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戏中人(娱乐圈) > 31.回头
    从那以后,徐烽每天送一个花篮,什么帝王花,石斛兰,金碧兰,天鹅绒花,绿玉藤,针垫花……大多是东北没有的珍惜品种,每天不重样地送。

    江昊的化妆台上,酱缸里的花每日一换,再这么送下去江昊觉着自己都能当花艺师了。

    徐烽的花篮成为后台一道风景线。

    花篮里附带的卡片,用词永远得体。

    “一切顺利。”

    “演出成功。”

    “天籁之音,三日不绝。”

    ……

    每一句都完全符合一个单纯欣赏艺术的观众身份。

    江昊每次都是快速扫一眼,随手塞进抽屉最里层。

    等到无人时,他再拉开抽屉,一遍遍抚摸,一遍遍读,珍而重之地将新卡片与旧的叠放在一起,边缘对齐用一根漂亮彩带系好,这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宝藏。

    他依旧躲着徐烽。

    散场时,从后门悄悄离开。

    两人明明处在同一个空间,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徐烽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一改往日的性子,不追赶,不逼迫,不制造任何偶遇,每晚准时出现在最后一排,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演出结束后,他会去待一会,待一会就离开。

    他像一座固执的灯塔,守望着那片海域,等待迷途的船只驶来。

    如果船只觉得无需靠向灯塔,那他便只是亮着,沉默地亮着。

    这种沉默地守护比步步紧逼更给人压力。

    有时候徐烽不来,但也会买票。

    许经理告诉江昊,徐烽直接包了整整一个月的票。

    “嘿,要不是系统限制,我看他能把明年一年的都买了。” 许经理咂咂嘴。

    剧场的日子,除了徐烽这个特殊观众,也有了新的八卦。

    《破晓音战》的宣传声势浩大,连剧场外墙上都贴了海报。年轻演员们围着海报,眼里闪烁着憧憬。

    “昊子,你去试试呗,就你这嗓子,这模样,肯定能拿冠军。”马祥军用胳膊肘撞撞江昊,语气兴奋。

    江昊路过瞅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我才不去,没意思,这种比赛,我去了也是给人当垫脚石。”

    他拉开门走进剧场,马祥军跟着进来。

    “我以前又不是没试过,瞎浪费时间。”江昊说起过去,“你以为选秀选出来的是真草根啊?实际上都得有背景。”

    马祥军不信邪,说自己要去报名。

    江昊拍拍他的肩,真心实意地说:“那我祝你成功。”

    转眼到了2010年的尾巴。

    空气中除了年关将近的喜庆,悄然渗入一丝不安。

    剧场里的气氛渐渐变了,窃窃私语的内容从选秀转向了“剧场拆迁”。

    “听说了吗?理想城二期规划好像批下来了……”

    “咱们剧场这块地,是不是也在拆迁范围里啊?”

    “要是真拆了,咱们可咋办?”

    “许经理这剧场开了这么多年,能舍得?”

    “要是真拆了,我就不唱二人转了,去外面打工,东北这块儿是没啥发展,想赚钱还得去南方,得去海南。”

    ……

    江昊听着这些议论,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剧场是他安身立命之所,早已成了他的根。

    十四岁来到这里,汗水与泪水,掌声与倒彩,耻辱与荣光,他人生中大半的印记都留在这个舞台上。如果剧场没了,他仿佛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而且现在二人转明显一年不如一年,娱乐方式那么多,年轻人谁还听戏?许经理还想找别的地方开剧场吗?恐怕会和他媳妇一起经营花店吧?

    “都别议论了,该干嘛干嘛吧。”许经理出现,轰散了众人。

    江昊寻个机会,把许经理拉到一边,悄声问:

    “经理,大家说的是真的吗?”

    许经理叹息:“昊子,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在等准信儿呢。”

    “那你愿不愿意被拆呢?能拿挺多补偿款,一下子就富了。”江昊问。

    “我当然不愿意,我开剧场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我自个儿喜欢。不过你也知道,二人转确实是过时了,这几年要不是有你撑着,我都得倒贴钱。”

    许经理有些落寞。

    “现在全国都在盖房子,房地产红火,是大势所趋,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跟时代作对,如果真拆了,我就回去老老实实经营花店得了。”

    江昊听了,心情更沉重。

    他想找机会问问徐烽,理想城二期到底是怎么规划的。

    偏偏这几天,那个雷打不动坐在最后一排的身影消失了。连着化妆台上的花篮也断了来源。江昊看着酱缸里日渐枯萎的花,有些失落,又觉得理当如此。

    他绝不会像上次那样打电话去徐烽公司询问。

    他答应徐母的,就一定做到。

    徐烽可以主动来,那是徐烽自己不遵守。

    直到2011年元旦这天,徐烽又来了。

    依旧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黑色衬衫,安静得像个影子。

    江昊心里有些慌,又在慌里生出一股喜悦。

    这喜悦如同岩石缝隙里钻出的野草,明知生长的地方不对,早晚要面临风霜摧折,还是向着那点微弱的天光,顽强伸出叶片。

    明知不该,依旧期待。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表演。

    等下了台,他刚要溜走,就被许经理叫住。

    许经理宣布,为了庆祝元旦,请大家去KTV热闹一下。

    许经理目光扫过不远处还没走的徐烽,提高声音,带着热情:“徐老板!今天跨年,您要是没事,也一起吧?跟大家热闹热闹!”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徐烽身上。

    江昊背对着那片焦点,身躯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徐烽没有立刻回答。

    江昊甚至能感觉到,徐烽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脊背上停留了一瞬,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最终,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好,待会儿我买单,都别跟我抢。”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KTV。

    最大的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

    演员们放飞自我,气氛热烈。徐烽自然而然成了焦点,被众人围着。

    许经理安排座位:“来来来,都坐都坐,昊子,过来这边坐!”

    他指着徐烽旁边的空位。

    江昊拒绝:“我坐这儿就行。”

    在离徐烽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马祥军红姐等好几个人,整个晚上,一点交流也没有。

    江昊不唱歌,默默喝酒,心不在焉。

    徐烽也不唱歌,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烟,一根接一根抽烟。

    江昊记得他还是为了和自己搭讪才学会抽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见他抽得那么凶,莫名有些心疼。

    随即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丫鬟的命,还操起主子的心了,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偷偷落在徐烽身上。而当徐烽有所察觉,抬眼望过来时,他又会别开脸,或者起身拿果盘。

    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既被引力吸引,又始终无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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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幕落在许经理眼里。

    过了一会儿,徐烽起身出去买酒。

    许经理走过来,对江昊说:“昊子,你不跟徐老板说说话,敬杯酒什么的?这多好的机会啊。”

    江昊闷了一口啤酒:“什么好机会,我可不想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你俩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最近这是怎么了?”

    江昊摇摇头,“没怎么,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许经理拿出一张相片,“那这么说,这张相片你也不要了?我还特意给你洗出来了。”

    正是许经理拍的那张江昊和徐烽争抢奥特曼的照片。

    江昊盯着照片,眼神有些恍惚。

    许经理一看有门,笑了一声,“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的嘛。”

    结果就在许经理的笑声中,江昊把照片撕成了两半。

    照片上的江昊和徐烽一分为二,再也无法合在一起。

    江昊把撕成两半的相片扔进垃圾桶,回来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干,晃着二郎腿,冲许经理笑得没心没肺。

    许经理无话可说,冲他竖起个大拇指:“行,你爷们,你真爷们!我看你能爷们到什么时候!”拎着酒瓶悻悻走开。

    等许经理走了,江昊俯身,将垃圾桶里的照片捞出来,飞快揣进兜里。

    动作流畅,心跳平稳,这种事做多了,早已不复最初捡创可贴的慌乱,连点心虚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像没事人一样,拎着酒瓶扎进马祥军和红姐的划拳战局,将自己投入到震耳欲聋的嘈杂里。

    酒意酣畅间,手机屏幕亮起。

    许经理发来短信:“昊子,我喝多了,走不动道,在后门巷子醒酒,渴得冒烟,给我送瓶水来。”

    江昊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抓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起身离开包厢。

    KTV后门的巷子,与包厢里面的声色犬马是两个世界。

    冬夜的寒风割裂羽绒服,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耳边变得清净,风声在巷道里呜咽。

    巷子里光线昏暗,尽头一盏路灯,投下一小圈微弱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江昊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大半。

    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哪还有许经理的影子?

    正准备给许经理打电话,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内容只有两个字:

    回头。

    江昊呼吸一顿。

    一瞬间,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直觉,让他想到了什么。

    立刻,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身体像一台上锈多年的机器,关节发出艰涩悲鸣,被无形丝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巷口,路灯与霓虹余光交织出一片朦胧的阴影,暧昧的光晕下,徐烽伫立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长款派克服,戴了一条蓝白条围巾,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泛起白霜,显得唯一露出的眼睛更加漆黑。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围巾的遮挡看不见脸上神情,唯有那道目光,如同丝线,牢牢将江昊捆在原地,使他动弹不得。

    风声远去。

    世界所有嘈杂被按下静音键。

    砰砰!江昊听见心跳骤然放大。

    浑身血液涌向头顶,留下一种麻痹感。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江昊又有了逃跑的冲动。

    却不知为何,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早已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