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戏中人(娱乐圈) > 28. 我不叫江昊
    江昊本人和照片上不太一样,王淑慧面对真实的江昊 准备了一路的话,有些说不出来。不过王淑慧也没有全然信任江昊,在她印象中,戏子嘛,最会装可怜了。

    王淑慧的目光在江昊脸上逡巡:“别忘了我们之前电话里说好的。”

    “你们说好了什么?”徐烽看向母亲,又看向江昊,“妈!你是不是威胁他了!”

    “你闭嘴!我能威胁他什么?你烧糊涂了,分不清里外?”王淑慧简直要被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气死。

    “没什么,阿姨要我劝你回家。”江昊眼里不起丝毫波澜,“我刚才已经劝完了。”

    王淑慧有心要在儿子面前撕开江昊的伪装,故意扬声说道:“既然你完成约定,那我也按说好的来。开个价吧,要多少?一次性付清,以后不要再纠缠,合同我都拟好了。”

    老张闻言,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递到江昊面前。

    江昊接过来,没有去看那上面的任何一个字,双手捏住纸张边缘,一分为二。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他将碎片叠起,又一次撕开。

    纸屑在他指间纷飞,最后被他掷在地上。

    王淑慧见状说:“什么意思?你要反悔?”

    “我不要钱。”

    江昊摇头,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漠然。

    “我这个人,说出去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从来不反悔。”

    “你真不要钱?”王淑慧眉毛高高挑起,“你不会骗我吧?孟先生?”

    她刻意咬紧了“孟先生”这三个字。

    徐烽此时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懵懵地问王淑慧:“妈,你怎么叫他孟先生?”

    “哎哟哟,我的傻儿子,你不会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吧?你连人家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王淑嘴里啧啧有声。

    “他连真名都不告诉你,呵,看来是你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徐烽又转头看向江昊:“江昊……”

    “我真名确实不叫江昊,”江昊不接徐烽的视线,转开头,“我连名字都是骗你的。”

    徐烽像是没听懂。

    “那你叫什么?以前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江是母亲的姓,他小名叫小耗子,唱二人转时,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江昊。二人转演员很多都是假名,在这一行并不少见。

    “我真名叫什么,跟你没有关系,年龄是假的,名字也可以是假的。你花钱买票看戏,我演戏,徐老板,你怎么还入戏了?”

    徐烽往后退了一步,靠张叔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王淑慧有些不忍心,但她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当初他拦不住大儿子,这次一定能拦住小儿子。

    同时对江昊的配合有点意外。

    从进入剧场开始,江昊就不停颠覆她的认知。

    江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配合得简直有点过头。

    王淑慧预想过无数种场面,哭诉、哀求、谈条件等等,毕竟这是江昊距离跨越阶层最近的一次,她的公文包里带足现金,等江昊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前这样,如此冷静,又如此狠辣,不给双方留一丝余地。

    就算是王淑慧亲手编写剧本,都编不了这么好。

    超乎寻常的效果,让王淑慧在目的达成之余,对江昊有点刮目相看。

    王淑慧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听到了吗,小烽?人家都这么说了,别再任性了,快走吧。”

    王淑慧去扶徐烽。

    这次徐烽没有挥开妈妈的手,只是眼睛仍然望着江昊。

    江昊懒得再看母子俩的纠缠,走向卷帘门。

    脚伤因刚才搀扶徐烽而加剧,此刻更疼,他竭力想维持从容,却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一瘸一拐向门口挪去。

    王淑慧此时才注意到原来除了自己儿子是个病号之外,江昊也是个伤员。

    她想起刚才进门时,江昊的衣服盖在儿子身上,要知道儿子可是有点小洁癖的。

    这两个年轻人,在这种狼狈不堪的境地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互相依赖的状态,看起来那么合拍。

    她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念头抛开。

    江昊绕过徐烽。

    “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徐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昊站住了。

    这或许将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该说些什么呢?

    决裂的话语刚才已经说得够多,再说下去,就显得有点磨叽了。

    他从来不是个黏黏糊糊的人。

    那么,似乎也没有别的话好讲,只剩下一句淡淡的:

    “再见。”

    江昊说完,继续向前。

    徐烽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抓江昊的手。

    当然什么都没抓住。

    手悬在空气中。

    从卷帘门外吹来的寒风,掠过指尖,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江昊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没有半分迟疑。

    挺得笔直的脊梁,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再慢也终有走到的一刻。

    他终于站在卷帘门前,站成暴风雪中的一座孤岛,形单影只,又顶天立地。

    “江昊——!”

    徐烽的声音响起。

    王淑慧向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上前刚要把徐烽带走。

    江昊在此时回头,又走回徐烽身边。

    此举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淑慧刚刚对江昊观感改变,见此情景心生警惕。

    老张严密守护徐烽,防止江昊待会有的行动。

    徐烽全神贯注地盯住江昊,眼中燃起微弱希望。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了一句话:

    “羽绒服还我。”

    俯身从徐烽身上拿起破旧的羽绒服,看也没看任何人一眼,把羽绒服套在身上,快步走出大门,消失在风雪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走得干干脆脆。

    王淑慧微微蹙眉,看着江昊走入风雪的背影,一时有些失语。预想中的纠缠戏码都没有上演,这个年轻人真就这样走了。

    有这种心性,若是换个出身,这孩子,倒是个能成事的好苗子。

    没见到江昊之前,她以为儿子被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蒙蔽,见了真人,连她自己都差点被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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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自己这双在名利场里淬炼过的眼睛,都难以对江昊生出厌恶,她那活在锦绣堆里的傻儿子,更无法抵挡吧。

    还好,这人总算走了,以后可千万别再出现。

    徐烽赤红着眼睛盯着江昊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别人羡慕他富二代的出身,实际上他压力大到常常失眠,压抑着真实个性。

    自从哥哥离开后,他一直努力扮演一个孝顺听话的儿子,就算想要什么,也不敢去要。

    直到今天,他终于有了想要的东西。

    徐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慢慢将手指收拢,握成拳头。

    江昊,你以为这样,一切就会结束了吗?

    不,这只是开始。

    从你和我在楼梯口相遇那一刻起,很多事就注定了。

    你现在才想逃,晚了。

    徐烽掩去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主动搭上老张的手,让他扶着自己向门口走去,甚至还记得对母亲说一句:“妈,大雪天,你怎么没戴个围巾,冷不冷?如果冻坏了,我就更罪过了。”

    王淑慧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关心我冷不冷啊?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徐烽露出一抹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容,“儿子当然应该关心母亲啊,因为你都是为我好嘛。”

    王淑慧狠狠剜他一眼,别过脸去。

    “妈,以后我不会再任性,我会好好建造理想城,让你和爸放心。”

    听到儿子这么说,王淑慧心里安慰不少,没再说什么,扶着儿子一起走出去,坐上车子扬长而去。

    江昊没有车可以坐。

    无论多远的路,他都靠自己双脚,脚踏实地走。

    以前是这么走过,以后也是。

    出了剧场才发现,雪不知何时停了。

    世界被一种罕见的静所笼罩。

    东方的天际线,正被一把利刃切开。

    最底层是金红色,像埋在灰烬里的火种,隐约透出光亮,之上是过渡的鱼肚白,再往上,则沉淀着黑夜最浓郁的墨蓝。

    最后一刻的星辰,清瘦,孤高,在渐变的幕布上,进行最璀璨的燃烧。

    它们在退场前,要将积蓄了一夜的光辉全部挥霍殆尽。

    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木,不甘地向天空伸出手臂,沉默地抗争。

    一切都被大雪覆盖,现代文明的钢铁巨兽在自然面前如此渺小,就像有一位仙人拿了沾满白色颜料的画笔,将世间万物刷成纯粹的白。

    刷出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寒气化作细针,刺透江昊的羽绒服。

    确实该买件新的了。

    有些东西,终归是要扔掉的。

    江昊裹紧衣服,缩了缩脖子,仍然感觉到寒气顺着脖颈溜进全身,根本挡不住。

    寒冷带来的刺痛却让神智更清醒。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迈开脚步,忍着疼痛,无比坚定地,走向那片正在死去的黑夜与正在诞生的白昼。

    雪地里留下一串踽踽独行的脚印。

    他没有回头。

    天,终于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