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最后放了大招。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你记住七条:考成法,一条鞭法,丈量土地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养廉银,密折制度,改土归流。这七条,你若是能推行下去,大明至少多续三百年。”
皇上瞪大眼睛,像要把这七个词刻进骨头里。
林北又把改革能否成功的条件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如果真的要改革,君主必须长期支持,不能半途而废。要循序渐进,不能一次掀翻所有既得利益者,否则他们联合起来反扑,你的皇位就是他们的挡箭牌。必须惠及底层百姓,让最穷的人也吃到改革的红利。”
“还有,千万别让人亡政息。否则像大宋一样,换个人上来全盘推翻,你白忙一场。”
林北足足讲了三个时辰。
从入夜讲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皇上听到最后,一把抓住林北的手,死死不放。
“林北,你跟朕入朝吧!朕给你尚方宝剑,给你开牙建府,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们一起把这大明翻过来!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林北抽回手,表情淡然。
“林北已经把方法全教给你了,再帮你干活,老天爷不会放过林北的。”
“朕给你挡!什么天罚朕都给你挡!”
“你挡不住,林北命薄,享不了那个福。”
皇上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了几分。
他松开林北的手,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半晌,他低声道。
“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可满朝文武,能帮朕做这些的,一个都没有,内阁那几位老了他们自己就是个大地主,别以为朕不知道,还有杨廷和……朕一个人,推不动。”
林北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要做永青侯呢。”
皇上耳朵尖,猛地抬头。
“什么永青侯?你认识永青侯?”
林北轻咳一声,把脸别开。
“没什么,你听错了。”
皇上盯着林北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三个字。
难道林北真的认识永青侯?
那么他说的这些应该是永青侯教他的。
合理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皇上又凑过来。
“那你至少给朕指几个人。用谁,不用谁,你总得给个方向吧?”
林北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王阳明。用他的心学,给读书人换换脑子。再往他心学里加点料,让改革有个思想由头。你总不能一边用程朱理学当官学,一边搞变革吧?自相矛盾。”
皇上点头。
“军事上,戚继光、俞大猷。”
“给他们权,给他们兵,让他们编练新军。”
“海瑞是把刀,得用好,现在应该还在科举,应该还是个举人,你不用特意去找,到时候肯定名声在外。”
“他清,他倔,他不要命。你把他放在都察院,就是一根搅屎棍,能把天下贪官搅得睡不好觉。”
“但别让他掌实政,他太理想,办事容易一刀切。”
皇上倒吸一口凉气。
“海瑞……朕记得。你连他都知道?”
林北面色不变,继续道。
“改革的中枢,你等张居正,别着急,他迟早会考上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千年一遇的相才。”
“他和海瑞不一样,他懂权变,也知道怎么把事情干成。不过用人要防他权力欲太盛,这一点你心里有数就行。”
皇上像个听先生话的蒙童,连连点头,把每个名字都默念了几遍。
忽然,林北捂住胸口,猛咳起来。
他往地上一歪,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脸色瞬间变得蜡黄。
“林北说得太多,遭天谴了……”
皇上大惊,扑上来扶住他。
“林北!林北你怎么了!御医……不对,降尘尸祖!快来人啊!”
林北抓住皇上的手腕,艰难地摇头。
“没用……这反噬只能自己熬过去……你记住林北方才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忘……”
他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皇上急得满头大汗,正要把人背出去,却感觉林北的手轻轻捏了他一下。
皇上一愣,低头看时,林北眼睛睁了一条缝,冲他眨了眨眼。
皇上呆住了。
林北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演一下,不然没法解释,快哭。还有以后别问林北为什么知道,就当林北生而知之。”
皇上的眼泪本来就快出来了,一听这话,真就“唰”地流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林北啊!我的好兄弟!你不能死啊!我还有好多话没问清楚!你给我起来!”
暗处,两个潜伏的锦衣卫趴在房梁上,冷汗把面巾都浸透了。
年轻的那个用口型问:“赵大哥,这……这真是老天爷降罚?”
姓赵的锦衣卫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浸满墨迹的纸,瞅了一眼,然后卷起来,塞进嘴里,一伸脖子吞了下去。
(这一定是天罚,还有这纸上记的东西,随便一句传出去,都够满门抄斩。我什么都不知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保皇改革派。对,保皇派。)
天彻底亮了。
皇上和林北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杂物房出来。
两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倦意。
李凤姐抄着藤条站在大堂里,一眼就瞧见了他们。
“李小龙!你昨晚又没睡觉?还有你,姓林的,你每天拉着我家伙计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缠着我们小龙,像什么话!”
皇上连忙低头擦桌子。
林北陪着笑,往后退。
“凤姐,我们就是失散久了,情不自禁,叙旧,叙旧而已。”
“叙旧能叙一宿?你当我傻?”李凤姐藤条指着林北,“再这样,你就把人给我领走!别耽误我生意!他这模样,端菜都要摔盘子,我今天已经收到三桌客人抱怨了!”
林北连连拱手。
“凤姐消消气,今晚保证不聊了。小龙少爷,好好干活,别让凤姐操心。”
他说完,溜了。
皇上朝林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认命地系上围裙,拿起了锅铲。
他知道李凤姐的藤条可不长眼。
林北补了一个回笼觉,就睡在厨房堆柴的角落里。
柴堆又干又暖,比楼上软床还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