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什么。”
电话那头刚传来这四个字。
江昊猛地按下挂断键,动作快得像被火燎了指尖。
接着干脆关了机,把手机往床铺深处一扔,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
逃避可耻,
但有用。
江昊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发现当鸵鸟真能换来安宁。
原以为两人到此为止,他当着徐母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绝,做好这辈子不再见的准备,谁知徐烽阴魂不散,又一次出现,明晃晃地宣告这事儿没完。
江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烽。
徐烽不管说什么他都不想知道。
只要他跑得快,徐烽的执拗就追不上。
莫名的,脑子里响起一段俗掉牙的宣传语:“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这么一想,脑袋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江昊照常去剧场上班。
十二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路边广告屏上仍然在播放《破晓音战》报名宣传片。
最近这档节目宣传越来越火热,整个黑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
江昊看一眼广告牌,心里嗤笑一声,低下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紧走几步。
他还是没舍得买新羽绒服,虽说眼下不像从前那么紧巴,但妹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则省。
他的羽绒服里面并不是真正的鸭绒填充,而是羽绒棉,穿的太久,棉絮被洗得结成一块一块疙瘩。
衣服下摆开线的地方被他自个儿缝好,留下一排针脚。
到了剧场,走进去,剧场后台,一片热火朝天。
锣鼓敲着不成调的过门,弦师吱吱呀呀地调试胡琴,演员们对镜描画,吊嗓的吊嗓,对词的对词,嬉笑打闹,好不热闹。
江昊一眼瞅见马祥军和许经理,还有红姐几个,正围在他的化妆箱旁边,准确地说,是围着他那罐宝贝大酱。
几人手里攥着干豆腐卷,蘸着化妆箱上那罐东北大酱,吃得酣畅淋漓。
干豆腐卷里塞着白葱段,马祥军“咔嚓”一口下去,葱的辛辣混着酱的醇厚在空气里炸开,味儿那叫一个冲。
“昊子来啦!”马祥军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心虚地嚷嚷,“今儿咋来这么早?”
江昊盯着那眼熟的粗陶酱缸,眼皮直跳:“等会儿,这我大酱吧?你们咋给造上了?”
“啧,别那么小气嘛,”马祥军嬉皮笑脸,振振有词,“咱哥们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大家的,嘿嘿,”他朝旁边努努嘴,“红姐从家带的干豆腐,绝了!”
红姐家里就是做干豆腐的,她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干豆腐卷大葱。
马祥军又指向许经理:“经理贡献的葱,自家地里长的,水灵吧?”
许经理扶了扶眼镜,一脸“与我无关我只是提供了食材”的正经。
“我这一看,有豆腐有葱,就差你这灵魂大酱了嘛!天作之合,不吃都对不起老天爷。”马祥军说得唾沫横飞。
江昊看着那迅速见底的酱缸,心在滴血:“你们给我留点!那是我拿酸菜跟对门奶奶换的,自己都没舍得吃几口!都让你们祸祸了!”
许经理慢条斯理用最后一点干豆腐,刮走一抹酱,悠悠地说:“那下回,你多腌点酸菜不就完了。”
红姐也跟着起哄,笑得见牙不见眼:“就是,昊子,要不你直接学做大酱得了,自给自足,省得还和对门换。”
“少来这套!”江昊夸张地一蹦三尺高,“前几年忽悠我学腌酸菜,好家伙,全进了你们肚子,今年又盯上大酱了?你们是想把我培养成厨子,好满足你们的胃吧?”
他叉着腰,转向许经理:“经理你评评理,你这剧场还能不能好了?我看你别搞二人转了,直接改农家乐铁锅炖,招牌菜就是‘昊子大酱’。”
红姐笑得花枝乱颤,拍着江昊的肩:“谁让咱昊子聪明伶俐,学啥会啥,太会持家了,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姑娘哟。”
在江昊笑骂的背景音里,马祥军举着啃了一半的干豆腐卷大葱,热情地往他嘴边怼:“来来来,整一口,老香了。”
江昊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滚犊子,一嘴大葱味儿,一会儿还唱不唱了?想把台下观众都熏跑是吧?”
几个人正闹作一团,旁边一个年轻女演员探头朝江昊招手:“昊哥,你可算来了,快来看这个花篮。”
江昊闻声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花篮中间,徐烽送来的那个花篮,清雅别致得像是误入菜市场的名门闺秀,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素雅的藤编篮筐里,向日葵昂着饱满的花盘,造型独特的木百合挺拔而立,蓝蓟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蕾丝花轻盈柔美,银叶菊恰到好处地衬托着整体,平添几分高级的庄重感。
没有多余的缀饰,自成一格。
相比之下,其他花篮多是剧场统一制作的款式,无非是玫瑰月季百合之类,上面缀着俗气的闪光彩带,纸质贺卡摆在正中间,活像暴发户镶的金牙。
“江哥,这花篮谁送的啊?太好看了吧!”刚才喊他的女演员是这几天新来的,不知道徐烽和江昊的往事,摸了摸木百合挺括的花瓣,语气里满是惊叹,“这花我都不认识,一看就不便宜。”
“是啊,你看这蓝色的小花,咱这儿的花店都没见过。”另一个新来的女演员也凑过来,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昊哥,是不是哪个特有品位的女老板送的?”
马祥军听了这话,干咳一声,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许经理则不管不顾地,干脆就笑出了声。
江昊脸上有些挂不住,拨开围观群众,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一个破花篮有什么可围观的?喜欢你们拿去分了,搁这儿占地方,我都没地儿放腿了。”
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当真伸手要去抽花枝。一个奔着木百合,一个瞅准了蓝蓟花。
就在她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时,江昊本能地伸手一挡,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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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两个女孩诧异地看向他。
江昊在她们注视下,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红色。
他梗着脖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欲盖弥彰地说:“……那、那篮子!看这藤条编得多密实,以后装点啥不行?装干豆腐大葱什么的正好,我觉得,我还是自己留着吧,等以后有别的花篮,再给你们哈。”
知道内情的马祥军许经理和红姐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说话,都憋笑看江昊表演。
江昊粗鲁地拽过花篮,同时避开脆弱的花茎,将花一枝枝从湿润的花泥里取了出来。
花瓣在他指腹间颤动。
一阵清雅的花香沁入鼻腔。
你别说,这几枝花还真挺少见。
要真是许经理说的那样从云南空运过来的,估计得不少钱……一想起来就肉痛。
傻大儿啊傻大儿,你整这景儿干啥?
你不如把运费折现给我啊!
他四下张望,找不到合适的花瓶。
目光最后定格在化妆箱上那个粗陶酱缸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带来的大酱已经被那几只饕餮刮得干干净净,只有缸口沾着少许。
江昊在马祥军几人憋笑的注视中,伸手要拿酱缸。
“干啥玩意儿?我这酱还没吃够呢。”马祥军故意护食似的嚷嚷。
“少废话!吃了我的大酱不算,还想霸占我酱缸?”
许经理也学坏了,叼着牙签慢悠悠地说:“别啊,我还没吃完呢,缸底还有酱,不能浪费。”
江昊快被这群活宝气笑了。
好在红姐是个厚道人,看不过去,找出个铝饭盒递给马祥军:“行了行了别闹了,再闹昊子真急眼了,军子,给你用这个装,比酱缸强多了。”
江昊抢过酱缸,把最后一点酱底刮进饭盒里,边缘沾的酱渍用剩下的干豆腐抹干净,捏着空荡荡的酱缸转身就走,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到拖把池,拧开水,挤了一大坨洗洁精,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刷洗,指甲用力抠刮着缸口残留酱渍,直到手指被水激得通红,才捧着酱缸走回来。
马祥军看了就说:“好家伙,刷得这么干净,这是要把酱缸刷成古董啊。”
江昊瞪他一眼:“你懂个屁,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说着把花插到酱缸里。
没抢到花枝的女演员围过来看。
在江昊那个那张堆满廉价化妆品和零七八碎的化妆台上,出现了一幕极不协调的景象。
一个粗陶酱缸,带着水痕和细微裂纹,以及若有若无的大酱余味,像个笨拙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几枝从遥远南方空运而来,本不该出现在东北寒冬里的鲜花。
酱缸土气粗糙,与鲜花的精致高贵,形成了强烈反差,本是泾渭分明毫不相干的两种存在,被江昊捆绑在一起。
美得就像一幅素描画。
红姐拍手赞叹:“你别说,这么一插,还挺好看哎。”
“那是,也不看看谁插的!”
江昊忍不住嘴角上翘,又立刻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