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枭的话落下，医疗舱里安静得只剩监测仪的滴答声。
黎初看着通讯屏上的男人。
他穿着监察处的深灰制服，身后是舰桥冷白的灯。明明隔着一层屏幕，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的感觉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像她不是一个人。
只是那份指令里，等着被“回收”的东西。
“我不认识零号观察所。”黎初说。
秦枭淡淡道：“可他们认识你。”
闻烬往前半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监察处的登舰申请，驳回。”
秦枭皱眉：“闻少将，舰上有十三名来源不明的幼崽，有一名身份存疑的特殊样本，还有一具涉案人员尸体。监察处依法接管，合规合理。”
“来源不明？”
裴烈从医疗舱另一头走出来，怀里抱着刚被吵醒的裴小满。
小狼崽还没彻底恢复，耳朵耷拉着，却认得哥哥的声音，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裴烈抬起眼，赤色竖瞳冷得吓人。
“E-17，赤狼王族裴小满，失踪三年。”
“现在他在我怀里。你告诉我，谁给了监察处把王族幼崽叫成‘来源不明’的胆子？”
通讯另一端静了一瞬。
秦枭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裴殿下，正因为涉及王族幼崽，才更该交由监察处——”
“少拿这套话哄我。”裴烈打断他，“我弟弟被人关在地下，抽血、诱导、编号。你们拦在外面这么久，问过一句他疼不疼吗？”
裴小满像是听懂了“疼”这个字，往哥哥怀里缩了缩。
裴烈立刻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
“不怕，哥哥在。”
他再抬头时，眼里的火气一点没少。
“谁想带他走，先问我答不答应。”
医疗舱外，另外十二个保温舱里的幼崽陆续有了动静。
有小兽被通讯声惊醒，呜咽着往舱角钻；有一只灰耳幼崽抱住自己尾巴，反复念着不要打针。
黎初胸口发闷。
她走到最近的保温舱前，蹲下来，把掌心贴在透明舱壁上。
“没有人进来。”
小兽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外面的人也碰不到你们。”黎初认真说，“你们现在在保护名单里。谁想带你们走，得先经过你们的家人、医生，还有我。”
小兽没有立刻放松。
黎初便没催，只保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一会儿，一只小小的爪子也贴上了舱壁。
隔着透明舱盖，和她的手掌对在一起。
陆沉舟推门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扫了一眼主控屏上不断跳出的登舰请求，又看向闻烬。
“尸体和权限芯片我会做双重封存，所有幼崽的生命体征、创伤记录、血样残留，也会同步上传医疗协会的公开存证库。”
秦枭的脸色终于沉了沉。
医疗协会公开存证，意味着监察处再想单方面改写记录，没那么容易了。
“陆医生。”秦枭说，“你应该清楚，未经监察处许可，擅自公开涉密医疗信息——”
“我公开的是十三名受害幼崽的救治记录。”陆沉舟语气温和，手上动作却没停，“以及舰医试图使用诱导剂、强行转移编号幼崽的全过程。”
他顿了顿。
“如果这些也算涉密，那监察处最好先解释，为什么一名舰医会持有零号观察所的回收指令。”
副官已经把医疗舱内的影像调入公共频道。
药车、诱导雾、舰医冲向休眠舱的身影，还有那枚弹出的权限芯片。
一项项都清清楚楚。
秦枭盯着画面，没再开口。
闻烬按下舰桥通讯。
“第三侦察舰全员听令。”
“航线调转，返航帝都第一军团港。”
“沿途开启战时护送权限。舰上每一名幼崽均有独立监控、医疗记录和公开见证，任何单位若强行登舰、截停、转运，第一军团将保留追责权。”
舰桥很快传来回应。
“收到，少将。”
外面的监察舰队没有立刻让路。
黎初能从舷窗看见那几艘灰色舰艇，像一道横在黑暗里的门。
她忽然想起白房间里那句命令。
见到C-07，就喊姐姐。
她回应了，就留下她。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有人在等着她去回应一声求救。
等她自己走进笼子。
黎初的手指慢慢收紧。
闻烬察觉到，低头看她。
“害怕？”
“有一点。”她没有逞强，“但不是怕他们。”
闻烬等她说完。
“我怕以前还有很多幼崽，没人回应。”
闻烬沉默片刻，伸手把她因紧张攥皱的衣角一点点展开。
“那就从现在开始回应。”
他的声音不高。
“你负责听见。”
“剩下的路，我来替你打开。”
黎初抬头看他。
闻烬没有说得更漂亮，只是站在她身边，挡着医疗舱门，也挡着通讯屏里秦枭不善的目光。
下一秒，舰桥响起警报。
“前方监察舰申请强制靠泊！”
裴烈的耳朵瞬间竖起。
闻烬的眸色沉下去。
可警报只响了两声，便被另一道更急的通讯切断。
副官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意外。
“少将，帝都方向发来最高监护异议令。”
“白狮族监护人闻星，以受害幼崽共同监护人的名义，拒绝任何非医疗必要转运。”
医疗舱里静了静。
黎初愣住。
闻星？
副官很快把影像转过来。
画面里的白狮幼崽裹着小毯子，明显刚从治疗舱里爬出来。它的鬃毛乱糟糟的，爪子却牢牢按着一张电子确认单。
陆沉舟忍不住皱眉：“谁让它起床的？”
闻星听不见，却像知道黎初在看，努力把脸凑近镜头。
“姐姐。”
它的声音还带着虚弱的奶气。
“崽崽不走。”
“姐姐也回家。”
通讯画面里，白狮幼崽按下爪印。
那份异议令同步进入全域公开频道。
监察舰队终于缓缓让开航道。
黎初看着那条亮起来的返航线，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伸手碰了碰屏幕上闻星的小爪印。
“好。”
“姐姐带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