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站在窗前。
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一半。
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细沙打在上面,密集得跟下雨一样。
外面的能见度急剧下降,三十米开外的食堂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平的第一反应不是树。
是人。
流动沙丘那边,八百个扎草方格的工人。
那片区域地势高,风口正对着西北方向,毫无遮挡。
沙暴灌进去,沙丘表面的松散层会被整片掀起来。
流动沙丘的沙子不是普通沙地能比的。
一个沙梁子塌下来,几吨重的沙直接倾泻。
站在下风口的人,三秒钟就能被埋到胸口。
苏平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苏建设!”
“苏建设,收到请回话!”
滋滋的电流声。
没有应答。
苏平把频道切到安保组。
“赵虎!赵虎!”
还是没有回应。
风太大了,信号被干扰。
苏平攥着对讲机。
他又切了一个频道。
“七号区种植组,有人吗?”
“八号区种植组,收到请回话!”
对讲机里只有风声和电流声交织在一起,呜呜地响。
苏平把对讲机拍在桌上,出不去。
这种级别的沙暴,人在外面根本站不住。
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能磨出血痕,吸进肺里能让人窒息。
他现在冲出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作为主帅,只能等。
苏平强迫自己坐下来。
黄色的沙幕把整个乌拉镇吞掉了。
苏平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流动沙丘的施工区域,有没有掩体?
有。
扎草方格的车。
运草料的大卡车,至少停了六辆在作业区后方。
车身高,车斗深,人可以钻到车底下或者躲在车斗的背风面。
还有苏建设的车,加上几辆拉水的罐车。
这些车辆是目前唯一能挡风的东西。
苏建设在沙漠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沙暴比苏平吃过的盐还多。
这种天气他应该会第一时间组织撤离。
应该。
苏平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应该不等于一定。
八百个人分散在整个沙丘带上,从东到西绵延三公里。
最远的工人距离停车点超过一公里。
沙暴从起风到成势,留给人反应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五分钟跑一公里,在平地上都费劲。
在松软的沙地上,脚踩下去陷到脚踝,跑起来跟趟水一样。
希望不要出现死亡情况。
……
流动沙丘作业区。
八百人散在三公里长的沙丘带上,每个人弯着腰,手里攥着麦草,铁锹插进沙面。
风是突然变的。
前一秒还是正常的西北风,呼呼地刮,沙粒贴着地皮跑。
下一秒,天色暗了。
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整个塌了下来,灰黄色的沙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铺天盖地往这边压过来。
扎草方格的工人里,有个叫老马的中年汉子。
他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西北看了一眼,铁锹直接从手里脱落。
“沙暴!”
“快往车边走。”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声音被风撕碎了,只有身边三四个人听见,但不需要更多人听见。
沙墙推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老马的反应极快,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种植区跑,是往停在后方的草料车跑。
六辆大卡车停在沙丘带的后方,车斗里装着成捆的麦草。
车身高,车底盘离地四十公分,在侧面能挡住最猛的风沙。
老马跑了不到五十米,脚底下的沙子开始滑动。
整个沙丘表面在震颤,细沙从脚踝灌进裤腿,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快!往车那边跑!”
老马没回头,闷着头往前冲。
沙地太松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三成力气把脚拔出来。
钻到卡车底下的时候,沙墙已经到了头顶。
他转头一看,所有汉子都奔跑了起来。
苏总用青年做扎草方格是对的。
老头能跑出去来吗?
天彻底黄了。
风声变成了吼声,沙粒不再是打在脸上,是往嘴里、鼻孔里、耳朵里灌。
老马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身边陆续钻进来十几个人,一个挤着一个。
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卡车底盘上方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沙子打在铁皮上,跟机关枪扫射似的。
“这他妈比上次那场还大!”
有人吼了一嗓子,声音淹在风里,只剩个调子。
老马攥着身边一个人的胳膊,死死不松手。
那人也攥着他,两只手在黑暗里绞在一起。
另一辆卡车下面,几十人挤在车斗的背风面。
有人蹲着,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
旁边的组长扯过一块帆布,罩在他头上。
“别动!抱紧了!”
风在耳边嚎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沙暴来的时候,时间是失真的。
一分钟能拉成一个小时。
卡车下面的老马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压了一层厚厚的沙。
他试着动了一下,沙从肩膀上滑下来,哗啦啦的。
风还在吹,但力度明显弱了。
吼声变成了呜咽声。
呜咽声变成了呼呼声。
光从卡车底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
老马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
嘴里全是沙子,他吐了三口,牙齿咬到了细砂粒,嘎吱响。
“这么大的风,苏总要损失惨重了!”
旁边那个攥着他胳膊的人松开手,声音嘶哑。
老马没接这茬。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树的损失。
是人。
八百个人撒在三公里的沙丘带上,能跑到车边的有多少?
那些在最远处干活的呢?
一公里外,五分钟,沙地上跑,跑不到的。
老马从车底爬出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草方格没了。
上午扎的、昨天扎的、前天扎的,全没了。
沙丘的形状都变了,原来的沙梁子塌了一半,新的沙脊从别处堆起来。
整个地面被重新洗了一遍。
“治沙太难了。”
老马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
旁边几辆卡车底下和背风面,人陆陆续续爬出来。
脸上全是沙,头发里全是沙,衣服里全是沙。
有人咳嗽,有人揉眼睛,有人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