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戏中人(娱乐圈) > 29. 王二姐思夫
    日子被扯回原来轨道,江昊照常去剧场,登台演出。

    徐烽很久没来了。

    剧场演员们很想探听点八卦,一开始马祥军会凑过来,挤眉弄眼:“昊子,徐老板那边,啥情况啊?”

    江昊正对镜描眉,眼皮都没抬:“问我干啥,我跟他又没关系,我哪知道啥情况,人家雪鼎集团总裁,还能天天泡在二人转剧场?以为人家跟你一样闲出屁来啊?”

    他语气里的刺和往常一样,刺得马祥军讪讪走开。

    后来,大家也就慢慢习惯,没人再问。

    第一排正中央那个位置,换了李老板来坐。

    自打上次听了江昊的《包公赔情》,李老板成为了新戏迷,送的花篮比谁都多,还会扭头呵斥那些不懂规矩的生客。

    别的演员唱正戏,底下该起哄照样起哄。

    轮到江昊,只要他一身青衫往台上一站,整个剧场便会静下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正戏行了,是江昊这个人,太行了。

    江昊用一身硬骨,把这门濒死的艺术重新扛在肩上。

    用许经理的话说,昊子就是啥也不干搬个板凳坐台上嗑瓜子,底下都有人愿意看。

    这就是“角儿”。

    所有事物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江昊生活恢复正常,白天睡觉,晚上演出,登台卖艺,养家糊口。

    这些年他一直活得像野草,烧一茬,下场雨又能疯长。

    风雨对野草来说只是滋养。

    可总有那么一些瞬间,比如下了戏卸了妆,回到家,独自一人时,某些不应该有的情绪就会翻涌上来。

    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挖走一块,不流血,只是漏着风。

    出租屋柜子里,那几罐昂贵的精酿啤酒原封不动地立着。

    啤酒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江昊擦拭干净,一罐也没喝,更舍不得扔。

    这是徐烽曾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证明。

    他受不了化妆台上缺位的迪迦奥特曼,去重新买了一个,端端正正摆回来。

    看,什么都没少。

    他无声地告诉自己。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当锣鼓响起,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他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江昊。

    上了台,私人情绪被抽干,他是放浪的丑角,是铁面无私的包公,是戏文里每一个悲欢离合的魂,他把面具戴好,这一次,是焊上去的。

    日子平静如水过下去,这一天,他唱了《回杯记》。

    讲的是王二姐坐在家中思念去赶考的丈夫张廷秀,江昊正用女腔唱道:

    “二哥哥你走一天我在墙上划一道,二哥哥你走两天我墙上划一双。也不知二哥哥你走了多少日,横三竖四我画满了墙……”

    借用二人转的扇子和手绢,他做了一个舞蹈动作,扭过身,向台下看。

    先对第一排的李老板飞个眼,接着左右四处看看,确保前排每一位观众都能感觉到自己受了偏爱,最后目光扫向全场。

    扫过最后一排最南角的座位上,那个座特别偏,有时候票都卖不出去,没人愿意坐,灯光几乎照不到,那是全场最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他看见了。

    徐烽。

    坐在那里。

    无声无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像是从墙壁阴影里长出来一样。

    他穿着一件墨蓝色衬衫,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他瘦了些,脸部线条利落,五官多了些棱角,他本来就长得英气,瘦了之后更显锋利。

    脸大部分藏在阴影中。

    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

    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目光穿过前面层层叠叠的观众,精准钉在江昊身上。

    “呃……”

    江昊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接下来那个音调,在冲出口腔的刹那,发出一丝滞涩。

    他脸上的表情顿住,就像瓷器迸现一道裂痕。

    只有一瞬。

    强大的肌肉记忆和职业本能,让他在下一秒就强行稳住气息,将那破音不着痕迹圆了过去。台下绝大多数观众都没能察觉。

    江昊知道自己心乱了。

    心脏发疯般冲撞着肋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自己唱出的下一个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个角落。

    徐烽的目光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住他,挥之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徐烽面前表演二人转正戏。

    不是十九岁生日那天的包公赔情,偏是王二姐思夫。

    “王二小姐语泪嘤嘤,手扶着楼门我就望南京……手指着南京骂了几声,莫不是二哥在南京你就长大病?莫不是二哥在南京你就发了疯?莫不是二哥在南京摔折了腿?你爬也爬回来我们这座苏州城……”

    这些唱词好像在对徐烽撒娇,埋怨他怎么这么久不来看他。

    本是平平常常的唱词,此刻有些唱不出口,结果恰恰符合戏中女子欲说还休的幽怨。

    “我有心,手指那人再骂他几句,我可不骂了,是谁的那个小女婿,谁还不心疼!……”

    引起观众一叠声叫好。

    江昊想知道徐烽怎么看待换回男装一袭青衣的自己,又不敢直视徐烽。

    这一场王二姐思夫被他唱得百转千回,又别别扭扭,幽怨丛生。

    他演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投入,也更加疲惫。大部分精力用在维持平静上,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演下来的。

    总算是演完了。

    鞠躬,谢幕。

    身体抬起来的刹那,江昊到底还是没忍住,向那个位置一瞥。

    空无一人。

    徐烽的身影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走了……

    他总是这样匆匆,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来的时候不告诉他,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

    江昊强压下去失落,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

    走了也好,

    不,是太好了。

    要是不走,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和自己聊几句吗?

    看完戏,不走干嘛?等着留下来吃夜宵啊?剧场可不供饭。

    江昊脱下青衫,换上毛衣,嘴里叼着烟,向楼梯口走去。

    远远的,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徐烽正倚在墙边。

    原来他没走,而是先一步跑到楼梯口堵江昊。

    徐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猩红的火点,映着他明显清减的脸。烟雾缭绕中,侧脸轮廓有些阴郁。

    江昊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

    跑!

    快跑!

    贴着墙根,飞快转身往回跑。

    这么多天过去,他的脚已经好了,也没留什么病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跑到后台,胡乱收拾东西,拿了钱包手机,抓起羽绒服随便往身上一套,迅速奔向后门。

    一路上遇见演员和他打招呼,他没空理会,像被狗撵似的,匆匆忙忙,慌慌张张。

    一边推开后门,一边拉上羽绒服拉链,衣服穿好的那一刻,人也到了室外。

    直接打车回家,到了家后,心跳才稍稍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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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抬眼,看见柜子里哪几罐精酿啤酒,心跳又急起来。

    打电话给马祥军。

    “军哥,演出结束了吗?”

    那边传来吃面的声音,“结束了啊。”

    “那,楼梯口那边还有人吗……他走了吗?”

    “谁?”马祥军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徐烽,走了吗?”

    马祥军惊了:“什么?徐烽来了吗?”

    算了,问傻子纯属多余。

    “没事了,吃你的面吧。”

    江昊挂了马祥军的电话,打给许经理。

    “昊子啊,我正想找你呢。”那边,许经理正在数今晚观众送的花篮,“徐老板刚才还问你,怎么没去老地方。”

    江昊屏住呼吸。

    “对了,徐烽今天给你送花篮了。他以前一出手最少十个,这回只送了一个,没以前那么显眼……”

    许经理看了看徐烽送的花篮,在一堆玫瑰百合里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他的花篮不是从咱剧场买的,是自己搭配的,向日葵,木百合,蓝蓟花,蕾丝花,银叶菊……木百合和蓝蓟花咱这边的花店没有,不会是从云南空运的吧?搭配得还怪好看的,审美挺高级啊,这花篮得不少钱。”

    许经理老婆开花店,许经理白天去花店帮忙,对于花艺了如指掌,能一眼看出花篮里有些花是云南空运的,徐烽不显山不露水地显示了一把财富和用心。

    江昊不在乎花,以往收到花篮之后都把花随手分给其他演员或者直接丢给许经理,让许经理倒卖到老婆花店里。

    他很想问问这些花的花语都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问。

    默默记下许经理说的品种,准备一会自己百度。

    “花篮里有没有卡片?”

    “有。”许经理把卡片翻出来。

    “写了什么?”江昊紧张起来。

    “我看看……”

    江昊感觉自己手心都发湿了。

    电话那边传来许经理不咸不淡的声音。

    “演出大卖,场场爆满。”

    就这?

    “没了吗?”

    “哦……还有两字!”

    “什么?”江昊的心再次悬空。

    “徐烽。”

    许经理说。

    “这回没了。”

    江昊:“……”

    江昊感觉一颗心落了地,反而松了一口气。

    写这种话更好,稳妥。

    真写了什么出格的话,江昊怕别人看见乱说。

    之前说得那么决绝,现在徐烽还来算什么回事。可是江昊也知道自己作为演员没有权利阻止观众来看戏,剧场又不是江昊开的,江昊不可能因为私人关系让许经理不卖票给徐烽。

    只能继续采取非暴力不抵抗政策,晾他几天,等他自己受不了冷落,也就不来了。

    挂了许经理的电话,呆坐半晌,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还是想知道那些花语什么意思,搜索起来。

    结果显示,这些花的花语基本都有守护的意思。

    “叮铃铃……”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江昊接过来一看,显示的是剧场座机号码。

    许经理找自己还有事?

    “喂……”

    那边只是沉默。

    压迫感顺着电话传递过来,令人窒息。

    几乎是一瞬间,江昊就知道了是谁。

    那个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沙哑磁性,以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力道,敲在江昊心尖上。

    “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