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挂断徐母电话。
把手机扔在徐烽身边,颓然靠在墙上。
与徐母通话中他表现得很冷静,挂断电话后,仿佛脱力一般,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薄薄的青衫挡不住寒气,江昊双手抱胸,缩在徐烽身旁。
徐烽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球在眼皮底下动了动。
江昊的心提到嗓子眼,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生怕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他……要醒了吗?
徐烽眉头蹙紧,似乎在与意识搏斗。
江昊屏住呼吸。
“烽……”
他近乎于自言自语般,轻呼出一个字。
只有在徐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才敢这样叫他。
“醒醒吧。”
不知是否江昊的呼唤起了作用,徐烽喉间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皮颤动了几次,掀开一条缝。
视线涣散了片刻,对准焦距,落在江昊脸上。
江昊如释重负,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然而,笑意还未抵达嘴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迅速别开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只剩淡漠。
徐烽似乎想说话,却只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带出一串呛咳。
江昊想伸手去顺他的背,手微微一动又缩回来,最终只是问:“……醒了?”
徐烽咳得眼角沁出泪水,好不容易平复,望向江昊的眼神仍带着湿润,眨了下眼,确认眼前人不是幻觉,嘴唇动了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一句话:
“你还在,真好。”
说完这句话,他像耗尽力气,重新闭上眼,眉头却舒展开了。
江昊撇下眼,不与徐烽对视,才能说出话来:
“刚才手机有信号了。”
徐烽睁开眼,眼中闪着喜悦。
江昊低着头,手指抠着地面。
“一会你妈来接你。”
徐烽脸上的喜悦褪去。
“我妈怎么会……”徐烽反应过来,“你给她打的电话?”
“对。”
江昊不敢看徐烽,低头看地面。
“你怎么能解锁我手机?”徐烽抓起手机,屏幕上,是他们的合影。
“你猜到密码了?”
“……嗯。”
江昊的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徐烽沉默片刻,用近乎破碎的声音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打给我妈?”
江昊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冬天庄稼收割后,那一片被大雪覆盖的田地。
“不然呢?”江昊反问,“让你死在这里吗,徐老板?”
徐老板。
三个字,轻飘飘的,就这么刺进徐烽心口。
徐烽有些愣怔。
尽管身体虚弱得像一摊泥,徐烽还是尽量坐了起来。
“你看我手机了。”
“是,手机里那些未读信息,我都点开看了,”江昊垂下眼睫,“很抱歉没问过你就自己看了,也幸亏我看了,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这三天确实不怪你,总之我想明白了,一会你妈到了,你跟她回家吧。”
“回家?”徐烽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仿佛要将江昊烧穿,“江昊,你认真告诉我,这真是你想要的?”
“这对你我都好。”
“我不觉得好!”
徐烽低吼出来,声音有些变调,脱力地靠回墙上,“你单方面做的决定,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凭什么替我选择?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不必问,”江昊避开他的目光,“对你来说,这就是最好的。”
“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说为我好,咳咳,”徐烽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却都在‘为我好’的名义下,绑架我的人生!咳咳咳!”
“那你呢?”江昊转回头,眼里全是嘲讽,“你不也是这样吗?自以为对我好,去找秦青,我用得着你去找他吗?”
他知道徐烽最在乎什么,所以他总能精准让他破防。
“你……”徐烽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难道你不需要吗?难道你想在破剧场里,穿女装扮丑角,喝一辈子酒,唱一辈子二人转?你知不知道这样混,很难有大出息,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跟你有一毛钱关系!”江昊厉声说,“徐烽,我的大少爷,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天真!”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跟你去见了秦青,他收我做徒弟,又能怎么样?”
他不给徐烽思考的时间,继续说。
“当歌手发专辑,哪一步不烧钱?我卖血去闯娱乐圈吗?”
徐烽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江昊打断他,声音冷下来。
“你有钱。”
江昊盯着徐烽,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可我凭什么花你的钱?”
话说到这儿,他有些说不下去,把脸别开。
“我不想那样……徐烽,我不想我们之间,最后变成利益交换。”
“我没觉得是利益交换!”徐烽激动地嘶吼,牵动咳嗽,“咳咳,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觉得,”江昊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悲哀的神色,“施舍的人,从来不用考虑被施舍的人怎么想。”
“我要真用了你的钱,我在你面前,就永远直不起腰,在所有人眼里,我处心积虑接近你,就是为了今天!到时候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江昊的话狠狠砸过来,将徐烽砸得晕头转向。
在江昊提出来之前,徐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有的,就可以给江昊。
他从来不在乎钱,他可以被朋友们拉去看二人转,为朋友们买单,也可以为一面之缘的杨雨燕出钱,供其念书,那么就同样能出钱给江昊。
他从未意识到,他这样做,对江昊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身上但凡有什么,能和你交换,我都会拿出来,换一个成名机会,可我什么也没有。”
江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要说你看我唱得好想投资,那天底下唱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投资我?你知道大家把你这样的人叫什么吗?”
江昊看着徐烽失去血色的脸,还是说了出来。
“叫金主。”
这三个字一落地,剧场里死寂一片,只有暖气水管隐约的水声,哗哗哗地响。
徐烽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溺水者试图吸气。他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再说。
江昊知道,徐烽听懂了。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听懂,那么一定是徐烽。
“我相信你没玩,你是认真的,现在是我不想玩了。”江昊偏过头,看着卷帘门的方向,“徐老板,你放过我行不行?”
徐烽无言以对,所有的话,都被江昊的剖白,堵死在喉咙里。
他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轻几声,很快咳嗽收不住,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简直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抖动,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出来。
江昊手指动了动,死死攥成拳头。
不能扶。
一扶,就前功尽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慢慢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余音和粗重的喘息。
徐烽抹了一把脸,咳出来的泪水和额头的冷汗,糊在一起,那张向来干净的脸上,显出几分狼狈。
然后,他笑了。
“噗……呵呵……”
很快变成大笑。
“哈哈哈哈……”
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肩背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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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昊看着徐烽。
几天前,徐烽指着星空,跟他谈理想,那时候他觉得徐烽整个人在发光,现在他亲手灭了徐烽身上的光。他们还约定十年之后一起去时光邮局看信,他们不可能完成约定,他们之间不会有十年了。
这时,
“哗啦——哐当!”
卷帘门被外力向上扯起。
手电筒的光柱射进来。
属于外面世界的脚步声,踏碎剧场私密空间。
有人来了。
徐烽扭头去看。
江昊则紧紧闭了一下双眼。
不用看,他知道,时间到了。
手电光柱扫射,把里面的人照得无处躲藏。
徐母和司机老张的身影矗立在门口。
王淑慧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白色貂皮大衣,耳垂上的钻石耳环泛着冷光。
她的发型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如同刚出席完一场高级宴会,锐利的眼睛在扫视全场后,锁定墙角蜷缩的身影,再也维持不住优雅,扑了过去。
“小烽!”
王淑慧惊呼一声,红色高跟鞋敲击地面,噔噔噔地跑到徐烽身边,完全无视立在一旁的江昊,把他当成一块背景板。
司机老张跟在王淑慧身后,也奔向徐烽。
“妈……”徐烽抬起头,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要来,你都这样了我能不来吗?你可真是长能耐了,学人家跳车,你不要命了?”王淑慧的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晚上,差一点要报警!”
徐母恨铁不成钢,责骂几句,伸手去碰徐烽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震惊,“怎么烧成这样!不能再耽搁了,快!老张,来帮忙。”
老张上前一步,准备扶起徐烽。
“等一下。”
徐烽挥开老张伸来的手,动作牵扯到身体,引发一阵咳嗽,“我……咳咳,我自己一会去医院,你先别管了,我还有事没办完。”
王淑慧保养得宜的脸上阴云密布,怒火与心疼交织:“什么叫我别管了?我是你妈我怎么不能管?你看看你现在像话吗!为了一个……”她的目光带着轻蔑,如同打量一件劣质物品般,扫过一旁的江昊。
“一个唱戏的,”
她终究是一个体面人,没有当众说出更严重的侮辱性词汇,但冰冷的尾音,已足够表达她的意思。
“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狠狠剜了江昊一眼。
然而,在看清江昊的瞬间,王淑慧眼底闪过一丝怔忡。
眼前的年轻人,与她手中偷拍照片上浓妆艳抹浪荡不羁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天青色长衫,普普通通的料子,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更加清俊。
卸去舞台油彩后,他的眼神很静,眼中的红血丝则暴露了他的疲惫。
他的发型是演员中少见的寸头,头发根根竖起,显得人很精神,不戴耳环项链,更没有唇钉眉钉这些长辈最不喜欢的所谓年轻人时尚单品,连个纹身都没有。
他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混合着脆弱与倔强,与照片里那个影像根本对不上号,让王淑慧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这就是江昊?
王淑慧在车上准备了一路的刻薄言辞,见到真人后,一时找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喷点。
尤其是,她注意到,江昊将御寒的羽绒服和戏服,全都盖在儿子身上。
自己冻得小脸发白。
这与王淑慧预想中的别有用心相去甚远。
江昊在徐母目光转来的时候有些紧张,强迫自己挺直脊梁,不想在徐烽母亲面前露怯。
“就是你打的电话?”王淑慧审视着江昊。
江昊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阿姨好。”
这是江昊第一次见到王淑慧,好多年以后,江昊都记得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