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林的肩头还沾着一点水迹,像是在赶路时被水淋过。
说完话,他在门框边停住,脚步却没敢往办公室里走一步。
陈青放下手中的笔,招了招手,“进来。”
赵长林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走进来,而是回头向走廊上左右看了看,这才迈了一步走进来,还侧身把门带上了。
轻手轻脚走到陈青办公桌前,“陈部长。”
“坐下说。”陈青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长林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关上的门一眼,这才坐了下来。
陈青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牛皮纸信封,放在了膝盖上,没有递过来。
“你要来把什么说清楚?”
陈青干脆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身体靠在椅背上。
“那家公司是我注册的。”
赵长林开口了,“当时就是想做点小工程,在杨柳乡周边跑一跑。注册之后接过大柳树村的道路硬化项目,也给养殖合作社供过材料。”
陈青淡淡地回应,“这些你上次都已经说过了。”
“上次没说全。”赵长林赶紧补充道:“那笔养殖合作社的账,合同金额跟账面记录有出入。我报的是二十五万,但账面上记了三十万。”
陈青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多出来的那五万,是我填报失误。”
赵长林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看陈青,“当时经手的人不止我一个,账目流转了几道,最后数字对不上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核销期,补不回去了。”
“谁经手的?”
赵长林沉默了一小会儿,“是刘航。”
陈青目光没动,“综合科的刘航?”
“对。”赵长林解释道:“他那段时间帮我理过账,不是正式的。就是熟人帮忙看一下。后来账目出了问题,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你找他之前,知不知道他在综合科工作?”
“知道的。”
陈青没有追问下去。
赵长林主动提到了刘航这个名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本身就是一条线。
他把这个人的名字记在脑子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你今天来,是想说明什么?”
赵长林的手似乎放在膝盖上的信封上按了一下。
“陈部长,我想说,那笔差额我能补上。只要给我一个渠道,我把钱退回去,账目就能平。”
说着他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我发誓我在这件事上没拿过一分钱,我不愿意因为一个填报失误把自己的路堵死。”
陈青看看他,“你知道现在补和早半年补,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赵长林的声音低了不少,“但当时没人问我,我也没想着主动说。”
“所以呢?”
“既然现在有人在查了,我自己不来说明情况,等别人查到的时候再说,那就是真的有大问题了。”
陈青坐直身体,目光注视着赵长林,似乎想要看穿这个人。
“你说有人在查,谁在查?”
赵长林的视线移开了一下。“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杨柳乡那边有人翻过郑剑士经手的项目记录,不止一次。我就是从那儿听说的。”
“听谁说的?”
“乡里的人。”
陈青没有再追问。
他不是在审嫌疑人,对方说的已经够了,再说下去就会变成逼问。
他站起来,从桌面上拿了一个空纸杯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放在赵长林面前。
赵长林接过来,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陈部长,我今天说的这些,您觉得还能信吗?”
“你说的是事实还是不是事实,不是我一个人判断的。”
陈青坐回椅子上,“你回去之后把能找到的记录整理一下,能证明那笔差额不是个人拿走的材料,不管是单据还是批文都复印一份送过来。”
“好。”赵长林点了点头:“陈部长,那笔账的原始记录,刘航那边应该还有一份。”
“你怎么知道的?”
“他当时说过,他留了底。”
“嗯,我知道了。”
赵长林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腋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赵长林主动提到刘航留了底,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解释都更有分量。
一个帮忙理账的人为什么要留底?是为了以后核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赵长林”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这一行旁边写下了“刘航”两个字。
刘航。综合科科员。赵长林公司的注册股东之一。
帮赵长林理过账,留了底。
三件事排在一起,像是一个三角形的三个角,但中间还有空白没有被填上。
陈青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了两层楼,经过三楼的时候没有停,又下了一层。
到二楼档案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档案管理员正在整理文件架,看到他进来点了一下头。
“陈部长,找什么?”
“综合科刘航的人事档案,在不在?”
管理员转身走到靠里的柜子前,打开第三个抽屉翻了翻,抽出一本薄薄的档案袋递过来。“在这。您在这儿看还是带回去?”
“就在这儿看。”
陈青接过档案袋走到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来,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取出来。
入职登记表、学历证明、年度考核表、岗位调整审批表,一页一页翻过去,在年度考核那一栏停了一下。
去年是“合格”,不是“良好”也不是“优秀”。
岗位调整时间正好是省能源案收尾那一周,审批栏里签着三个名字,最后一个他认识,是姜磊。
陈青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一会儿。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在清平的活动停了,商海平的案子结了,张长河和范伟被带走。
那段时间行政中心里人人都在低头走路,没有人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刘航的岗位调整就发生在那个缝隙里,安静得像没发生过。
他把岗位调整表放回去,又翻了翻刘航的入职登记表和社会关系栏。
父母都是普通退休职工,已婚,配偶在肃宁市一家私营企业上班。
没有填兄弟姐妹,也没有填其他亲属关系。
社会关系一栏写着“无特殊说明”。
没有提到赵长林,没有提到任何商业关联。
他把材料整理好放回档案袋里,站起来递还给管理员。
“谢了。”
“不客气。”
陈青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脑子里转着那几行信息。
刘航在综合科做了五年,前三年是文件起草,去年调了岗。
他的考核等级降了一档,时间点和省能源案的收尾高度吻合。
他的社会关系栏里什么都没有写,但工商注册记录里他的身份是股东。
一个是杨柳乡推荐名单上的干部候选人,一个是综合科调了岗的科员。
两个人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交集,但工商登记记录把他们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