前五百名的卷子取来,亲自查看,并在满意的卷子上留了痕迹。

    半个时辰之前,殿试三甲出炉,万贞儿正听段英在说恩荣宴内觥筹交错,乐奏棫朴之章,众人簪花披红的盛景。

    汪直吃下皇后赏赐的甜酿酥酪,有些惬意松弛,飘飘然垂首侍立于皇后身侧。

    此时听段英绘声绘色夸新晋的探花郎陆简年少英俊,没忍住开口。

    “娘娘,都说探花郎必须俊美,可奴婢孤陋寡闻,不知探花郎探的是什么花?”

    万贞儿被汪直给问懵了,求助看向见多识广的段英。

    段英清清嗓子:“娘娘,探花起于唐时,进士放榜后,赐宴于曲江杏园,称探花宴,宴前于同榜中择最年少英俊者为探花使,命其策马遍游长安名园,折取名花以助兴。”

    “彼时探花使所采之花并无定数,杏花称及第花,自是要探的,牡丹芍药最是名贵,也是必采的,孟郊诗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写的便是探花使纵马看花。”

    “至于探花二字,从探花使变为殿试第三名的专称,是宋以后之事,大明沿袭不改,探花与状元榜眼合称三鼎甲。”

    “泱泱大明的探花郎,极清贵的出身,倒是不必再去鲜衣怒马折花了,功名便是他最耀眼的花。”

    “殿试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三人是天子门生,名分上高出旁人一等。”

    “授官亦有定制,状元授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与探花授翰林院正七品编修,翰林院是储相之地,入了翰林,便是入内阁的备选之列,天下望为卿相,内阁非翰林出身不可入。”

    “当然入翰林者不止一甲三人,庶吉士经考选亦可入馆,然一甲是正途中的正途,终究不同。”

    “那是不是真的丑人不当探花郎,只有俊美的才能点探花?”

    “总说状元要的是才学压卷,榜眼要的是沉稳厚重,而探花郎骑马簪花,满楼红袖招,代表天子门面,士族风流。”荀葇掩唇笑。

    万贞儿点头附和:“先帝爷的确是看中臣子容貌,尤其器重容貌俊美的臣子。”

    堡宗审美一流,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皇帝遗传了堡宗的基因,凡事也追求尽善尽美,身边的奴婢容貌也出众,甚至用的器物都必须精致。

    段英摇头:“唐时探花使之选,的确是以貌取人,年少第一,俊美第二,历代皇帝钦点鼎甲时,虽难免有个人好恶掺杂其间,但并无探花必须俊美的成规。”

    “今年丙戌科一甲三名进士,都是年少有为,状元罗伦三十五岁,榜眼程敏政二十二岁,最俊俏的探花陆简,才二十五岁。”

    “三甲开始游街,今年簪的什么花?咱们也沾一沾喜气。”

    “回娘娘,进士巾以黑纱为之,两翅簪翠叶绒花,袍用宽袖青罗,足蹬皂靴,进士及第后赐花簪戴,用的是剪彩绒花,缀于乌纱进士巾两侧,骑马簪花而行的鼎甲三人,自承天门而出,游街示众。”

    听到绒花,万贞儿随手从妆台取来一朵蓬茸纤柔的堆纱瓜瓞绒花,簪在狄髻鬓边。

    尚衣局昨日才呈上来的绒花,皇帝亲自挑过,拣她喜欢的淡净精雅样式。

    “绒花虽非真花,却比真花更长久,娘娘戴在头上红艳艳,着实人比花娇,提精气神。”荀葇夸赞。

    段英侍奉皇后簪花之后,这才继续娓娓道来:“听闻那陆探花貌若潘安卫芥,掷果盈车颇为受欢迎。”

    “有多俊啊?定然比不上陛下龙章凤姿。”荀葇好奇。

    段英嘿嘿笑,不敢扯谎,不答。

    荀葇瞪大眼睛,段英不敢答,那是真俊美无双了。

    “看看去。”万贞儿被段英一番夸赞勾起好奇心,闲来无事,正好悄悄去瞧瞧陆探花到底有多惊为天人。

    她若记得没错,这个陆探花,历史上是储君的侍讲学士之一,太子的老师。

    探花郎陆简,南直隶常州府武进入,原姓金,登第后奏请复本姓。

    陆简登科后授翰林院编修,进右春坊右谕德,为太子讲读,少詹事兼侍讲学士,累迁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

    太子身边的近臣,又莫名其妙改姓,着实可疑。

    万贞儿不放心,先去看看陆探花再说,若不合眼缘,就给皇帝吹枕边风,换个人。

    “陛下御可曾谕临恩荣宴?”万贞儿警惕追问,皇帝是个醋坛子,若是知道她偷偷去看俊俏的探花郎,定会打翻醋坛子。

    “回皇后娘娘,殿试之后的恩荣宴,是进士金榜题名后最隆重宴会,但从头到尾见不到皇帝的。”

    “宴席上觥筹交错,乐奏棫朴之章,众人簪花披红,都是对空着的御座行礼谢恩,这是礼制。”

    “今日是读卷大臣与各执事官,新科进士一同赴宴,状元一人独席,榜眼和探花二人一席,其余进士四人一席。”

    “陛下在宴后还有赏赐,新进士各得衣料,旗匾银两不等,依照礼制,陛下不出席。”

    “陛下已命太保会昌侯孙继宗待宴,皇帝赐宴而不亲临,这是祖制,此刻陛下正在奉天殿内议政。”

    “那就好,你们都下去吧。”万贞儿抿起笑意,屏退奴婢。

    那些文官好大的胆子,到底是皇帝在科举取士,还是文官在补充新势力。

    用一堆严苛的礼制规矩束缚皇帝亲自甄选人才,他们选出的进士,定早就与他们同流合污。

    “荀葇,你去寻身奴婢的衣衫来,我们去恩荣宴瞧探花郎。”万贞儿着实担心,文官选出的探花郎并非善类,教坏太子。

    “娘娘”

    荀葇有些忐忑,不敢应从,抬眸间,却见娘娘嘴角噙笑,不怒自威,帝后愈发有夫妻相了,娘娘眼神中的威压,与皇帝如出一辙。

    荀葇垂首取来一身奴婢春衫,伺候娘娘更衣,万贞儿打扮成奴婢的模样,躬身跟在荀葇身后。

    轻薄的春衫比凤袍舒服,万贞儿脚下步履生风,好不惬意。

    方踏出寝殿朱门,倏尔迎面火急火燎冲来一人。

    “娘娘,皇后娘娘,大事不妙,陛下在奉天殿内大发雷霆,已接连杀死四名南京都察院的言官。”

    “那些言官又骂本宫什么了?”

    万贞儿无奈从荀葇身后探出身来,也就只有南京的言官才敢骂她,京城的言官没那个胆子。

    陈准冷汗涔涔:“南京工科给事中臧琼,上疏谏止万岁爷下诏修建西川佛阁,奏疏中将矛头指向皇后专宠后宫之事,一句小星在帏,老娥入床之语,令龙颜大怒”

    南京来的言官说话没轻没重,陈准已选的是最温柔的奏疏了,还有更脏的,他不敢说出口。

    也没必要说出口了,那几位已被皇帝陛下当场斩杀。

    万贞儿头疼扶额,这个臧琼,骂得还真脏

    只不过为何臧琼会出现在成化二年?他明明是成化五年的进士,哼!难怪年纪轻轻就被发配到南京六部养老。

    这张嘴还真是毒死了

    她虽墨水不多,但四书五经还是读过的,别以为她听不懂!

    小星出自《诗经召南小星》,后世以小星喻妾室或低位妃嫔,老娥更是指名道姓骂她,入床是上龙床得临幸的粗鄙说法。

    这句话的意思极为刻薄,臧琼嘲讽后宫那些年轻的妃嫔宫人只能守在帷幕外面干看着,而年老色衰的万贞儿却爬上龙床独占皇帝恩宠。

    “哼,好一句小星在帏,老娥入床!”

    万贞儿气咻咻,臧琼这个嘴毒的直臣怕是得罪了许多人,才不知宫帏内幕。

    臧琼不愧是文化人,用短短八个字,把她得帝王专宠这件事骂了两层,第一层骂她以高龄罪奴之身霸占皇帝,不合礼法。

    第二层骂她阻绝后宫其他女子承幸,致使皇嗣不兴。

    岂有此理!打死他活该!骂得如此刻薄,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言官铁嘴!

    在奏疏这种正式文书中,臧琼这个混帐用了近乎市井辱骂的粗鄙字眼,将宫闱秘事赤裸裸地摊在朝堂上。

    皇帝若不杀他,万贞儿也要秘密让人补刀子,杀了他!方能解气!

    此时陈准掀起眼皮子,竟看见娘娘一身奴婢装束,登时垂下脑袋。

    娘娘这是要做甚?若他没来坤宁宫,娘娘要悄悄去哪?

    陈准惊出一声冷汗,庆幸方才跑的飞快,赶上了。

    “娘娘,臧琼素来以敢言著称,常挂在嘴边的挚理就是吾首可断,吾舌难回,其人性情刚直不阿,言官在朝堂上难免数敌,他在南京六部亦是不摧眉折腰,勇于谏言。”

    “他专门为贫苦百姓鸣不平,得罪许多权贵,才会年纪轻轻被贬到南京六部养老…”

    陈准忙不迭求情,若是庸才也就罢了,偏偏是臧琼,臧大人许是得罪人了,才稀里糊涂上奏弹劾皇后。

    陛下正准备秋后将臧大人调遣回京城都察院任职,以正都察院歪风邪气。

    偏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事来。

    若是别的蠢材,陈准也不会兴师动众前来坤宁宫求情。

    “娘娘,臧大人久在南京都察院,不知京城朝堂与后宫之事,言官谏言无需查证核实,规定可参奏捕风捉影之事,臧大人在南京民间盛誉,都夸他是大明的魏征。”

    万贞儿蹙眉看向陈准,陈准此人,性子温良,能让陈准破例求情的官员,德行定是万里挑一。

    “哼。”万贞儿气哼哼,到底还是跟着陈准去奉天殿救人。

    但愿臧琼这个被夸成大明魏征的言官,真能挑起大梁,敢于谏言,不忌惮权贵,为生民立命。

    奉天殿内,皇帝陛下杀了南京都察院半数的言官,血染朝堂。

    文武百官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他们被杀怕了,尤其是京城六部九卿,此刻恨死南京六部了。

    这些没脑子的王八蛋,难怪会被发配到南京六部垃圾场,半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一上来就对中宫皇后火力全开,像撞邪似的。

    南京六部的官员们亦是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压根不知道为何皇帝陛下莫名其妙大开杀戒,明明他们按部就班谏言,不曾逾矩。

    大明朝堂政风颇为开明,臣子可自由奏疏,尤其是言官,皇帝陛下即便被指着鼻子谩骂,也绝不会杀言官。

    今日南京都察院都快被陛下杀空了。

    崇王与英国公面面相觑,二人朝袍染血,离皇帝近些,皇帝挥刀杀人,他们也溅了一身血。

    崇王急得时不时看向龙椅后的屏风,皇嫂若再不前来救场,皇兄快杀疯了。

    此时万贞儿气喘吁吁赶到屏风后,深吸一口气,忽然捂着嘴角,假装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荀葇立即会意,赶忙拔高声音,装作胆战心惊:“娘娘,娘娘”

    急促的脚步声立即传来,皇帝一个箭步冲来。

    万贞儿不言,只捂着嘴角继续咳嗽,咳得泪眼盈盈。

    “今日早些下朝可好?臣妾心口难受”

    皇后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站在龙椅之下的怀恩立即扬起拂尘:“有事启奏,无事散朝。”

    “都散了,都散吧。”崇王火急火燎将傻乎乎的南京六部官员赶走。

    再不走,都得死。

    他们弹劾中宫的奏疏,每个字都像淬毒似的,句句字字踩在皇兄逆鳞上,幸亏皇嫂大度,否则他们今日都别想活着离开奉天殿。

    只不过皇兄的明君贤名彻底保不住了,只盼着后世别把皇兄骂成十恶不赦的禽兽暴君才是。

    屏风后,朱见深注视贞儿红润面容,再看她眸子狡黠一闪而逝,无奈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濬郎,今日,我想背着你回家。”万贞儿一闪身,背对皇帝折下腰。

    “成何体统。”朱见深气恼,他身量颀长,即便如今瘦骨嶙峋,也有百斤重。

    他是她的夫君,是皇帝,是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背。

    “我想背,平日都是你抱我背我,今日换我背你。” 万贞儿抓住皇帝的手掌,按在她肩上。

    皇帝幼年经历土木堡,被废太子,又在西内冷宫幽禁多年,精神压力极大,落下口吃的毛病,体质不算壮硕。

    一米八出头的个子,长身玉立,身型清癯若修竹,望之如孤松立雪,更有时下并不崇尚的文人墨客儒雅内收姿态。

    如今身上没二两肉,麻秆似的,宽大的龙袍松松垮垮,看着都心疼。

    “濬郎,我心疼你”万贞儿蹲身,把他两只手再次搭在自己肩上。

    后背倏然一沉,皇帝修长的手指没有扣拢,只是虚垂在她肩上。

    万贞儿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腿弯,像从前在西内冷宫里那样,把他往上托举。她把他的腿弯托紧了些,这才迈出第一步。

    皇帝伏在她背上,脸埋进她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烫得灼人,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出的热气湿漉漉,温暖至极。

    她把步子迈得很稳很慢。

    从前在西内,主仆二人饿疯了,不要脸的去蹭紫禁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充饥。

    吃饱喝足之后,小小的沂王趴在万贞儿后背,主仆二人孤独的走过幽冷孤寂凄风苦雨的宫巷。

    那时他也这样伏在她肩上,脸埋进她脖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喊贞儿。

    万贞儿从没想过她后背的小少年,会成为她的夫君,早知道二人会成为彼此的挚爱,她当年就该对皇帝更好些,至少,少一些算计。

    在这段感情里,万贞儿始终是克制的一方,她被皇帝契而不舍的狂情和真诚一点点打动的。

    “贞儿,你背我是不是很费力,到这就好,剩下的路,换我来背你。”

    皇帝的脸紧贴着她的后颈。

    万贞儿衣领湿透了,她把他的腿弯托得更紧了些,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幽禁西内冷宫五年,朝不保夕的废太子,口吃恐惧的喊不出她名字的小少年,在东宫为她狂情食爱的太子,坐拥天下的成化帝,万贞挚爱的朱见深,如今都在她背上,重得她每一步都庄重,一步步踩进那些往昔岁月里。

    “濬郎,万贞这辈子永远不会离开你,死也不离开你。”

    “濬郎,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这段感情,谢谢。”

    皇帝没有回答,过了一阵,万贞儿后颈的皮肤忽然落下一滴滴温热的水渍。

    她没有回头,他哭了,他的眼泪沿着她的后颈流下。

    “贞儿,该如何是好?忽然怕你把我放下。”朱见深将脸颊藏在贞儿襟领。

    “我不放!死也不放!”万贞儿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是不是想让陆探花教导太子?我得看看陆探花何许人也。”

    “是,路简其人姿貌秀伟,而事事精敏绝人,学贯古今,缜密峻洁,一字不苟,可堪为储君良师重担。”

    “只是”朱见深眸子阴郁一闪而逝,三甲所取之士,并非是他心中属意的最佳人选。

    本届科举入围士子有三百五十人,每一份答卷,他都亲自过目,但内阁圈出的前三甲,却并非是最文采斐然的人才。

    他已令礼部将拆封填榜后的所有答卷送往懋政殿,他悄悄在满意的答卷做了标记,到时将那几个他看中的人才,暗中栽培为肱骨之臣,绕开内阁与吏部。

    “濬郎,鼎甲何时才能入翰林院当值,我去瞧瞧那陆探花。”万贞儿仍想去亲眼看看陆探花。

    陈准凑到娘娘身边,详述三甲入翰林的章程。

    “娘娘,鼎甲入翰林院,还有一桩不成文的规矩,叫聚奎燕,由状元出钱置办,宴请翰林院前辈同僚,榜眼探花也要跟着凑份子。”

    “还有释褐礼,新进士入国子监,还需行释菜礼于先圣庙,礼部事先知会日期,典簿行文户部支取花红香烛,酒果银两备办,算是最末一桩仪程,才能入翰林院当值。”

    行出百来步,万贞儿步伐愈发沉重,却依旧脚步稳健,毕竟她身后之人,是他。

    “濬郎,为何不设武举,二十六卫与军中多世袭制,弊端尽显。”

    朱见深眸子阴鸷愈甚,压低声音:“即位之初,就令内阁议定武举法,悉如文科进士之例,开设乡试、会试、殿试,然那些蠹虫岂肯拘于设武举制,仍是以荐举为先。”

    “那岂不是又变成世袭制,张三推举李四的儿子,李四扶持张三的儿子,互相托举避嫌,钻举荐的空子。”

    万贞儿愤愤不平,历史上终成化一朝,武举始终未能成为定制,直到崇祯四年方增武殿试,那时大明都快亡国了。

    此时途经千步廊,几名太妃正在廊下闲坐。

    这些太妃住在紫禁城西,用度由光禄寺依例拨给,年节时皇帝会遣太监赐宴。

    祖训铁律规定,藩王的生母必须留在紫禁城颐养天年,不能随儿子去封地就藩,藩王们在封地若有不臣之心,母亲在皇帝手里攥着,本身就有几分人质的意思。

    耳畔传来欢声笑语,三名玉貌花容的华服少女执扇在花丛中扑蝶。

    三人眉眼间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她们是皇帝异母的妹妹,三公主嘉善,四公主淳安与六公主崇德。

    嘉善公主年已二十岁,仍是不曾出阁,周怀芳与嘉善公主的母妃王惠妃有私仇,暗戳戳压着公主的婚事,着实缺德。

    四公主淳安年纪比六公主崇德小,大明的公主排行按母妃地位论资排辈,母妃地位更高被排在前,母妃位低,则被排后,而非实际出生先后。

    此时见几个太妃与公主目光看过来,万贞儿赶忙将皇帝放下。

    “濬郎,几位公主也到适婚年纪,为何迟迟不曾嫁人?”万贞儿明知故问。

    皇帝日理万机,即便分出精力,也只会盯着德王那几个异母兄弟,岂能过多关注守寡的庶母?更别提那些庶妹了,毕竟男女七岁就不同席。

    公主们平日与太妃住在一起,一年也见不到皇帝几面。

    万贞儿虽是皇后,却不爱管紫禁城里的琐事,先帝爷的太妃与公主们,自是全落在太后周怀芳手里。

    周怀芳那针尖麦芒的心眼子,自是要连本带利算总账,瞧瞧曾经压在周怀芳头上的万宸妃,面黄肌瘦,脂粉都盖不住。

    万贞儿着实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拆周怀芳的台:“濬郎。”

    “公主们的婚事,自是要由你这个做兄长的来操持,三位公主的驸马的人选,也该选好吉日,让礼部初选,司礼监复选,好好择选佳婿。”

    其实皇帝若愿意管这些琐事,只需发话即可,自有奴婢去甄选驸马,最后选出三人呈到御前,皇帝从中钦定一人,择吉日出嫁即可。

    “你若是忙,我来操持也成”万贞儿主动挑大梁,能让周怀芳不痛快就成。

    朱见深岂会不知贞儿的小心思。

    贞儿不肯掌管六宫之事,这些年,他只能无奈将后宫交给母后打理,母后却将后宫搅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乍然听到贞儿愿意掌管后宫,心中欢喜,当即点头允准。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荒唐

    朱见深对这些庶妹并不熟悉, 作为兄长,平日里也不方便与待字闺中的皇妹多接触, 上一回见她们,还是在除夕家宴上。

    母后早年间在后宫里受气,关于太妃与公主们的近况,许多事情他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贞儿是她们的皇嫂,为她们张罗择婿最合适不过。

    他还有更重要之事,德王朱见潾年十九岁,明年需就藩德州济南府, 他这位庶弟, 这些年蜷缩在诸王府中,并不算安生。

    德王成化元年六月就已行亲迎礼正式大婚, 王妃刘氏,是武城后卫正千户刘忠之女。

    若非他膝下空空, 并无子嗣, 他也许会更不安分。

    朱见深嘴角噙笑,在德王就藩之前, 他绝无可能有一子半女, 免得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即便有子, 也必须先诞下庶长子。

    “贞儿。”朱见深旁若无人, 亲昵搂紧贞儿腰肢。

    “德王明年开春即将就藩,你身为长嫂, 多与德王妃走动走动。”

    万贞儿眸子闪了闪,德王并非省油灯, 皇帝不放心德王,让她透过德王妃来敲打德王。

    昨日皇帝已嘱咐过她,过几日, 会有一批新近采选的良家子送入紫禁城里。

    皇帝给了她一份名单,这几人,务必要送到对应藩王身边。

    德王朱见潾是皇帝诸弟中最年长也最受英宗偏爱的一个,英宗对这个次子的偏爱,几乎动摇了国本。

    天顺七年,德王出居诸王府,英宗破例命文武百官赴府朝见,朝野震动,英宗的叔父襄王朱瞻墡意味深长给德王送上重礼。

    一时英宗有意让德王替换成为新太子的谣言四起。

    德王当时已是钱皇后的养子,身份愈发贵重,幸亏皇帝力挽狂澜,这些年,夺嫡的阴影始终横亘在兄弟之间。

    皇帝手段高明,德王被皇帝压制着,掀不起风浪。

    可德王快二十岁了,总是按在京城不就藩,不合规矩。

    皇帝疑心重,在京王爷们身边,都有皇帝的探子,在藩的诸王府邸,皇帝的耳目各是众多。

    皇帝看密报之时,并不避着她,万贞儿在他怀里无聊,偶尔也会看两眼。

    在藩的王爷们桩桩件件有趣之事,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比她看的话本子都有趣,万贞儿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让人将从洪武年间积攒的密报拿来解闷。

    王爷们的就藩生活,着实各有各的变态,甚至还有藩王荒唐的将大便制成弹丸逼奴婢吞服,还问好不好吃

    更有到寺庙打劫,买娼妓聚众荒淫,从床底下搜出个陌生男子的荒唐藩王。

    难怪皇帝都有些病态,日日看这些丧心病狂的变态密报,心理能正常才奇怪。

    皇帝甚至连他皇叔祖襄王朱瞻墡的世子养了两个小脚外室,其中一名外室擅长房中术这种密报都看过。

    帝王猜忌与疑心病都重,万贞儿身边也有皇帝的耳目,是以,她平日里吃过什么,说过什么,皇帝都知道。

    她恼他病态,对她的琐事了如指掌的窥探,却无可奈何,索性由着他监视。

    “濬郎,别因我杀言官可好?尤其是臧琼,可否让臧琼日日写一封弹劾我的奏疏,都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臧大人话糙理不糙,若是谏言在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我心眼宽阔,才不会因为被人骂两句就面皮薄,人言可畏,杀不死我,让他骂个够,今日起,他每日都需写一封一万字弹劾中宫的奏疏,日日写,逢年过节也不许断。”

    朱见深哭笑不得,点头允准。

    跟随帝后的陈准亦是苦笑,臧大人得罪谁不好,偏得罪皇后,皇后整起人来,总能让人有苦难言,还得满心欢喜感恩戴德。

    “就从今日起!段英,亲自去请臧大人尽快将今日弹劾本宫的万字奏疏送来。”

    万贞儿气哼哼,他不是喜欢写奏疏骂人吗?那就让他骂个够,一日写一万,一年写三百六十五万字。

    三百多万字的废话里,她总能发现几处缺点,好好改改。

    让他写一辈子!

    “濬郎,我去看看母后”万贞儿捏着鼻子叫出口。

    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只有周怀芳知道一二,她必须知道答案。

    朱见深顿步,语气坦然:“不喜欢叫母后就不必勉强,她的确不配你唤母后,去找她做甚?不必去。”

    “我找她问问宣德年间的旧事,叙叙旧,钱后不大对劲,母后与钱后恶斗多年,比我更了解钱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想当皇后,在后宫弄权。”万贞儿抬手擦拭皇帝额间薄汗,这才三月,他身子虚弱的出虚汗了。

    “好。”朱见深抓住贞儿指尖啄吻,亲自将她送到清宁宫朱门外。

    政务繁多,他不得不立即折返回懋政殿处理,他并不担心母后刁难贞儿,如今的清宁宫,是他的清宁宫。

    万贞儿目送皇帝离去,踅身踏入清宁宫里。

    她进清宁宫,犹如无人之境,来来往往的奴婢们俱是沉默躬身退开,竟无人敢阻拦。

    看来是皇帝不放心周怀芳,将清宁宫的奴婢都换成他的耳目。

    此时周太后正坐在秋千架前叹气,韩嬷嬷与对食郑同二人,一个端着托盘,一个为太后摇扇纳凉。

    万贞儿走到周怀芳身后,一个眼神,韩嬷嬷与郑同悄然退下。

    “郑同,你再去看看,哀家两个孙儿今日还有没有去御花园玩耍,你再去看看。”

    周太后唉声叹气,除非是太后必须出现的隆重场合,否则她压根就出不去清宁宫大门。

    “哼。”

    身后传来冷哼,声音太熟悉,周太后慌张从秋千架站起身来。

    “万皇后,你怎么来了?”

    “周怀芳,我今日是来与你聊钱后的。”万贞儿开门见山。

    周太后倏尔满眼愤恨:“提她做甚?晦气死了,皇后,你需明白一个道理,哀家与你的恩怨是家事,无论哀家与你如何,钱锦鸾那贱人都是外人。”

    “那贱人早该死了!”

    “你是先帝嫔妃,与钱后交恶多年,就没听说什么关于钱后的隐秘之事?”

    周太后凝眉苦思,认真回忆。

    “钱锦鸾当年有孕,不是我下的毒手,真不是我,我虽不算光明磊落,却不会害稚子,钱锦鸾当年怀上第一个龙胎,莫名其妙滑胎,竟赖到我头上。”

    “我哪有那本事,她怎么不怀疑孙太后?岂有此理,还有万宸妃,那贱人比我受宠,我这个贵妃还压在万宸妃脚底下呢,先帝都亲口说万宸妃位亚中宫了!”

    “钱锦鸾却逮着我一人针对,岂有此理!”

    周怀芳一说起钱太后,连挂在嘴边的哀家都顾不上说了,滔滔不绝诉苦水。

    万贞儿从一堆废话里勉强揪住几个关键。

    周怀芳的确与钱后滑胎无关,钱后腹中的尚未成型的龙胎,极有可能死于先帝有孙太后手里。

    周怀芳只不过是个背锅的而已,否则以钱后的手段,杀周怀芳并不难。

    只不过钱后很聪明,知道若铲除周怀芳这个愚蠢的对手,难保孙太后与先帝扶植更难缠的对手。

    周怀芳当真是好运气,她的愚蠢拙劣反而救了她。

    此时周怀芳又开始侃侃而谈老对家万宸妃,骂完万宸妃,又开始骂死去多年的惠妃。

    先帝爷几个得宠的嫔妃,全都被周怀芳问候了一遍。

    万贞儿没得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此时揉着眉心,打断周怀芳唾沫横飞。

    “陛下令德王明年开春之国济南府,这几日,有一批良家子送入紫禁城,我与皇帝都不方便直接出手,我给你一份名单,有几人必须送到指定藩王身边。”

    “你怎么不自己来?帝后赏赐女人给藩王是常事。”周太后一头雾水。

    万贞儿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直接明示:“我与皇帝夫妇一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皇帝的意思。”

    “你不一样,你与帝后关系差,人尽皆知,到时我选甲,你跳出来与我唱反调即可。”

    还有一句,万贞儿咽下去了,怕周怀芳听了炸毛。

    谁都知道周怀芳又蠢又莽,她乱点鸳鸯的笨事没少干,没人会觉得周怀芳有那么脑子,安插什么厉害角色。

    只会认为周怀芳在与皇后唱反调赌气,一来二去,皇帝的耳目就能顺理成章扎根在藩王们身边。

    万贞儿为德王精挑细选的良家子王氏,在历史上并非籍籍无名之人,王氏是德王庶长子朱祐樬的生母。

    朱家男儿多情种,德王也不例。

    德王极为宠爱王氏,甚至允许王氏越过嫡妃,诞下庶长子,德王膝下三个儿子里,有两个儿子是王氏所出。

    德王为了王氏,还不顾一切违背祖制,为王氏请封夫人,若非祖制规定,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窜远方,王氏所出的庶长子,势必会成为下一任德王。

    此时见周怀芳仍是有些懵懵然,万贞儿忍不住提醒:“快些看吧,拢共才七八个名字,必须铭记于心。”

    “晓得了,晓得了。”周太后盯着巴掌大的名单费劲记下,好一会才将名单还回去。

    “皇后,淑元十月即将临盆,这几日总说胸闷气短,我可否过了端午,容我去她身边陪伴到出月子?”

    “那些奴婢一个个都不尽心,我不放心,求你了”周太后语气焦急,皇帝如今连面都不愿意见,只能求万贞儿了。

    万贞儿顿住脚步:“你是太后,岂可去英国公府邸?我可劝说陛下,端午后,寻个理由让英国公夫人入宫待产。”

    周太后满眼欣喜:“那再好不过,紫禁城里的三婆,自是比英国公府的奴婢有经验,多谢,多谢你。”

    “皇后对不起从前是哀家一叶障目,对不起”周太后哽咽。

    若能安安静静享清福,也不会闹得孤家寡人,小儿子崇王一个月还能来看她一回,至少能耐心陪她用完膳再走。

    可皇帝却许久没看她了,周太后低头拭泪:“濬儿近来龙体可大安?可长得壮实些?”

    万贞儿被周怀芳哭得脑瓜子嗡嗡响,忍不住觑一眼巧舌如簧的段英。

    段英忙不迭躬身上前:“太后娘娘放宽心,陛下的龙体有皇后娘娘亲自照料,这几日气色愈发红润。”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你们一家四口定要平安喜乐,定要健健康康。”

    万贞儿淡然点头,周怀芳对她做的事情,并非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她就必须原谅,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若非周怀芳从中作梗,她与皇帝之间,将会少经历许多磨难。

    从清宁宫离开,空气都不再压抑,万贞儿折步到乾西五所,探望正在坐月子的满都海。

    乾西五所在乾清宫西侧,紧邻内廷,这里虽在内廷范围,却不属东西六宫,住进来不算逾矩,满都海若以客居名义安置于此,万贞儿抬脚便能过来看她,又不至引起旁人过多注意。

    照顾满都海的奴婢,全都是当年伺候万贞儿坐月子的旧人,都是皇帝的心腹。

    此时满都海正躺在床榻上,隔着明瓦窗,看院中百花争春。

    “青格儿,叫额吉,额吉。”

    “她还没满月呢,哪学得会,你倒是有空教教我鞑靼语。”万贞儿亲自拎着食盒踏入内殿。

    “我也学过几句你们鞑靼语。”

    “阿布是父亲,额吉是母亲,阿哈是哥哥,还有额格其是姐姐。”

    万贞儿说鞑靼语舌头打结,发音歪得离谱,满都海没忍住笑她,笑完又耐心教她正确发音。

    “额格其,你就是我的额格其。”满都海忽而朝着万贞儿郑重唤一句。

    万贞儿错愕一瞬,点了点头:“鞑靼语妹妹如何发音?”

    “厚很都。”

    “好,今后你就是我的厚很都。”

    万贞儿将青格儿抱在怀里,取出准备好的长命锁,放在草原小公主小手里。

    “满都海,待你出月子,我亲自送你回草原,我会将你送到宣府镇边境,我们大明泱泱大国礼仪之邦,不会有折辱囚禁妇孺的陋习。”

    “姐姐谢谢,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满都海愧疚低头,不敢看眼前坦诚的万姐姐。

    万姐姐竟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是的,她在虚伪的讨好,而非出自真心。

    乾西五所窗屉对着宫墙夹道,她日日看日光从早到晚挪移,和草原上恢弘自由的日影是两种光阴,她不喜欢这里。

    鞑靼铁骑与大明边境战事不断恶化,迟早要全面爆发战争,大明的皇帝岂会轻易放过鞑靼的小公主。

    中原人最是阴险狡诈,他们不会折辱俘虏,却会从精神上奴化摧毁草原儿女,草原人光明磊落,他们的鞭子只会打在俘虏身上,可中原人的鞭子,却击碎他们的意志。

    “你若身子恢复,不怕长途跋涉,明日即可启程。”

    眼见满都海眸中忧郁沮丧,万贞儿着实担心她产后抑郁,倒不如好心将她早些送回草原。

    至于姐妹?

    罢了,二人之间敌国后妃的身份,注定无法彻底推心置腹,她与满都海才认识几日?即便是生死之交,也绝无可能真正情同姐妹。

    “多谢您,满都海会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万贞儿转头唤来汪直:“我给你安排一千护卫,明日一早,送满都海母女回草原,平安送回王庭。”

    “不必,您送到边境即可,踏入鞑靼草原境内,有人来护我。”

    万贞儿默然,鞑靼王廷确切位置是机密,大明只能通过边贸商人与逃回的俘虏和夜不收的哨探,不断修正对王庭位置的判断。

    鞑靼可汗也会故意放出假消息隐藏行踪。

    鞑靼王庭是鞑靼最高权力的象征,王庭会移动,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季节,战事和部族兴衰,不断迁移。

    即便是鞑靼本部族内部,也只是知晓大体方位。

    万贞儿哑口无言,她真没想趁机窥探鞑靼王庭所在,只是身份使然,她是大明皇后,满都海自是笃定她在为大明刺探王庭位置。

    此时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何为高处不胜寒,皇帝是不是也有如此烦恼,身边无人可交心,旁人只会觉得是帝王在猜忌与试探。

    “满都海,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势,与我无关,我与你交好,只是因为你是满都海,而非鞑靼汗王的宠妃。”

    “我与你初识之时,你只是寻常鞑靼妇人,我只是寻常大明妇人。”

    “你好好歇息,明日启程吧。”万贞儿有些沮丧,起身离去。

    原想着和满都海纵马驰骋在宣府镇草场的,她连马鞭和猎装都准备好了。

    罢了,今日就去万岁山驰道跑马骑射。

    万岁山就是未来的景山,在紫禁城北,永乐年间开挖护城河与太液池之土堆积而成,山上殿阁错落,山下有驰道。

    皇帝偶在此骑马,戏文中常提的赐骑绕紫禁城外而行,便是在万岁山这一带,万贞儿还是头一回来万岁山。

    此时万贞儿正在挽弓,冷不丁一阵嘹亮马鸣声传来。

    她循声望去,但见一匹比雪还白的骏马正昂首扬蹄朝她走来,那良驹双目炯炯骠壮硕骏、鬃毛直立,神采奕奕。

    皇帝素来挑剔,他的坐骑定也不是凡品,眼前这匹肌理流畅,神采飞腾,定是皇帝的坐骑。

    “那是陛下御用的坐骑?”

    段英瞅一眼:“娘娘,的确是陛下最喜欢的坐骑,名曰照夜白。”

    段英正要继续说,却见皇帝陛下穿花拂柳,信步而来。

    眼瞧着陈准那些御前奴婢垂首顿步不前,段英悄悄给皇后身边的一众奴婢使眼色。

    万贞儿正盯着漂亮的白马瞧,忍不住伸手摸摸马鬃。

    忽而腰肢被抱紧,气息太熟悉,她亲昵侧脸,恰好用唇接着皇帝的吻。

    汹涌的吻袭来,她被吻得心跳加速,呼吸愈发急促。

    吻着吻着,皇帝不知何时将她转过身来,贴的近些,她甚至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早就动了情。

    朱见深初时还能勉强隐忍克制,到底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的圣人,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之时,已抓住贞儿的温暖柔荑,抚慰难受得发疼之地。

    “咳咳咳!!娘娘,陛下还需静养九十六日!”荀葇眼瞧着陛下龙爪愈发狂情,吓得大声提醒。

    万贞儿瞬间惊醒,可手掌被皇帝抓住,正攥着那,她挣扎几次,最后急得推开他,背过身回避。

    两个人气息都乱了,皇帝还想纠缠,万贞儿羞得跑到马前。

    “贞儿,今日闲来无事,朕教你骑马。”

    皇帝牵着她的手,轻拖她腰肢,将她小心翼翼放在马背上。

    万贞儿有些紧张,她都忘记上一回骑马是什么时候。

    此时她抓紧缰绳,皇帝手紧紧搭在她腰上,恐惧一扫而空,她直起腰来,在马背上坐稳。

    皇帝一手扶紧她的腰肢,另一手亲自为她牵马,万贞儿坐在马背上转了两圈,有皇帝护着,她渐渐松弛下来,信马由缰。

    此时看到皇帝为她牵马前行,委屈看她,显然是因为禁欲一事,心里憋屈,心微动,她忽然俯身。

    “濬郎。”

    “我在”皇帝下意识仰头,猝不及防间,被她吻住唇。

    她撩拨他之后,再想于马背上坐直身子,他却不肯再罢休,扬手间,就将心爱的女人抱在怀里心醉神迷拥吻。

    万贞儿被他吻得也有些失控动情,忍不住轻轻推推他的肩,他急促喘息着,将脸颊贴在她的肩胛处,不让她看他动情失控的神情。

    马是骑不成了,她倒是想骑别的,可还要熬九十六天。

    万贞儿与皇帝相携漫步于万岁山松林内,凉风习习,恰是惬意。

    “濬郎,当皇帝都是孤家寡人,你是不是很孤独。”

    万贞儿切身体会到皇帝的孤独。

    朱见深握紧贞儿的手,仍觉不够,转而搂紧她的腰肢,将她紧搂在怀中。

    “从前的确孤独,如今不一样了,有你,不孤独。”朱见深语气认真。

    怎会不孤独?天家儿郎生来就是为杀戮与争名夺利存在。

    “贞儿,你还有我,有我们的孩子,你也不会孤独。”

    万贞儿伸手捏捏皇帝的脸颊,他肯定知道她与满对海的对话,才会丢下一堆政事,立即赶来万岁山安慰她。

    “对不起,若你嫁给寻常男子,也许不会有孤家寡人的烦恼。”朱见深满眼歉意。

    怪他自私,可若是放手成全她与别的男子白头偕老,他做不到。

    万贞儿灿然打趣:“我还年轻,你若觉得对不起我,我再嫁还来得及,呜”

    耳尖一阵刺刺酥酥的疼痒,皇帝气得咬她耳朵。

    “娘娘!!”荀葇的声音无处不在。

    万贞儿无奈推开皇帝,二人回到紫禁城里又分开午歇。

    寝殿内,荀葇依旧战战兢兢坐在帝后之间,时不时迎接皇帝陛下幽怨目光凌迟。

    腿肚子都在哆嗦,这才几日,皇帝就这样了,还有九十多日,如何能熬过?

    眼见皇帝陛下眼刀飞来,荀葇苦着脸,求助看向站在门边的段英。

    段英也是没招了,皇帝陛下正值盛年,若美色当前依旧不为所动,那才不对劲。

    段英挠头苦思,身侧汪直站得笔直,掀起眼皮子看向段英。

    “天寿山皇陵春祭正在筹备,两位皇子将满周岁,陛下想必迫切希望御驾亲临天寿山祭祖祈福。”

    汪直小声提醒:“御驾行进需按部就班,来回慢巡,少说要半个月。”

    “陛下回京休整几日,太子与二皇子周岁宴,又该开始张罗,钦天监还没订下三位公主出嫁吉时,若催得紧些,三位公主的婚期也能提前安排。”

    “待陛下忙完,龙体早已大安!”

    段英承情拱手,二人相视一笑,奴婢们在大事上无法左右主子,但诸多细枝末节,若奴婢们愿意互相扶持,配合无间,主子们有时也必须被奴婢带着节奏行事。

    汪直仰头看天,转身取来书箱,到时辰去内书堂读书了。

    汪直对段英学贯古今的本事颇为羡慕,他定要超越段英。

    段英眸色复杂看向汪直清瘦背影,华贵绯色曳撒着实醒目,这身紫禁城内大小太监最梦寐以求的衣衫,穿在一个六岁孩子身上。

    无怪乎总说天纵奇才,汪直还是内书堂开办以来,招收的最年幼小太监,坤宁宫里最得宠的权宦。

    着实无法想象,若他长到十六岁,又该如何在紫禁城内呼风唤雨,权势滔天!

    “段爷,国丈递来家书。”小太监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前来。

    段英眯眼,将家书揣入怀中藏好,事关皇后,皇帝陛下事无巨细都需知情,这是皇帝陛下的密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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