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喊声落下,还躲在屏风后面的青霜立刻拍了拍手,藏在侧屋的人将箱子抬了出来。
鹿云初走到箱子边,将最前面的那一箱子直接掀开,扑面而来的是防虫蛀的香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鹿云初素手将面上的账本拿起翻到有问题的那页,交给了大长老。
“这箱是西北的铺子,近几年边境局势不明,我们的店铺时有亏损,但总的来看生意还有的做。但这半年来多个店铺账目混乱,我让青霜悄悄前往西北盘查,发现当时负责的掌柜早就被换掉了,而亏了的钱被人借印子钱洗过几道,入了楚家的茶庄。”
长老们蜂拥而上将所有箱子里的账本一一翻过,指尖颤动,大长老蓦然回头用阴鸷的眼神看着鹿云笺。鹿云笺错开视线,不敢回望。
鹿云初步步逼近她那个蠢妹妹,讥笑一声道:“当时鹿家有意往南疆扩张,是我的好妹妹说,南疆国主不允许我们汉人进入他们的土地,所以扩张才算作罢。但这次我还是让青霜又去了南疆一趟,发现楚家的店铺已开在里面,而里面售卖的东西正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鹿云初伸手钳住鹿云笺的下颚,眯起的眼眸里不带一丝温情,审视着她,那长老们得好好问问,你们的代掌权人都做了哪些吃里扒外的事。
鹿家可以惠及全族,但并不意味着鹿家愿意与人分一杯羹,更何况,这次连味都没有。用鹿家的资源无条件给外人铺路,是个正经的商人都不会做这个稳赔不赚的事。
鹿云笺吓得身体发软,桎梏她的人不屑碰她,她这个背叛家族之人身体滑落在地。在场的人,也只有付妈妈会爬到她身边任她依附。
秦家水路的契书被用力攥在大长老手中,他暗叹一声:怎么妹妹就和姐姐差这么多?
鹿云初毫无疑问是一个手段高明之人,她的眼光从不拘于内宅,她每次都能精准拿捏住别人致死的把柄,但这意味着这个家主不好掌控。
视线再次移到正座乖顺的鹿明昭,虽身子骨弱,但陈辞书一定是事前写好,她提早就知道会有人污蔑自己,既然被抓住把柄不放,那她就把更大的人拉下手。
鹿明昭和鹿云初同时看向大长老,眼中意味再明显不过,就等着他做决断。她们母女俩这一次配合,将鹿云笺逼得退无可退,若是再让她继续行掌家权,也不知道鹿云初还有什么后手。
大长老到了鹿云笺面前伸出手,语气中带有不容拒绝的压力,他道:“将钥匙交出,行过家法后便可自行离去。”
鹿云笺不敢相信这个决定,她沉默不语,像是无声的反抗
大长老再次强调一次:“此次事情没人能保你,就连前任家主也不会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事,再放着不属于你的东西,那就只能逐出族谱。”
逐出族谱?若她离开鹿家,她在楚家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他的夫君妾室众多,若不是她出生于鹿家,他的夫君恐怕就要把爱妾扶上平妻之位。
她如一个落水的人死死抓住付妈妈,付妈妈看看自己吓得神志不清的儿子,如今大势已去,再坚持下去也只是徒劳。
“夫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付妈妈低声劝道,鹿云笺闭了闭眼,是她输了,发出干哑的声音,“你去取来。”
付妈妈应了一声‘是’,随后便把管家的钥匙、印章放在了鹿云初手里。
既然付凌被鹿云初逐出了府,付妈妈便带着她们离开,不知所踪,鹿云笺被杖责三十,而青鸾表示想继续回到鹿云笺身边伺候,她身子骨未痊愈便陪着趴在祠堂里抄写家规的鹿云笺。
鹿云笺失了势,外院又由青竹掌管,他妥帖地安置各位长老歇下,几位长老怀着各自的心思进了各自的院中。
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才刚踏出院门,便被青霜叫住:“小姐,家主留您用晚饭。”
鹿明昭带着两位丫鬟跟在青霜后面,拐了几个弯便到了用饭的地方。
七八个丫鬟正按顺序上菜,鹿云初早已坐在席间。一方小桌,四把椅子,眼下除了她母女二人,也没有其他人可入座了。
鹿明昭走近行礼:“母亲安好。”之后便乖乖站在一边等着。
鹿云初淡淡道:“坐吧。”鹿明昭得了话,多移了几步坐在她的对面。
不大一会儿,丫鬟们便布好了菜,鹿明昭绞着手中的帕子有些紧张。
青霜提起酒壶给桌上的两人都满上了,鹿云初举杯,嘴唇微启:“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母亲自罚一杯。”说完,她将此杯饮尽。
酒液晃晃,鹿明昭手扶上杯子,手指摸索了杯壁几下,苦笑道:“母亲,我不能喝酒。”
好在和青荷相处的这几天,鹿明昭将原主从头到尾、从内到外都了解了一遍,鹿明昭根本碰不得酒,她一碰上酒就会严重发热。
鹿云初没注意到,心里更加落寞了。
鹿明昭是个揣测内心的高手,她见鹿云初自责,定是知道她身为母亲却不知女儿禁忌的无奈。
鹿明昭拿起酒壶替她满上,顺势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我最爱吃的是栗子糕,最喜欢的首饰是蝴蝶样式的,最喜欢的颜色是霁蓝,现在最想要的是母亲的关心。”
“母亲不必试探,若有想问的大可直接告知我。我们是母女,是唯一的血亲,也是彼此的依靠,从今以后我会听母亲的。”
鹿明昭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鹿云初感动得站起身,鹿明昭将母亲的腰环抱住,闻着母亲身上的味道,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鹿明昭想她的母后了,这也是她第一次抱这个世界的母亲。母女俩之间的隔阂悄然化开,在低低地呜咽中将彼此的心交了出去。
这顿饭吃得断断续续,但也吃得无比快乐。
傍晚,鹿明昭在浮梦院留宿,青菱服侍她熟悉完毕,正替她擦干头发。
家主和小姐的关系缓和下来了,青菱也为他们高兴,声调忍不住上扬着:“小姐和家主误会解除了就好,这样和和美美的我也替你们高兴呢。”
鹿明昭拉住青菱的手,忧郁的眉头紧了又紧,青菱替她磨平,鹿明昭露出讨好的笑容道:“青菱,那天是我气性太大,我并不是对你不满的。”只是心里有苦衷,也不想将你扯进来。
青菱将她的脸扶正,小脸映照在镜子上皱巴巴的,青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何须说这些,奴婢知道小姐是替奴婢将事情说开,我应当感激小姐的一片苦心。”
说完,在头上抹上玫瑰花头油,“小姐再这样说就是见外了。”
鹿明昭从镜子里与青菱对视上,鹿明昭突然想到扮了个鬼脸,主仆二人顿时开怀大笑起来
鹿云初从侧房那边沐浴回来,一推开门,两人已经互相挠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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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扮鬼脸吓你了,你饶了我吧。”
“不行不行,我才不信小姐的。”
“哎哟,哎哟,我肚子真不行了。”鹿明昭见母亲就在附近,忙跑过去躲在母亲身后,青菱自然是不敢拉扯家主的。
见青菱一脸无奈样,她狐假虎威道:“哼哼,不敢了吧?”
脑门被戳了一下,是母亲下的手,“别拿我当挡箭牌,无钱的买卖我可不做。”
鹿明昭心里咂舌:不愧是商人本色啊。
鹿云初很识趣地让到一边,自顾自翻开账本瞧了瞧。鹿明昭同青菱打闹了好一会儿,最后鹿明昭还是屈服在了青菱的淫威之下。
鹿明昭这边打发了青菱出去,自己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账本看着。
鹿明昭的算筹还是裴钰教的,那是他们想要抓户部的漏洞,户部尚书的威势较大,无人敢得罪他,请了多少人来看账本都说没错。
最后还是裴煜将算筹师傅偷偷摸摸接到自己府里,学会之后又亲自教她,那是她学得昏天暗地,好歹也是学会了。
美好的记忆在脑中回响,鹿明昭都没发现自己竟无意中笑了出来。
“何事这么开心?”听到母亲问,她忙捂住嘴。
糟了!想裴煜的时候乐出来了。
鹿云初走近,见她认真看账本,注意力再次被她吸引了。
“你会算筹?”
鹿明昭摇头:“不会。”
原主被她那个父亲养得骄纵、不学无术,她自然也要装作不会。
鹿云初倒是没见多少失落,只是温柔地看着她,问道:“你想学吗?”
鹿明昭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我想学。”
“母亲教你。”鹿云初坐在她身边温柔细语替她讲解最基础的部分,她学得很认真,偶尔失神时竟恍惚看到了母后的样子。
凤鸾殿中,皇后捏着小孩的手一笔一划写着天、人、地。
小小的孩子仰着头道:“母后,儿臣会写字了。”
皇后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小脑袋,笑道:“我儿最聪明了。”随后沾了少许墨,接着写,民、君、臣。
“母后,为何民要在君前?”小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天子就是最大的官,是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冒犯的。
皇后仔细回答着她的问题:“明君明君,先有民后有君,爱民如子的君王才能堪当一声明君称谓。我儿可明白?”
“你可明白?”
母后的面容消散,越来越清晰的是鹿云初的脸。不觉中,眼睛濡湿了,换来的是母亲焦急的询问:“怎么了?”
鹿明昭鼻子酸得厉害,闷声回答:“母亲,我累了。”
鹿云初放下心,随后有些自责地抚摸她的脑袋,道:“是母亲心急了,此事得慢慢来。”
“睡吧。”
鹿云初叫了人,灯火尽数被熄灭,月影纱的床幔被放下,刺眼的月光也变得柔和,鹿明昭的心里更加思念,她抱住睡在另一边的母亲,亲昵地蹭了蹭。
鹿云初翻身过来将女儿抱在怀里哼起了幼时曾唱给鹿明昭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
鹿明昭伴随着这首从未听过的曲子,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