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他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夜色中沉沉的宫墙轮廓,那些高大的宫墙在冬夜的黑暗里像沉默的巨兽伏卧着。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在墙上凿开了第一道缝隙。
高力士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见他在窗前吹风,便放轻脚步走近了,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天冷了,当心着凉。"那扇半开的窗被高力士轻轻合上了。
冷风被挡在窗外,殿中的烛火晃了晃,重新稳住了光晕。沈清宴转过身来,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那盏热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熨帖着被秋夜寒气浸透的掌心。他喝了一口,没有回到案前,而是走到殿中那张铺着厚毡的矮榻上坐下来,将茶盏搁在手边的几案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窗外风声的节奏。
“高力士,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朕今日那道关于皇子教育的诏书,崔家那些人回去之后会怎么议论?”
高力士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奴婢以为,他们明面上说不出什么不是来。陛下的诏书写得堂堂正正,三科并立,哪一科都挑不出毛病。可若是私底下……奴婢斗胆猜一句,他们大约会觉得被陛下摆了一道。”
沈清宴轻轻笑了一声:“被摆了一道,这个说法倒是贴切。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朕今日在朝堂上看见崔湜的脸色了,那张脸平静得很,可他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和其他几姓的人碰头,商量下一步怎么把这道口子堵上。”
高力士没有再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沈清宴也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些门阀接下来可能出什么招了。经学这一块是他们最坚固的堡垒,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既然明面上不能反对三科并立,他们就会在"经学"这两个字上做更深的文章——用更深奥的注解、更庞大的阐释体系,把孩子们在那三分之一的经学课上牢牢缠住。
十月的最后几天,长安城的秋意渐渐浓到了极致。御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满了石径,踩上去簌簌地响。沈清宴每日批完折子之后都会沿那条石径走一圈,一边走一边想事情。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某棵树的枝干形状,或者蹲下身捡一片颜色特别好看的银杏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几眼再放回地上。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见他蹲下身去捡叶子的时候便也停下来等着,从不多嘴打扰。
十一月初,沈清宴预料中的那一步果然来了。
这天早朝之后,礼部侍郎卢照邻递了一道奏章上来。卢照邻是范阳卢氏的人,年近五十,在礼部做了十几年的官,精于典章制度,为人说话从来滴水不漏。他的奏章写得很长,引用了《礼记·王制》《周礼·春官》以及本朝太宗、高宗朝的旧例,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意思只有一句:陛下新设的三科并立制度中,经学一科的讲授内容需要进一步"规范化"。具体而言,他建议由礼部牵头,会同国子监和弘文馆,共同拟定一套《皇子经学讲授纲要》,明确每一年龄阶段应该读哪些经典、读多少遍、由谁讲授、如何考核。奏章的措辞温和而周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看似透明,摸上去却冷硬坚实。
沈清宴在暖阁里看完这份奏章,没有急着批,而是把它放在案面上,用手掌平压了一下纸角让它自己摊平。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份奏章上停了很久。
卢照邻这步棋走得极妙。他完全接受三科并立,不反对,不质疑,甚至主动请缨来"完善"经学一科的制度设计。但一旦这份纲要由礼部牵头制定,经学课的讲授内容、进度、考核方式就会被完全框死在五姓七望熟悉的轨道里——他们会把经学教育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体系,让皇子们在经学课上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等他们好不容易从那些深奥的经义注解里抬起头来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深入琢磨吏治和军政了。这比直接反对三科并立高明得多。沈清宴几乎可以想象,卢照邻在灯下写这份奏章时嘴角那得意的笑意。
他没有当场批示,而是把这份奏章收进了抽屉里,然后让人传了姚崇和宋璟来。两人在午后先后到了紫宸殿,沈清宴把卢照邻的奏章递给他们看,等他们都看完之后才开口。
“卢照邻这份奏章,你们怎么看?”
姚崇把奏章放下,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先看了一眼宋璟。宋璟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直:“陛下,卢侍郎这份奏章表面上是‘规范经学’,实际上是‘用经学把皇子们圈起来’。一套详尽的讲授纲要一旦制定出来,经学课的内容、进度、考核就全被框死了。皇子们每旬要花多少时间在经学上、读到哪一卷、背到哪一篇,都成了定数。时间就那么多,经学占多了,实务和军政自然就占少了。到那时候,三科并立虽然名还在,但实权已经被经学一科悄然蚕食了。”
沈清宴点了点头,又看向姚崇。姚崇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臣在想一件事。卢照邻这份奏章有一个没有明说但极为关键的预设——‘经学是皇子教育的根基,其他科目只是枝叶’。若按照他的纲要去制定经学课业,这个预设就会被不动声色地坐实。而一旦这个预设被坐实,整个三科并立制度的精神内核就被抽换了——从‘三科并重’变成了‘一科为主、两科为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