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区搞这个对接会,恐怕更多是一厢情愿,接不接招还得要清平县招商局说了算。
不过在平阳市能先挑选一些企业,对清平县而言,倒是可以省去对企业背调的时间了。
沈鸢没有发言。
她坐在位置上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抬眼扫一下对面的参会者。
万通能源的位置上,冯启东在翻材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到了企业发言环节,建安建材的代表先说了几句,表达了对文通项目材料供应的兴趣。
物流企业的代表跟进,提了仓储和运输方面的方案框架。
轮到最后,冯启东放下手里的文件,开口了。
“万通能源在设备配套方面有一定的积累,之前也参与过新能源方向的材料供应链。”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如果文通有相关需求,我们可以提供配套方案供参考。”
沈鸢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冯启东一眼,然后说:“万通能源的参与意向,我们已经收到。后续会有统一的评估流程。”
冯启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会议结束。
陈青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冯启东脸上滑到桌面上那个文件袋上,又滑回来。
冯启东的姿态放得很低,说话留有余地,不像是在争取什么,更像是在表明“我还在这里”。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后半程讨论了一些技术对接和合同流程的问题,沈鸢偶尔回答,偶尔把问题交给技术负责人。
建安建材的人提了几个关于交货周期的疑问,物流企业的人问仓储空间够不够,新区招商局的人做了记录。
最后果然如陈青预料的,招商局希望文通公司能照顾一下新区的发展,配套企业从新区的企业当中挑选,新区招商局也会给清平县招商局备案。
这是非常强烈的信号,也是一种不上台面的政治手段。
文通要是完全拒绝,接下来在新区的文通总部就会有来不完的各种检查。
散场的时候,参会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在收拾材料,有的在低声交谈。
陈青从旁听席站起来,没有急着走。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抬头的时候看到会议室门口的方向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外走。
冯启东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
手里拿着那个浅灰色的文件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规划好的路线。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然后收回目光。
沈鸢正在和建安建材的人说话,声音不高,语气正常。
陈青没有过去等她,先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人不多,他放慢脚步朝电梯口走。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冯启东的背影在走廊另一头停了一下,像是在低头看手机。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尽头的楼梯口。
陈青收回目光,就在外面等着沈鸢。
五分钟后沈鸢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了他一眼说:“走吧,回去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鸢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后,她偏头看了陈青一眼:“你注意到了。”
“他亲自来了,没带别人。”
“他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一句越界。”
“不越界才是最需要留意的。”陈青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他现在是以正常经营主体的身份在运作,谁都拦不了。”
沈鸢没有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了出去。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陈青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上了车之后,沈鸢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然后转过头看着陈青。
“冯启东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万通能源还在运转,省能源案没有把它打掉。”陈青系好安全带,“他现在不做坏事,但他还在游戏里。他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也知道怎么不踩线。”
“那你会担心他再做什么吗?”
“担心不担心都一样。”陈青看着前方,“他现在做的事,每一件都在合法范围内。他能来参加这个会,就说明有人在给他开绿灯。”
沈鸢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开了一段之后,她说了一句:“如果万通能源真的参与文通的供应链,你会反对吗?”
“我没有立场反对。县里不好说。”陈青的话有一些不确定,但随即又说道:“但你爸如果要合作,最好查清楚他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人。”
车子驶上高架桥,省城的建筑群在两侧缓缓后退。
陈青靠在座椅上,把刚才在会场里看到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鸢和她父亲希望陈青前来参加这个对接会,应该是想让他知道省里的态度。
平阳市新区招商局搞的这个对接会的意义先不说,冯启东的出现就不算是小事。
他没有被彻底踢出局,甚至还能参加平阳市新区的对接会,换了个打法再次出现。
这一路从平阳市返回肃宁市清平县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车快到清平的时候,陈青掏出手机翻到祁玉婷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冯启东今天在省城参加了文通的对接会,万通能源还在正常经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
过了大约十分钟,祁玉婷的回复到了:“知道了。你继续你自己的工作。我来汇报。”
祁玉婷说她来汇报,就是不希望陈青被别的琐事缠绕。
虽然田羽容最后在清平县的任职时间,日常的工作已经不再交给陈青,就是让他安心在组织部这边工作。
而祁玉婷本来也是县委副书记,她说她来汇报和接手,陈青也认为合理。
陈青从省城回来之后,用了三天时间待在办公室里整理人事方案。
他最近的工作都是在核对候选人的档案和考核记录。
米驼乡的副乡长已经定了周志鹏,杨柳乡的乡长还空着,永和乡和杵山乡各缺一个副乡长,柳江镇缺一个副乡长,高庙乡乡长空缺,还有两个乡的党委书记岗位需要补充。
他先把岗位清单按优先级排了一遍。
杨柳乡最急,崔建国一个人顶着两个岗位的活,已经扛了两个多月。
周志鹏到岗之后米驼乡的情况缓解了,但杨柳乡的乡长一天不定,崔建国就一天没法把精力完全放到党委那边。
他把杨柳乡排在表格第一行,然后在建议人选那一栏写了“待定”。
不是没有考虑过的人选,是他还想再想一想。
永和乡和杵山乡的副乡长,他从组织科提交的初步筛选名单里挑了两个。
一个是永和乡经济发展办的主任,三十五岁,在乡里干了六年,项目经验不算突出但胜在熟悉本地情况。
另一个是杵山乡的综治办副主任,四十岁,之前在派出所干过,转岗之后处理过几次村级矛盾,协调能力还行。
他在两个人的名字旁边各写了一段简要的推荐理由,然后翻到下一栏。
针对柳江镇副乡长的空缺,他选了之前在杨柳乡工作时就认识的一个干部,这位干部现在在柳江镇做农业技术推广工作。
档案上写着三十六岁,本科学历,在柳江镇工作了四年。
他的考核记录里有两次“良好”,没有“优秀”,但也没有负面记录。
陈青想了想,在推荐理由栏写了一句“熟悉农业技术推广工作,群众基础较好”。
高庙乡乡长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高庙乡的情况比较复杂,之前涉及扶贫款问题,原乡长被停职之后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补上。
组织部的人才库里没有现成的备选,各乡镇的中层里也没有特别突出的人愿意去。他在这栏后面写了一个问号。
两个乡的党委书记空缺,他暂时没有动。
党委书记的人选需要更慎重,不能只看履历,还要看能不能和乡镇的实际工作契合。
第一版方案他用了大半天写完。
打印出来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太软,很多地方用了“建议”“可以考虑”之类的表述,读起来像是在征求意见而不是在提方案。
他删掉重写,把那些模糊的措辞全换成了“拟任”和“建议人选”,语气比第一版硬了不少。
第二版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内容没问题了,但格式不好看。
文字堆在一起,重点不突出。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把岗位、乡镇、建议人选、推荐理由按列排好,一页就能看完。
然后他打印出来看效果,发现有些推荐理由写得太长,表格里放不下。
他又删了两行,把每一条理由压缩到十个字以内。
第三版打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陈青拿着那页纸站在打印机旁边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又改了一个措辞,然后把纸放进文件架里。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第三版去了祁玉婷办公室。
门开着,祁玉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
他敲了一下门框走进去,把那页纸放在她桌面上。
“祁书记,人事方案初稿,您看看。”
祁玉婷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页纸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逐格往下扫,在杨柳乡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她没有说话,看完了正面翻到背面确认没有漏项,然后把纸放回桌面。
“赵长林放备选了?”
“对。他的商业记录还有待核实,暂时不宜列进建议人选。”
祁玉婷的手指在赵长林那一格上点了一下:“程序上,杨柳乡党委的推荐材料是完整的,你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但推荐材料完整不代表人选没有问题。”陈青说,“程序可以补,人的问题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