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案面，节奏不急不缓。他听懂了姚崇的意思，也看穿了卢照邻背后那条完整的逻辑链。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们想用‘规范’来架空朕的新规，那朕就在‘规范’这两个字上做文章。卢照邻的奏章朕会批，但批的方式要改一改。他不是说要由礼部牵头拟定经学纲要吗？朕可以同意，但要加上一条——经学纲要拟定之后，必须由吏治科和军政科的主讲共同会审，确认其内容不与实务课产生冲突之后方可施行。”
姚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一条的妙处在于，它把经学纲要的审定权从单一部门手里拆成了三方会审。卢照邻就算把纲要做成了铁桶，到了姚崇手里也会被戳出洞来——因为姚崇会站在“实务课需要多少课时”的角度来审视每一份经学课业安排，凡是挤占了实务课时间的部分都会被质疑。
宋璟也很快想通了这一层，补充道：“陛下，臣以为可以再加一条——经学纲要每两年修订一次，修订时三科主讲共同参与，不可由礼部单方面修改。这样即便卢照邻这一次把纲要做得滴水不漏，两年之后也还有调整的机会。时间在陛下这边，不在他们那边。”
沈清宴听了宋璟的补充，微微颔首：“这两条都加进去。”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朕打算把这份批复写完之后，不单独回复卢照邻，而是作为一道正式诏令发往礼部和弘文馆，让所有人都知道——经学纲要的制定是三方共议、两年一修的制度，不是某一家说了算的事。”
姚崇和宋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但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分明写着同一句话——这一局又稳了。当天傍晚沈清宴便批了卢照邻那份奏章，按他自己定的方式——同意了礼部牵头拟定经学纲要的提议，但附加了两条硬性条件：第一，纲要须经吏治科与军政科主讲共同会审后方可施行。第二，纲要每两年修订一次，三科主讲共同参与，不可由单一衙门独断。批完之后，他让高力士将批复誊抄一份发往礼部，另一份发往弘文馆存档，又让人给姚崇和宋璟各送了一份副本去。批复发出去之后的三天里，沈清宴一直留意着朝堂上的风向，但各方都很安静。
卢照邻没有递交任何反驳的奏章，礼部也没有派人来追问细节。那种安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说明问题——他们在重新评估、在重新计算、在寻找下一处可以着力的缝隙。
不过沈清宴并不怕，君臣朝臣之间玩的就是心眼子，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十一月中旬，天气骤然转冷。长安城落了第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覆在宫墙和屋顶上，像是给整座城市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沈清宴批完早间的折子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转身对高力士说了一句：“替朕传一道口谕给姚崇，让他午后入宫一趟。朕想和他谈谈蝗灾善后的事。”
午后姚崇准时来了。他进门时肩头还沾着几片没化尽的雪花，靴底的泥水在殿砖上留下一串淡淡的印子。沈清宴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姜汤，等他喝了两口暖和过来之后才开口。
“蝗灾的事已经收尾了，但朕一直在想另一件事——这次救灾过程中，那些门阀的胥吏系统暴露出了太多问题。蝗灾最严重的那几个州县，地方仓廪形同虚设，灭蝗人手迟迟无法就位，而朝廷派去的差遣官一到位，局面立刻改观。这说明什么？说明地方治理不是真的管不好，而是有人故意不让朝廷把手伸进去。”
姚崇端着姜汤碗，垂着眼安静地听，没有打断。沈清宴继续说道：“所以朕在想一件事——借着这次蝗灾的余波，把一套新的‘灾年直辖’制度定下来。平时州县依旧归当地官员治理，但一旦发生重大天灾，朝廷即刻派出直差官员接管该州县的救灾事务，地方刺史和县令暂时只保留协助之权，不得干预救灾物资和人员的调配。灾情平复之后，直差官员撤回，治理权归还地方。这样可以保证朝廷的救灾资源不会被地方胥吏层层截留。”
姚崇听完之后，缓缓放下姜汤碗，抬眼看向沈清宴，目光沉静而审慎：“陛下说的‘灾年直辖’，臣以为可行。但臣有两点提请陛下留意。第一，这套制度一旦确立，地方官员必然会觉得自己的权力被削薄了，即便他们在灾年确实表现不力，也不会甘心把权柄交给朝廷派来的直差官。第二，直差官的选任至关重要——若是选到的人不够硬气、不够干练，到了地方上反而被胥吏架空，那这套制度便形同虚设。”
沈清宴点了点头：“第一点，朕想过了。所以朕打算在制度中写明：灾年直辖期间，地方官员被临时削减的权力，在灾后恢复时给予补偿。比如在当年的政绩考核中，配合直差官得力者加分升等，阻挠者严惩。这样一来，地方官员即便心里不愿意，也不至于公开对抗。第二点，直差官的人选，朕已经有了初步思路——就从这次蝗灾期间派出去的那二十名年轻人里选拔。他们已经有了一线救灾经验，知道怎么和胥吏打交道、知道怎么把物资从仓廪送到田埂上。把他们调回来之后稍作整训，便可以作为灾年直辖的核心班底。”
姚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让沈清宴略微意外的话：“陛下，臣方才在想另一层——这套灾年直辖制度一旦确立，实际上就在地方治理的常规渠道之外，平行建立了一条朝廷直管的通道。平时不用，灾时启用，一年可能只启用一两次，但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地方官员和胥吏的行为方式。他们会知道——一旦出了事，朝廷有另一条路可以直接绕到他们头顶上。到那时候，他们再想敷衍塞责，就要掂量掂量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