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龙凤店打烊之后,林北端着两碗酒,敲开了后厨那间小杂物房的门。
皇上住在这里,一张窄床,一条薄被,墙角堆着几筐蔬菜。
皇上此时正盘腿坐在床上看书,听见敲门。
“进来。”
林北用脚踹开门,把酒碗递过去。
皇上接过,两人碰了一下。
林北拖过一只木箱坐下,抿了一口酒,忽然开口。
“唉,其实,林北看你挺可怜的。”
皇上差点被酒呛到。
“朕可怜?锦衣玉食,一呼百应,你哪只眼睛看到朕可怜?”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虽然在宫里吃得好穿得好,可每天睁开眼就有人想要你的命。这种日子,林北一天都过不了。”
皇上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林北又喝了一口。
“这样吧,林北脑子里有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教给你。反正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
皇上放下酒碗,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你要教朕什么?武功?可是金光神咒朕已经会了。”
“比武功有用,林北先问你,这天下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皇上笑了一下。
“这还用问?百姓是朋友,官僚是敌人。可是忠奸谁看得清啊?百姓总是会被他们利用。”
“不对,不够具体。”林北把酒碗往地上一墩,“你记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朝堂上那个人今天帮你,是因为他跟你利益一致。明天他反你,是因为他要的更多,而你给不了。你要看一个人是敌是友,别看他嘴上怎么说,要看他手里攥着什么,心里想要什么。”
皇上皱眉,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些,他作为皇帝虽然明白,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林北继续往下砸。
“文官、武将、太监、宗室、外戚、地方豪强、商贾、农民。每一个阶层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们要什么,怕什么,恨什么,你都知道吗?他们为什么会反对新政?因为新政动了他们的碗。”
“推恩令动谁的碗?藩王的。”
“盐铁官营动谁的碗?富商和豪强的。”
“摊丁入亩动谁的碗?地主乡绅的。”
“你不把他们的碗看明白,改革就是闭着眼瞎砍,最后刀全落在自己脖子上。”
皇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虽然有几个关键词是新的,没听说过,不过等一下林北应该会讲吧。
皇上继续听。
林北看他听得进去,语气缓了一些。
“再说经济。你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吗?”
皇上摇头。
林北指着那盏油灯。
“你宫里点蜡烛,要花钱。这钱从哪来?百姓种田、纺纱、打铁、跑船,换来的银子一层一层交上去。”
“你收的税越多,百姓口袋里剩下的越少。”
“但商业不一样,商人赚了钱,货物流通了,税反而好收。江浙一带为什么富?因为织坊多,货卖得远。海禁一开,丝绸出去,银子进来。可朝廷禁海,这些银子就变成了走私商的私财,朝廷一分拿不到。你说,你是继续禁,还是开?”
“不过只需要有个度,商人地位提高了,容易得寸进尺,喜欢官商勾结!”
皇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北继续。
“大明的经济不合理,主要是税收结构不对。按人头收税,人跑了税就没了。应该按地收,地跑不了,这就叫摊丁入亩,不过首先要丈量土地。”
“火耗要归公,官员的灰色收入全进了私囊,朝廷的账面穷得叮当响。给他们发养廉银,让他们明着拿,谁再贪,就砍谁,恢复洪武时期的法案,那群老家伙不是喜欢叫嚣遵循祖制吗?我们就来一个遵循洪武祖制。”
“这账不复杂,就看你敢不敢动。”
皇上眼中渐渐有了光。
他盘腿坐直了,像听经的学童,脸上的倦色被一种近乎亢奋的神情替代。
林北讲了经济,又讲改革。
他从先秦时期齐国管仲说起,讲李悝在魏国废沟洫、尽地力,讲吴起在楚国削贵族、明法度,一直讲到商鞅。
林北在商鞅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商鞅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变法本身,而是新法已经深入人心。就算他死了,制度还在转。”
“秦国的老世族恨他恨到车裂,可新法没废。”
“为什么?因为新法让底层的人能往上走,让种地的人能得地,让打仗的人能封爵。受益的人多了,想退回去就没门。”
林北停下来,用筷子蘸着酒,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再看大宋。庆历新政为什么失败?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反复?因为只在原有架构上打补丁,不敢动真正的大户。而且人亡政息,主持者一倒台,全部推倒重来。”
“你改革,不能靠一个人的命撑着,得靠制度自己转。”
林北越讲越快,从两税法讲到盐铁,从推恩令讲到均输平准。
外面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
皇上听得抓耳挠腮。
就像菩提祖师讲到精彩处,孙悟空忍不住手舞足蹈。
他有时站起来踱步,有时蹲在地上看林北画的那些圈圈线线,有时一拍大腿,喊一声“原来如此”。
“宫里大儒们给朕讲这些,翻来覆去就是‘圣人之道’‘祖宗之法’,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朕,改革是要动谁的碗,要怎么动才不把锅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