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摇摇晃晃,心有种被撕裂开来的感觉,鹿云初的脸有些铁青,唇也干裂得厉害,青鱼送温水到嘴边,被她一手拂开。
茶杯掉落,鹿云初眼里满是抱歉,她说话的余力全无,靠在马车壁上奄奄一息。青鱼将瓷片捡起来,碎碎念着:“没事,没事,不想喝就不喝。”
低头的瞬间,青鱼委屈泛滥上心头,泪水顺着高耸的鼻梁挂在鼻尖,等她起身后,那滴泪早已被她随意抹去。
青鱼红着眼掀开车帘的衣角对车夫说:“再快些。”
车夫甩了几下鞭,抽打着马儿,穿过紫杉林的小道,远远便能听见寺庙撞钟的声音。
福东寺坐落在江南堰河旁的一座山头上,寺中卜卦最为灵验,但鲜少人知道当代的福东寺主持也是个本领高超的大夫。
青鱼他们避开人群,从后山小道进去,马车上不了石阶,青鱼背着鹿云初跑着上去。
如往常一样,刚到小门一位小师傅就在此等候,见背上的人脸上血色全无,忙领着他们去见师父,小师父在旁边护着,焦急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师父都打发人来问我好几遍了。”
青鱼大喘着气,道:“今日家里有事耽搁了。”
小师父见是私事,闭嘴不再探讨。
来到后院深处的禅房,刚将人扶到榻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还好青鱼反应快挡在小师父的前面,黑血尽数喷到了她靛蓝的圆领袍衫上,随后鹿云初脱了力向床榻倒去。
“多谢施主。”小师父免遭一难,他拉着青鱼干净的袖子,“施主随我去净室换身衣裳吧。”
“无事。”
只见一位留着白胡、穿着百宝袈裟的老和尚匆匆赶来,他随意一瞥,望见现场狼藉,两道须眉皱在一起。
小榻上的人安静得如一尊石像,他蹲在地下,忙将布袋摊开,边把脉边下针,不出几息,几根针已迅速扎下。
一刻钟后,圆通师父再次摸脉,发现刚才异常凶险的脉象已经变得十分虚弱,他匆匆写下药方让徒弟赶紧去抓药。
圆通师父每日都会接诊二十个病人,鹿明昭资助他庙里建个药堂,如今也能现下将药抓好,她也算自己救了自己。
“师父,家主的病如何了?”
圆通看她一身血迹,道:“鹿施主还得有一会才能醒,你先去将衣服换了,到时再同你们细讲。”
禅房里檀香幽幽,消除着房间里的血腥味。鹿云初悠悠醒转,睁眼便明白了自己所在何处。
她唤道:“青鱼。”声音如同蚊子般哼着,好在青鱼听力很好,立刻来到榻前,半跪在榻前轻声问:“家主,感觉如何?”
小师父抬着煎好的药进来,青鱼将她半环在胸前,将药接过来,细心将药吹凉后,一勺一勺喂给她。
待鹿云初将药喝完,圆通也来到榻前。他的须眉仍没放松,现在的情况比往日还要糟糕。
见圆通沉默不语,鹿云初偏了偏头,道:“青鱼,我饿了。”
圆通与她的眼神对上,明白了她的用意,傻傻的青鱼立即答应道:“我去去就来。”
她将鹿云初轻柔地安置好后,便下山去买吃的。
鹿云初于圆通是旧相识,她躺在榻上很平静地问:“圆通,如今我还能活多久?”
念珠在他手里越拨越快,他叹道:“这病每月复发一次,发作时极为凶险,月复一月下去,身体早已被这病掏空,就算日后有幸得了解药,至多不过六年。”
鹿云初苦笑,她与他夫妻一场,终究还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情分。
圆通看着如今深陷囹圄的她,不禁想到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当年江南堰河洪水泛滥,岸边房屋被冲塌,死了不少人。福东寺地势优越居于山顶,未曾有伤亡,当时的鹿云初孤身上山与圆通的师傅谈判,将山门打开,让百姓入门避难,
为保寺内财物,住持犹豫了许久,鹿云初站在山门破口大骂:“众生有难,佛不渡人,那还算什么神佛!吃了这么多的香火,如今百姓有难,岂能得以安享?”
这番将住持逼了出来,她再喊下去定要一个个骂了个遍,可当住持站在她面前,她反而不骂了,礼数样样周全。
她深深弓腰,语气不卑不亢道:“若是寺内今日收下一人,云初日后便捐一千两,已罚我不敬神佛之礼。”
住持最终还是同意了,当住持带着人下山救人时看到那副人间惨状时,愧对自己身为佛门弟子见死不救的行为,从那天起便把衣钵传给了圆通,福东寺也打开大门接纳了无家可归的百姓。
随后鹿云初便在江南住了下来,完成了自己的许诺,尽管她的钱已经还够了,但她还是另立项目,每年固定捐一笔香油钱,而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当百姓有难时,福东寺必是百姓的庇护之所。
而住持圆寂前,他曾给鹿云初算了命,将箴言交给圆通:冤魂入世,庇佑天下,鹿家断承,天下必亡。
他想是时候该放下自己的老脸了。
这间禅房是圆通以前的住处,自成为住持后,这里便成为他偶尔睹物思人的地方。
圆通把禅房案台上供奉的佛像请到一边,底座之下压着一个木盒,木盒顶上落了一层厚实的灰尘,可见已有几十年未曾打开过。
灰尘被圆通掸去,盒子里面装着几株防腐草药,还有一封拜帖,上面写着:吾兄亲启。
二十年前他与师弟的理念不合,他主张遁入空门见识人间百苦方可救众生,而师弟主张以医毒之术爬上高位方可上行下效,两人无法说服对方,为此大吵了一架,之后他便向南而去。
如今二十多年没见,故人的眉眼都淡了几分,圆通和尚取了纸笔,将哀求的话写了个尽,随后放入盒子,一并交给了她。
鹿云初抬眼问道:“这是?”
圆通和尚徐徐道来:“入佛门前,我师门曾有个师弟,天资聪颖,于毒物有自己的独门见解,若你能见上他一面,或许会有收获,只可惜他并不在大邺境内。”
“那要怎样才能寻到他?”
“南疆。不过...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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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南疆有位用毒极厉害的大祭司深受爱戴,算算时间,大概是我那个师弟。”
南疆大祭司只听皇室调遣,要想见上一面何其容易?
不过这事也有一线生机。大邺是各国版图最大的国家,兵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其他国家都有结姻亲的意思。每年大邺为彰显国力都会邀请各国使臣来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而最快明年,她就能借宫宴见到南疆大祭司。
“多谢师傅。”鹿云初双手合十回敬了一个佛礼,“这病来势汹汹,这几月师傅费心了。”
圆通爽朗一笑:“鹿施主救人无数,而我只用救你一个,这有何难?救你一个就能救世间百姓千千万,这笔生意很划算。”
“师傅,有贵客来了。”
小徒弟在外面唤圆通,圆通匆匆离开,但在临走前将自己手中的佛珠手串留下给了鹿云初。
圆通留下这个珠子不止因为它是一个敲门砖,更是一封家书,一封邀请师弟回来看看他的家书。
鹿云初轻轻拨动珠子,直到摸到一颗凹凸不平的珠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炀。
青鱼刚服侍完鹿云初喝粥,鹿云初虽然不再吐血,但身体的疼痛依然如刀剐,这时青霜趁着夜色匆匆赶来,带来了一剂解药。
白玉瓶中有三颗药丸,她倒出一丸药,让青鱼就着温水服侍鹿云初吃下。
青霜心疼地怒骂道:“这个人渣,居然还要提高筹码,该死!”要是她提早知道防着,也不会让家主落到这样的下场。
鹿云初凄凉一笑:“他自己舍不下丞相岳丈的扶持,又舍不下鹿家的钱,笃定我舍不得女儿与他同归于尽,竟给我下了毒,以此控制我。”
青鱼咬牙切齿道:“还不如给我一批快马去京都将人掳来,七十二种刑罚一一受过,我就不信他开不了口!”
“京都是天子脚下,私自用刑,轻则斩首,重则祸及家人。你舍得你自己,我可舍不得让你给他陪葬。”
鹿云初知道青鱼说的都是气话,可现下也只能稳住他,将解药要到手。
可他如今要的是钱,鹿家尚且能给,若是日后他要的,鹿家给不了怎么办?
“如今知道了解药的消息,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潜入京都找寻解药。”
“可家主如今的身子如何去得了京都?”更何况那人也在京都,青霜担心人在他面前岂不是要多生事端。
再者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每月十五家主必定虚弱,若是鹿家家主性命岌岌可危的消息传出去,鹿家这边居心叵测之人也会有所动作。
如今内忧外患,小姐与家主也不是一条心,如今该如何是好?
两人的难色摆在脸上,反倒是当事人气定神闲还反过来安慰她们。
“如今还有时间,现在的紧要关头是要先将掌家权夺回,没了掌家权便调取不了鹿家的资源,以后的事又如何谋划?”
青鱼和青霜对视一眼,齐齐叹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