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的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报告是给上面看的,但上面看的不是报告本身,是报告背后的数据。
数据从哪来?
从苏平这里来。
四百一十二万株树,两千五百多人就业,三级政府联动拨款,苗圃即将投产,日种量翻倍。
这些东西写进报告里,就是乌拉镇最硬的底牌。
赵建国继续往下说:“乌拉镇的人口已经快两万了。”
“按照这个速度,年底前突破三万四万没悬念。”
“三万人常驻的镇子,省里不可能不重视,你的报告里,要把人口增长的趋势写清楚。”
“要把平沙绿化带动的就业数据写清楚,要把商业街的营收、税收贡献写清楚。”
赵建国一条一条地掰。
“上面的人天天看材料,眼睛都看花了。”
“你得让他们在第一页就看到一组数字,然后坐不住。”
陈启明在脑子里飞速记。
苏平坐在对面,一直没插话。
赵建国说的这些,他全明白。
发展报告是陈启明的活,但报告里最核心的东西,全在平沙绿化的账本上。
苏平在心里盘了一遍。
陈启明写报告,需要什么?
平沙绿化的用工数据,赵静那边现成的。
种植进展,每天都在更新。
商业街的入驻率和营收估算,杨军可以协调。
苗圃投产后的产能预测,他自己算过无数遍。
这些东西打包交给陈启明,报告的骨架就立住了。
剩下的措辞和包装,是陈启明这种体制内的人最擅长的。
苏平等赵建国说完,才开口。
“陈镇长,数据方面你跟赵静对接。”
“平沙绿化的用工、种植、基建、苗圃,所有数据都有现成的。”
陈启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苏总,那太好了。”
苏平又加了一句。
“通勤车的运营数据也给你,这条线能体现乌拉镇和县城的联动效应。”
陈启明连连点头。
赵建国看着苏平和陈启明的配合,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压了压,这都是政绩啊。
杨庆文坐在旁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梁思涵翻着手里的流程表,余光扫了一眼苏平。
苏平答应给数据这件事,看起来是在帮陈启明。
实际上,是在帮自己。
报告里写满了平沙绿化的数字。
上面批了钱,拨了款,建了学校,修了加油站。
这些公共设施建在哪?
建在乌拉镇。
从始而终就是建设乌拉镇。
乌拉镇的核心是什么?
平沙绿化。
苏平直接把蛋糕做大了。
这谁不喜欢呢。
真是苏大善人。
公共配套越完善,工人越愿意留下来。
工人留下来,产能就稳。
产能稳了,数据就好看。
数据好看,上面继续拨款,又是一个闭环。
苏平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把细节性的东西都做好。
这个蛋糕会越来越大。
赵建国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老陈,报告的事你抓紧。”
“不光是写给上面看的,也是写给乌拉镇的老百姓看的。”
“让他们知道,镇上的发展不是没有规划,是一步一步在走。”
陈启明站起来,重重点头。
“赵县长放心。”
赵建国往门口走了两步。
“苏平。”
苏平抬头。
“苗圃投产的时候,通知我。”
“我要来看。”
苏平应了一声。
赵建国带着县委班子离开了会议室。
苏平站在广场,看着赵建国的考斯特拐上国道,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沥青路的尽头。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赵静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抱着那块牌匾。
“苏总,牌匾挂哪?”
苏平想了两秒。
“会议室正墙,正对着门。”
“谁进来都能看见,荣誉也需要宣传出去。”
赵静点头,抱着牌匾走了。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安保队在收警戒绳,但还有人在广场上逗留。
苏平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一个人待着的感觉,跟刚才在台上完全不一样。
台上是演,台下是算。
他坐到椅子上,闭了两秒眼。
然后打开系统面板。
他决定以后白天看系统,不在晚上看系统结算。
苏平盯着系统面板。
存活树木:3,660,342株。
赵静统计的数据是三百七十六万。
差了整整十万株。
苏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组数字翻来覆去地嚼。
十万株的误差,不算小。
人工统计靠的是抽样。
每周随机抽五百株,算成活率,再乘以总量。
抽样本身就有偏差。
团队抽检的时候,优先去的是成活率高的区域。
那些偏远的、浇水不够及时的、风口位置的片区,抽到的概率低。
所以人统计的数字天然偏高。
系统不一样,系统是逐株计算。
活着的算一棵,死了的立刻扣掉。
没有抽样误差,没有人为偏差。
四十万棵树。
按每棵苗木加人工加水的综合成本算,一棵两块五到三块,算上成本。
四十万棵,烧掉了两百多万。
这笔钱打了水漂,苏平没有心疼。
两百多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在意的是死亡背后的信息。
四十几万棵死树,分布在哪些区域?
死在什么时间段?
死因是干旱、风害、苗木质量,还是工人操作不规范?
系统给的是总数,没有拆分。
但苏平可以反推。
前两周种的树,过了缓苗期,根系扎住了,死亡率会断崖式下降。
最近一周种的树,正处于最脆弱的窗口期。
这批树的死亡,贡献了大头。
再往细了想,怎么控制苗木种下去的死亡率?
第一,苗木质量,外采苗木品控不稳定,马富源和李东的货源参差不齐。
第二,浇水频次,新种区域的灌溉管网铺设滞后,部分片区存在三天以上的浇水空档。
第三,风口区域,沙丘北坡和垭口位置的死亡率偏高,需要调整种植策略或增设防风措施。
三个问题都可以解决。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解决方案。
苗圃。
自己育苗,品质可控。
苗圃投产之后,他可以针对不同区域选育不同品种。
马富源拉来几十车货,什么品种都有,混在一起,工人拿到手随便往坑里塞。
种活了算运气好,种死了算正常损耗。
苗圃建成之后,这套粗放的打法就该结束了。
同样的有了自己的塑管厂之后,铺设管网也会更加精细。
特殊区域特殊对待。
苏平要的不是种下去就完事了,是需要长久的活下去,今天种几天后死亡,不符合他的利益。
……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苏平正在办公室计算,明天就可以搬家了,自己的家装修好了。
突然窗外刮起了沙尘暴。
整个窗子被沙尘遮蔽,办公室直接暗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