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小雨瘪了瘪嘴,似有不甘,却也没再说什么。
何小雨走后,陈青原本轻松的神情反而变得更紧张了
姜磊上午去了杨柳乡,让人去查还情有可原,下午他应该回来了,还是安排人去。
这是不想把他自己摆在明面上。
确认程序这个动作,比借档案更值得注意。
借档案说明他在查东西,确认程序说明他已经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走了。
赵长林、姜磊和姜磊安排的人,三个信息放在一起,似乎又有一些看不见的线索出现了。
当然,前提是这三个信息能连接到一起。
姜磊去杨柳乡是见谁或者等谁,都可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放弃,变成他口中所说的事。
想要求证几乎不可能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组织科送来了永和乡和杵山乡副乡长的初步筛选名单,一共六个人选。
陈青翻了一遍,大部分都不熟悉,只有一个人是他之前在杨柳乡工作时就认识的,现在在杵山乡工作。
他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但没有做其他标注。
他把名单放在桌面一角,注意力重新回到杨柳乡那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林缘发来一条消息:“赵长林那家公司有一笔运输费进项,时间跟大柳树村道路硬化项目的材料进场日期是同一天。差额三千,收款方是是一家个体运输户。但这家运输户的车辆登记地址,和郑剑士在肃宁市的住址是同一个小区。”
林缘的证据又把郑剑士和赵长林之间的关系拉紧了不少。
陈青感觉自己越来越有些吃力了。
再查下去,就像祁玉婷所说,超出组织部门的工作范围,该移交给纪监委了。
只是,这些从林缘这边获取的信息并非正规渠道而来,想要凭借这些让纪监委立案的话,这个举报就是一个笑话。除非他能把林缘说出来。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何小雨再次给他带来消息,姜磊这一次是亲自去了档案室,依旧还是一样的事。
想要确认有没有人在调杨柳乡的档案。
县委档案室很多资料并不是保密的,只是各单位保存的汇总更多,也最真实。
姜磊一而再地去查,不得不让陈青疑惑,他是知道自己在查杨柳乡的事,还是在关心郑剑士的前途或者还有别的事?
下午两点多,杨柳乡乡长崔建国打来了电话。
陈青接起来,但电话里崔建国的声音却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
“陈部长,有个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你说。”
“今天上午,姜主任又来杨柳乡了。这次他没下车,就停在大院门口,大约十分钟,然后走了。”
陈青握着手机:“他没进办公楼?“
“没有。就一直坐在车里。大院门口的值班人员看到了,以为是等人,也没过去问。”
“姜主任有亲戚在杨柳乡吗?”陈青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这个,据我所知没有。”
“哦!那姜主任是不是去看你们的在建扶贫项目去了?”
“我问过,没去。”
“谢谢崔乡长。”陈青笑道:“以后县领导下乡,只要没禁止,你们还是要去过问一下,万一是有什么事,也能搭把手。”
“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行了。也没多大个事,不过也感谢你提供的消息。最近确实有些事啊,很多人都在着急。”
崔建国已经把事都做得这么明显了,陈青也没藏着。
但话也只是说了一半。
“陈部长,这些都是应该做的。”崔建国语气松弛了许多,“我这边要是再有消息,我再联系您。”
这一刻,陈青深深感受到了当初田羽容所说的三个任务带来的成果了。
不能向上发展,向下延伸扩展,也是一种本事和人脉。
否则,这些细微到可以忽视的小事,谁又会主动告诉自己。
姜磊对档案合程序进展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陈青所能设想到的组织人事调整该有的样子。
两任县委书记的秘书,之前他还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人事调整。
也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各乡镇补充这么多管理干部。
不得已,陈青给孔军打了电话,很隐晦地说了这些事,希望他借着公安局的查案便捷,摸一摸情况。
孔军答应下来,说这事不难办,经侦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不违规。
陈青也放心下来,只要孔军有一次答复,他就可以逐渐释放林缘给他的消息,这样一来,进展就快得多。
但事情的发展,首先要公安局那边察觉确实有问题才行。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这里就停止。
几天后的早上,陈青刚到办公室习惯性地放下公文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顺手拿出手机。
自从来组织部后,他也逐渐习惯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手机调到静音状态。
然而,今天早上他一直没看手机,屏幕上却有三个未接来电。
同一个号码,凌晨两点十七分、两点十九分、两点二十一分。
间隔都在两分钟左右,像是打电话的人一直在等,没等到回音又拨了第二遍、第三遍。
陈青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
不是通讯录里的存号,归属地显示清平县本地。
他坐下来,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没有回拨。
先开电脑,倒水,把待办的文件整理出来——这些都是每天早上的惯例。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转着那个号码。
凌晨两点多连打三个电话,不会是打错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倒完水坐下来,拿起座机,拨了何小雨办公桌上的短号。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陈青。”
“陈哥,这么早?”电话里何小雨有些意外。
“帮我查一个号码,看是哪个单位的。我发你。”
他把那串号码用短信发了过去。何小雨在综合科干的时间很长了,各单位的通讯录她门清。
等回复的空隙,陈青从文件架上取出待办文件,开始逐一确定优先办理的事项,确定今天的工作日程。
刚展开,还没有来得及细看,手机发出嗡鸣,陈青看了一下本地的手机号码。
等了两秒,才按下了接听键。
“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整夜没睡,嗓子有些发紧:“陈部长,我是杨柳乡的赵长林。”
陈青握着手机的力道没有变。
赵长林,推荐材料已经在组织部躺了一周,一大早打电话来干什么?
“赵长林,有事?”
“陈部长,我……有些事想提前跟您说清楚。”赵长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是一些档案之外的事。”
陈青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左上角的时间上。
八点过七分,说明这人可能一大早就找地方打电话了,或者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
“你说。”
“我注册过一家公司,这事档案里写了。”赵长林的语速比刚才快,“但那个公司不是我实际经营的,我当时就是挂了个名。”
“挂名?”
“对。实际经营的是我堂哥的一个朋友。我当时想着办个公司也没什么,后来公司关了,这事我以为就过去了。但最近有人来问杨柳乡的事,问得很细,我觉得……这事迟早会翻出来。”
陈青没有打断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赵长林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时重时轻,像是一边说一边在预判对方会怎么接。
“陈部长,我想提前把这事说清楚。”
“所以你凌晨打了三个电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拍。“我怕白天打被人看到。”
确认之后,陈青反而心里有底了。
他不急不缓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赵长林,你说的‘有人来问杨柳乡的事’,是谁在问?”
“我不确定。”赵长林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乡里的人说,近期有人查郑剑士经手过的项目记录。”
陈青心里清楚是谁,但他不会告诉赵长林。
当然,也有可能是公安局之外的,毕竟指向太明确了。
而这些消息他还没告诉孔军呢!
“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需要说清楚?”
“我那个公司……接过大柳树村的道路硬化项目,还有养殖合作社的材料供应。项目是郑剑士签的字,钱也是他批的,我就是走账。”
“你的意思是,你只管走账,不管项目本身?”
“对。项目怎么批的、钱怎么来的,我不清楚。但账是走我公司的。”
陈青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脑子里把赵长林说的这几句快速过了一遍,挂名、走账、郑剑士签批、不参与实际经营。
如果属实,赵长林最多算监管不力,但如果账目本身有问题,他就不是“不管”能撇清的了。
“赵长林,你说的这些,需要书面材料来印证。你现在在哪?”
“我在乡里。”
“那你今天能来一趟组织部吗?”
赵长林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好。几点?”
“现在就能来。”
“行。我……我马上就出发。”
电话挂了。
陈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多钟。
他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回拨过去已经提示关机了。
看来赵长林用的是临时卡。
刚放下电话,何小雨的短信回了过来。
陈青点开看,只有一行字:“陈哥,查到了,是杨柳乡政府旁边那个公用电话亭的号。”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公用电话。
凌晨两点多,赵长林不在自己家里,跑到乡政府旁边的公用电话亭连打三个电话,然后关机。
他的谨慎程度和电话里的急切形成了某种矛盾,既害怕被人发现,又急于找人坦白。
陈青打开电脑,在赵长林的电子档案页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入编前经历那一栏,“自主创业”四个字底下没有注释,没有时间线,没有公司名称。
当初他翻这份档案的时候就觉得这块空白有些刻意,现在看来,这片空白的下面确实有东西。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何小雨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好奇。
“陈哥,你刚才问的那个号码,是杨柳乡政府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我看到了。”
何小雨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他办公桌边沿,没有立刻走。
“赵长林是不是找你了?”
陈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猜的?”
“他被推荐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刚才从你查那个号码就猜可能是他。”
“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呢?”陈青忽然意识到何小雨这个万事通,如果真的有心,这行政中心还真没多少事能躲过她的眼睛。
今天这事也提醒了他,别让何小雨一不小心走偏了路,或者被人利用。
“不是,我查那个号码是因为崔建国说有人用那个号码长期给乡政府那边胡乱报假消息。”
“哦!”何小雨有些失望,随即马上又兴奋道:“还有件事——姜主任昨天下午又去了档案室。”
陈青的手停了一下。“他去档案室查什么?”
“他翻的不是杨柳乡的档案。是郑剑士近三年经手项目记录的汇总。”
何小雨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正好路过,看他站在档案柜旁边翻了好一阵,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
“他没借走?”
“没借。就站在那里翻,翻了大概十几分钟就走了。管档案的老周说,姜主任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来调过杨柳乡的项目记录’。”
陈青没有说话。
他把何小雨说的这两条信息在心里放了一下,像是把两块拼图放到同一个位置。
“他还问了别的吗?”
“就问了这个。老周说没有。”何小雨顿了一下,“陈哥,郑剑士和赵长林的事,是不是……”
“你先忙你的。”陈青打断了她,“这个事别往外说。”
何小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安静下来。陈青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得到的信息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不像是一起简单的“程序不规范”。
他拿起手机,翻到裴清越的号码,打了一行字:“赵长林今天可能主动来交代。你那边方便调一下他公司注销前的税务记录吗?”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等了一会儿。
屏幕亮起来,裴清越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干净利落:“行。我查。”
陈青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赵长林今天应该会来。
来了之后他说的话和档案上写的对得上多少,是自保还是真有忏悔,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陈青拿不准:赵长林凌晨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那句“有人来问杨柳乡的事”,这个人到底指的是谁。
如果就是姜磊,那赵长林躲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就说得通了。
一个县委办主任在查底下的干部,底下的干部察觉之后想抢先一步自保。
如果真是这样,那姜磊昨天下午去档案室翻郑剑士的汇总记录,就不是“顺路看看”那么简单。
他是在抢时间。
陈青直起身,把桌面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赵长林的推荐材料还放在里面,没有退回,也没有报批。他合上抽屉,把门锁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陈青抬起头。
赵长林脸色有些发白,躲躲闪闪地走了过来。
“陈部长,我来跟您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