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航线亮起来后，医疗舱反而更忙了。
十一个保温舱里的幼崽陆续醒转。有人一睁眼就找门，有人听见脚步声便缩进毯子里，还有一只小猫崽抱着空掉的营养瓶，小声问：“今天是不是又要换地方？”
黎初站在舱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今天不换。”她挨个回答，“明天也不换。等你们身体好一点，我们就送你们回家。”
小猫崽睁大眼：“真的有家吗？”
“有。”
黎初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没有找到家人的，也可以先住到姐姐家。”
闻烬正在门口听副官汇报，闻言抬眼。
黎初没看他，还在认真给崽崽掖毯角。
“我家有一只白狮崽。”她说，“脾气有点大，吃饭也挑，但不会抢你们的营养剂。”
最边上的灰耳幼崽小声问：“它会咬人吗？”
“以前会。”黎初坦诚道，“现在会先问。”
几只崽崽没忍住，发出一点细细的笑声。
医疗舱里绷了许久的空气，终于松开一道缝。
陆沉舟把最后一份检查报告放到黎初手里。
“有七名幼崽能确认原始监护地，其余六名的血缘库被人为清洗过，需要重新比对。”
黎初翻到最后一页，看到R-31的记录。
那只一直不肯说话的小兽，精神波残留最严重。
“它醒过吗？”
“醒过一次。”陆沉舟压低声音，“听到有人说‘登记’，就又昏过去了。”
黎初走到最里面的舱位。
小兽背对着外面，尾巴尖一下一下发抖。
她没有立刻共感，只搬来一张小凳子坐下。
“我叫黎初。”
里面没有回应。
“你不想说名字也没关系。编号也不想听的话，我们今天就不提。”
尾巴尖停了一下。
“姐姐以前也没有家。”黎初盯着自己鞋尖，“但后来有人给过我一碗热汤。我那时候觉得，原来不是每一天都只能挨饿。”
小兽慢慢转过来。
它的眼睛是很浅的金色，像被雾蒙住。
“他们说，”它声音很轻，“不乖就没有名字。”
黎初心口猛地一疼。
“那他们说错了。”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
“你有名字。只是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们。”
小兽看着她，眼泪无声掉下来。
黎初隔着舱壁，轻轻碰了碰它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强行探进那片混乱的精神海。
她只是把自己的情绪放得很稳。
——这里没有针。
——没有白房间。
——你可以睡。
小兽抽噎了很久，终于慢慢松开抱着自己的手。
它把额头贴在舱壁上，小声说：“我叫阿澈。”
“好。”黎初笑了笑，“阿澈，睡吧。”
身后，闻烬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通讯。
他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你也该睡。”
“我还不困。”
闻烬看了眼她发白的唇色。
“你刚才用了共感。”
“很浅。”
“浅的也算。”
黎初想反驳，闻烬已经把终端递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份新的航程安排。
【黎初：医疗舱临时陪护时段结束，强制休息四小时。】
签发人：闻烬。
黎初瞪他：“少将，你这是滥用权限。”
“是。”闻烬答得很快，“你可以回去投诉。”
“投诉给谁？”
“给我。”
陆沉舟在旁边咳了一声，转身去检查仪器，显然不想参与。
黎初被他堵得没话说。
闻烬却没再逗她，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报告。
“这里我看着。”
黎初看向保温舱。
闻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放低。
“他们醒来，第一眼会看见你留的灯。”
医疗舱每个舱位前，都亮着一盏很小的暖灯。
是黎初刚才一盏盏打开的。
“不会有人把灯关掉。”闻烬说。
黎初终于站起身。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阿澈已经睡着了，小手还贴着舱壁。
而闻烬站在那片暖光里，替她守着所有崽崽。
舰外星海很黑。
可返航的方向，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