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青菱和青荷早早地就进来服侍,青菱为她画上柳叶眉,忧郁病态的脸更显得无辜。青荷为她半盘发,两侧的小辫增添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青菱整个上午人都是心不在焉的,青鸾受罚一事她才刚刚知晓,得知此事后,她便悄悄过去看了一眼。
青鱼带着人将她安置在一处院子,府医何大夫为青鸾针灸、开药方,四四方方的小院里人来人往。
青菱不敢踏进去一步,只敢站在门外。青鱼看着她的脸色不好,便知道青菱又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
直到第一碗汤药被何大夫灌了进去后,青鸾的脉搏才强劲了起来。
“总算是保住一条小命了。”何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紧接着向青鱼回话,“命算是救回来半条,她邪风已入肺腑,整个人又烧得厉害,若今晚不能退烧,恐怕凶多吉少。”
青菱捂着嘴不敢置信,青鱼再三拜托道:“家主有话,不拘药材贵重,只要有益于救命,何大夫尽管找我支使银子。”
“老夫尽力。”
何大夫叹气,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可高门大院里的秘密不是他可以探听的,他只管救人,其他的不敢多听,也不敢多问。
青鸾忽而在床上抽搐了起来,何大夫大喝:“快将她按住!用东西塞住她的舌头!”
何大夫的药童麻利地按师父的吩咐照做,硬生生撬开了她的嘴,嘴里有了血腥味,想来是抽搐时不小心咬破了舌头。抹布塞进去后,药童一阵后怕,若是他的动作慢上一些,这人怕是会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鹿明昭看她频频出神,问道:“怎么?昨晚没休息好?”随后指了指自己画歪了的眉,“这,歪了。”
一不留神,青菱手里的青黛掉落,她忙赔罪:“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青菱连忙起身用水沾了帕子将眉毛的颜色轻轻擦去,断掉的青黛也被放在一边,她脸色惨白,下一刻就要晕倒的样子。
“你在怕我?”
青菱睫毛颤了颤,回道:“奴婢不敢。”
“是不是你也听说了什么?”
青菱犹豫,青荷在后面摇头示意。可青菱不问清楚,她心里总是不安。
“小姐,青鸾如今生死一线,何大夫说这半条命算是救回来了,可若是青鸾不醒,或是...小姐该怎么办?”
鹿明昭才发现青菱是个矛盾的人。说她木讷吧,却懂得探听消息;说她善良过了头吧,她甚至在知晓事情后却依然考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的处境。
鹿明昭心思在手里的簪子上,淡淡道了一句:“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青菱觉得落水后的小姐有些不一样了,往日处罚奴婢都是请家主做主,而昨晚她却自己处置。如今青鸾命悬一线怕是会拖累她,但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气氛有些胶着,门外被敲了几下。
“小姐,家主要见您。”
鹿明昭瞥了一眼正在替她穿外披的青菱,道:“今日有青荷陪我去就行。”
青菱失魂落魄去到一边候着,“是。”
鹿明昭走了几步回头道:“青菱别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我这个人最讨厌背叛了。”
青菱心中跟个明镜似的,她答应过小姐,失忆一事不会说出去。
青荷开门,青鱼在院里面无表情地候着,见她出来,忙在前引路,“小姐,请吧。”
鹿府是江南常见的四方庭院,连接处大多是石板路和长廊,重重小门连通各处,屋子建造得材料都是上好的木头,就连行走路过的地方种着的花也是珍贵品种。
府里有引入的活水,池塘上也有可行走的长廊,底下养着十几尾胖头锦鲤,池中亭摆放在外的茶具物件也均出自名家。
鹿府所到之处尽显低调奢华,不过鹿明昭更感兴趣的是这位家主有何神通,没让当今圣上抄了家底。
“小姐,到了。”
弯弯绕绕了好久,终于到了院子,院子门匾竟是浮梦二字。
人生浮梦,不过须臾间。
鹿明昭收回了目光,心里更是对这位鹿家家主感兴趣。青鱼替她掀起了帘子,示意她进去,门槛有些高,少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被青荷扶着跨了进去。
刚进门,一股幽香徐徐传来,清凉提神的香味,让鹿明昭早起的昏沉清醒了许多。
进内室前有一面孔雀舞屏风,青鱼早先一步进去禀报:“家主,小姐到了。”
“嗯。”波澜不惊的语气轻轻应着,可下一句话迟迟没说出口。
鹿明昭站在屏风的另一边,只能隐隐绰绰看见里面的那人在埋头写着什么,忽而传来算盘的敲打声,她心里顿时了然,原来是在算账。
初秋的清晨还是有些凉,纵使门外有帘子遮挡,凉意也无孔不入。
她身体本就弱,更何况前几日的病才将将养好,此时受了风,喉咙发痒止不住咳嗽。
“咳咳——”鹿明昭用手抵住嘴唇抑制着,屋里只听见她的咳嗽声,里面的人依然不为所动。
鹿明昭站了许久,她忍不住往屏风边缘处挪了挪,隔着屏风镂空的地方向内室小心探看。
只见一位夫人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半坐在床上,身后的头发简单束在身后,脸上虽有些潮红,但她撑在桌案上执笔的手,稳如磐石,下笔如神,而与她相似的眉眼中带着些许疲惫。
想来这就是她的母亲,鹿家家主,鹿云初。
屋里除了青鱼还有四个丫头伺候着,一人看香,一人煮茶,一人掌灯,一人添火。
母亲这是故意晾着她,想来是让她反省昨日之事。
小巧精致的玉珠算盘被她修长的手时不时拨弄着,鹿明昭一时看了入迷,竟不知内室的人正盯着她。
她回神后,低头避开视线,微微欠身道:“母亲安好。”
“安好?你闯下这弥天大祸,我如何能安好?”
鹿明昭将当日的事重新诉说了一遍:“女儿想着是自己考虑不周才让她们生了嫌隙,女儿想要弥补,想给她点好处,可她却将女儿推倒说些难听的话,女儿何时遭受过此等侮辱?”
昨日之事她让青鱼问过那两个看押的人,如她所说无二般,青鸾是该罚,若像之前一样禀报她,打个几十大棍,也没人挑出错来。
但她不能将人大庭广众之下活生生逼死。
“你自小顽劣,母亲只当你年少任性,只要无伤大雅便都依着你。你我母女聚少离多,我疏于管教,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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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辩解。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你瞒不住!身为继承人,家族对你的期望本就严苛,你贸然逼死人命,族老们会对你进行审判,以此重新考虑家族继承人。
你也看见了,人选可不止你一个,若是被你姨母得逞,你我母女该如何自处?到时只会成为人家案板上的肉。”
鹿明昭咬着唇,心中不甘道:“姨母在我院子里大闹时,家主在何处?如今罚了一个丫鬟,她自己不争气,家主现在想得起替她出头了?
我在家主眼里连个丫鬟的命都不如,若是家主以母亲身份教训我,我不服。若是家主要秉公办事,我自会领罚。”
鹿明昭重重跪下,情绪太过激动的后果是身体变得麻木。
“你还不知悔改?”床上的小桌被掀翻,手里的笔被鹿云初扔了出去,若她们之间不是有屏风格挡着,这笔恐怕能戳在鹿明昭身上。
鹿云初声音气得沙哑:“你这就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算完。你们都给我听着,只许给她少量吃食,留一口气即可,若是被我发现有人偷偷送吃食给她,我便拿了她的身契卖给花楼入贱籍。”
在场的丫头齐齐应是,鹿云初被青鱼搀扶着走了出来,对着青荷发落道:“你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没能尽到规劝的义务,罚你每日跪上两个时辰,跪到你主人认错为止。”
“家主,一人做事一人当,事情是我做下的,您这样有失偏颇。”
鹿云初一脚踹在她胸口上,鹿明昭倒在地上顿感头晕目眩,青荷扑在她身上以防家主再补一脚,青鱼也赶紧将人拉开。
鹿云初:“等你什么时候坐到我这个位置时,你才有资格质问我。”
小狼崽子被狼王教训,可眼里并没有顺从,鹿明昭嘴上依然不认输:“会有那么一天的。”
鹿云初气急攻心,身体滚烫得厉害,青鱼赶紧叫人:“还杵在这做什么?该送祠堂的送祠堂,该叫府医的叫府医。”
“夫人!”
“小姐!”
两人双双都晕了过去。
浮梦院的动静可不小,丫鬟们神色紧张,屋里进进出出跑了好几转,这下可是给逸落院高兴坏了。
鹿云笺站在院外见看着这幅光景,心里得意极了。她忙跟付妈妈说:“两人都晕死过去了,还不快多请几位大夫来看看。”
“夫人何必上赶着?这两人双双病死不正合夫人的意?”
鹿云笺收敛了笑意,厉声道:“你懂什么?鹿家又不是请不起大夫。在我掌权期间,家主和继承人双双殒命,受益人最大的是我,族老第一个便认定是我动的手脚。
鹿家家主品行、才能、手段样样都要出色。你看着罢,不用我出手这两人必定会斗得你死我活。”
付妈妈轻轻掌嘴,“是奴婢见识短,还是咱们夫人想得周到。”
“趁着他们院里乱成一团,付凌那边也正是机会。”鹿云笺用帕子遮住嘴角与付妈妈低声密谋着。
付妈妈连连答应:“夫人放心,青霜不在,她靠得住的唯有青鱼一人,今晚没人守着那丫头,夫人尽管等着好消息便是。”
鹿云笺甩了几下帕子嗔笑道:“热闹也瞧够了,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