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迟疑地看了看那个方向：“可是北斗星不是有七颗吗？你指的那里好像只有四颗……”
“另外三颗被树挡住了！”李琚的声音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布真理。
沈清宴没有戳穿他。他抬头顺着李琚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夜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横贯天穹，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里密密地铺开着，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夜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动了院墙边几棵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着李琚终于放弃了争论那颗星星的名字跑去找别的玩处了，沈清宴才转身走回水榭。
矮案前的寿春已经收了笔，正捧着自己的画稿对着灯光端详，旁边安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姐姐你画的月亮好像我早上吃的那个圆饼”，寿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画上的月亮，然后自己也笑了。
栏杆旁那三个少年还在说话。沈清宴走近的时候听见李瑛正在说：“……若是让我选，我就选齐国的鲁仲连。不费一兵一卒，单靠一张嘴便让诸侯服气，这才是真本事。”李琮在旁边摇了摇头：“鲁仲连固然厉害，但那是说客的本事，不是治国的本事。我选管仲，实打实地富国强兵。”李玙一直没开口，被两位兄长看着，才慢慢说了一句：“弟弟觉得……管仲和鲁仲连都有道理，不过弟弟更想知道，管仲的变法是怎么让老百姓愿意跟着他走的。不是朝廷逼着他们走，是他们自己愿意跟着走。”
李琮和李瑛对视了一眼，都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下来。
沈清宴站在暗处听完了这段对话，没有走过去加入，只是安静地转身走开了。
他在水榭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夜空中的银河。身后水榭里的灯火和笑声隔着木板墙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通过他暗搓搓的观察，发现他们现在还停留在比较童真的阶段，还没到剑拔弩张的时候。
高力士端着茶盘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身来放了一盏新茶：“陛下，夜里凉了，喝口热茶吧。”沈清宴接过茶盏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温热而踏实。他喝了一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样的日子，多过几日就好了。”
高力士听出他话里那份难得的松弛，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应了一句：“陛下若是喜欢，明年夏天还来。”
沈清宴没有回答。他端着茶盏继续仰头看星星，看那些远在千万里之外却依旧明亮的光点，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清宴便醒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将整片荷塘染成了暖橘色。荷叶上还凝着昨夜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色光芒。他沿着荷塘边的石子路慢慢走了一圈，看见塘边的木栈道上趴着一只夜里没回窝的橘色野猫，正蜷着尾巴闭目养神。他放轻了脚步绕过去，没有吵醒它。
等孩子们陆续起床之后，上午的时光便过得飞快了。李琚果然又去了荷塘边找那条黄尾巴的大鱼，蹲在栈道上守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被他看见了——一条红黄相间的鲤鱼慢悠悠地游过水面，尾鳍划出一道浅浅的水波。李琚激动地回头想喊人，结果一回头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只能自己对着那条远去的鱼尾巴喊了一声“我看见你了！”颇有些落寞。
李瑶一早起来便抱着画匣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把那幅荷塘月色图重新画了一遍——他把月亮画小了一些、调亮了一些，又在荷叶间加了几只细小的萤火虫。画完之后他端详了片刻，觉得比昨晚那张强了一些，便小心地收进了画匣里。
寿春则起得更早。她一个人坐在别庄书房里，就着晨光把带来的那本厚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沈清宴路过时从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她翻的不是闲书，而是一本从太史局借来的算学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式各样的算筹图样。
没想到他们那样小，就有自制力了，在玩游玩的时候也不忘了学习。
临走前，沈清宴让人把昨夜孩子们画的那些东西都收好了。李瑶的荷塘月色图、寿春那幅圆得像汤圆的月亮图、李玙那幅泥地上的地图被重新画到了绢帛上、还有李琚不知什么时候在院墙上用木炭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大青蛙——全都被宫人们仔细地卷好收进了箱笼里。沈清宴特别嘱咐了一句：“那只青蛙别擦，留着给后来的人看。”
中午时分，车队沿原路返回长安。回去的路上孩子们比来时安静了些，大约是一天一夜的疯玩耗尽了他们的精力。几个小的靠在马车里睡着了，李琚枕着李瑶的膝盖睡得呼呼的，李瑶自己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窗框上磕，被寿春伸手轻轻扶住了。李琰靠着车壁闭着眼，怀里还抱着那根竹笛，笛穗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李玙坐在窗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麦田和树影上，神情里有一种沉静的满足。
沈清宴依旧骑着马走在车队旁侧，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在马蹄下移动着。他没有戴凉帽，任由日光晒着，脸上却带着一种全然放松的表情。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孩子们被各自送回住处，沈清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重新坐到紫宸殿的案后。
案上的折子已经堆了一小摞了，都是今早新送来的。
他拿起第一份翻开来看了看，是户部报上来的关中几个县秋粮预收数据。他看完了，在末尾批了一个“可”字，然后放下笔。高力士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见他比平日更快地放下了笔，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今日回来之后气色好了许多。”沈清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能够出去放松一天，回来自然就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气色自然也就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