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安排得挺周到。”
“习惯了。”沈鸢锁了车,朝楼里走去,“愣着干嘛,上来看看客房合不合适。”
陈青跟着她上楼。
沈鸢家在六楼,电梯出来只有两户,她打开右边的门侧身让开,伸手示意陈青先走。
门里面是一个不算大的客厅,装修简单,但干净。
家具不多,一张浅灰色的沙发、一个电视柜、一面书架。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陈青换了鞋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状态,书页朝上。
他认出了那本书——《县域经济转型案例》,和他书房里书架上的那本是同一本。
他走过去,没有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
书页边角有批注,钢笔字,字迹端正。
他认得那是沈鸢的字。批注不算长,写的是“资源型县域的转型路径必须结合本地禀赋,单纯复制外部模式无法落地”。在那一句话下面,她用笔划了一道线,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沈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别弄乱了我的书。”
陈青直起身,转头看她。“你还在看这个?”
“上次在你家没看完,就买了一本。”
沈鸢说完,又把头缩回厨房里,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传出来,“你随便坐,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中午简单吃点。”
陈青没有坐下。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书,然后走到书架前面。书架上的书不多,除了几本和散文集,剩下的几本都是经济类的。
他认出了其中一本——《县域财政运行分析》,也是韩振邦书房里有的。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眼书名就收回了目光。
沈鸢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中午只有面,没来得及买菜。”
“面就行。”
沈鸢没有再进厨房,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家里平时没人,显得有点乱。”
陈青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没有接她的话,反问道:“你在省城的时候,也看这些书?”
“有空就看。”沈鸢把书拿在手上,翻了一下又放下,“文通以前主要是做设备的,但设备卖给谁、用在哪、市场在哪儿,这些不是看设备参数能看出来的。”
“所以你爸让你管项目,不只是管工地。”
沈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陈青没有再问。
他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偶尔喝一口,偶尔扫一眼窗外的天色。
沈鸢把沙发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又进了厨房。
两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麻辣味瞬间就刺激了味蕾。
面碗端上桌的时候,陈青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手艺,要是开餐馆也不错。”
“胡乱弄的,跟正经的厨师比不了。”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凑合吃。”
面吃完之后,沈鸢收了碗,陈青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刚才自己在这里坐着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转工作的事。
很奇怪。
似乎内心里有些享受这样的时光。
下午沈鸢带着他在小区和附近转了转,似乎是要让他记住这个地方。
反正闲着也没事,陈青也没反对。
最后两人进了超市,买了些晚餐的肉、菜。
一个下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晚餐陈青想帮忙,被沈鸢拒绝了。
两人喝了点酒,慢慢聊着,一个晚饭的时间竟然吃了足足三个小时。
好在大部分都是下酒菜,否则光是重新加热也够他们干的了。
两人似乎都是为了打发时间。
酒没喝多,晚餐做的菜却被两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的早餐真的是面包和牛奶,但昨晚吃得太饱,两人都没吃多少。
会议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出门的时候,沈鸢看了一眼手机说:“万通能源的人今天也会来。”
“你昨天说过了。”
“我是说,他们的代表是冯启东。”
陈青的脚步都慢了一拍,“他亲自来?”
“他下面的人来不了,他只能自己上。”沈鸢放下手机,“他也是生意人。”
陈青没有接话,脚步恢复正常,按下了电梯下行键,“走吧,别迟到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沈鸢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赵长林?”
陈青侧过头看她:“你听谁说的?”
沈鸢的声音很平,“我现在问的是你——你是不是也在查他?”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鸢先走了出去。
陈青跟在她后面穿过大厅,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等沈鸢上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才开口:“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省城也有人在问这件事。”沈鸢发动引擎,挂挡驶出小区,拐上主路往新区的方向开。
早上的省城车流已经开始变密,她在车流中保持着平稳的速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陈青一眼:“你要是在查赵长林,冯启东的出现你心里要有数。万通能源还在运转,赵长林的公司在存续期间跟省能源物资供应那边有过往来。两件事串在一起,你最好提前想清楚。”
陈青看着她:“你知道多少?”
“不多。”沈鸢说,“但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绿灯亮了,沈鸢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青坐在副驾上没有接话,脑子里把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的语气和裴清越很像,都是点到为止,既不把话说全,也不把路堵死。
很快,沈鸢的车减速拐进管委会的停车场,熄火之后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他一眼:“到了。冯启东应该已经到了,你不需要主动回避,但也不需要主动接近。有些距离保持住,他就没法把你拉进去。”
“我知道。”
两人同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鸢锁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方向,然后迈步走在前面,陈青和她并肩,一起走进了新区管委会的大厅。
新区管委会所在的楼很高,里面也有不少企业在办公。
而大门口挂着一排单位铭牌。
沈鸢和陈青两人在大厅设置的前台签了到,领了两张胸牌,沈鸢递了一张给陈青。
上面印着“列席”两个字,没有单位名。
电梯到三楼,门打开就是会议室。
长条桌摆了十几把椅子,两侧各有一排旁听位。
桌面上已经放好了铭牌和会议材料,白色的纸张码得整整齐齐。
陈青扫了一眼那些铭牌——文通集团、建安建材、新区招商局、一家物流企业的名字,还有一张,写着“万通能源”。
他在那个铭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沈鸢在文通集团的位置坐下,陈青在旁听位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会议桌对面还有几个空位。
空调开得不算低,但会议室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他抬手把外套拉链拉上。
参会的人陆续到齐。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新区招商局的位置上,翻着材料没有说话。
建安建材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低头看手机。
万通能源的位置还空着,桌面上那个铭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会议开始之前,沈鸢偏头跟文通的技术负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坐直身体,把面前的文件翻开。
陈青坐在旁边没有参与,他今天是来听的。
九点零几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身形偏瘦,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脸上的轮廓还是那个样子。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重,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然后走到万通能源那个铭牌后面坐下。
冯启东。
省能源案之后取保候审,没有入狱,没有吊销执照。
他坐在那里,把手里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商务会议。
陈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冯启东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没有看过来。
会议正式开始。
新区招商局的那个中年男人先发言,讲了省城近期的产业政策方向和扶持措施,措辞标准,没有超出公开信息的范围。
文通的技术负责人介绍了提纯生产线的调试情况,数据、周期、能耗指标都列了一遍,清晰明了。
清平县的招商项目,省城这边的招商局却如此关心。
这是想把文通“绑架”在新区这边。
陈青心里暗自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