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91. 万国朝(1)
    入了秋,一路向冬,日头升得越发晚了。

    天光未明,雍华宫的庭院中,传来密集清脆的竹棍相击之声,是百里若与谢清尧二人正在晨练。

    交手数十下,原先点到为止的碰撞逐渐带上力道,噼啪之声越发响、越发快,到了要收势的时候,两人棍棒相缠,千回百转,身随棍旋,倒有了些情意绵绵鸳鸯剑的意思。

    收住招,百里若翻了个花将竹棍立在身后,瞥见侧廊下有年纪小些的丫头们在偷看,笑着对谢清尧道:“我们日日练,她们日日看,倒是难为她们要起得与我们一般早了。”

    说完,一抬手将竹棍扔与谢清尧,谢清尧笑着接下,两人往寝殿方向而去。到得春和殿门口,将竹棍交予宫人们收好,二人便回后头梳洗用膳。

    新婚第二日宫中遇袭,她伤势其实不重,但借着夸大她伤势的名头,在昭元帝暗中授意下,谢清尧与温律将宫中布防又整了整。影务监被策反之事,昭元帝那处没了下文,她便不多嘴。

    谢清尧草草吃完,就往文华殿去了。无论是当年身为晋王在户部,还是如今成了太子,他这披星而出戴月而归的忙碌程度丝毫未减,变了的是,她如今也忙得与他差不离几分,便是他晚间回来了,二人也要先在春和殿书斋中说上许久话,才会沐浴就寝。这几日各国使团陆续抵京,诸多消息、各方人马、座次安排,她几乎梦里都在记这些东夷西戎南蛮北羌与我朝是怎样的渊源,来的是蕃王还是蕃使,又进上了什么贺表风物。

    正神游天外,试着菜的浸月忽地倒抽一口气,随后跪下呈上粥碗道:“殿下,有人对殿下大不敬!这粥中有一枚绣花针!”

    殿中立时紧绷起来,众人慌不迭跪了一地。

    “莫慌,给我看看。”

    白粥呈在百里若面前,浸月用筷子来回拨弄两下,果真夹出一根浸在米汤中的缝衣针。

    浸月小心问道:“殿下,是将流云姑娘叫来,还是?”

    雍华宫中事务由流云领着,从职务上看,如果百里若亲自处理,便有些越级管理的意思了,不过事关百里若本人,她来处置,也情有可原。

    “将厨娘叫来问问吧,且听她怎么说。”

    厨娘领着小帮厨战战兢兢地来了,一见百里若便扑通跪下,由于过于惧怕,只啊啊呜呜了几声,没说出什么,只跪坐原地瑟瑟发抖,不停流泪。倒是那年纪尚小的帮厨在一旁不停磕头,喊着娘娘恕罪。

    出了这等饮食不洁的事故,依律,刑罚上非笞即杖,而且五十下起步。

    浸月气急:“大胆!如果这针伤到太子妃,你们全家都……!”

    “浸月,”百里若瞥她一眼,复又看向跪着的两人,“先说说,这针是如何到碗里的?”

    那小帮厨急道:“柳姑姑昨日收到宫外消息,说家中老母病重。姑姑平日夜间做些针线,那针便别在袖口,想是今晨忘了取下,才不小心落到碗里,绝不是故意为之!请太子妃饶恕姑姑吧!”

    厨娘在旁流着泪点头,不停看向百里若:“正是……正是……”

    百里若略加思索,回道:“既家中有事,便准你两日假回去看看,再有延假、银钱之需,禀报流云处理。只是这般大意,以后不可再有,罚柳姑姑两月俸禄,你们可认?”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娘娘大慈大悲……”

    “行了,再去盛碗热的来吧。你这小童,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贱名杜鲜。”

    百里若笑了笑:“是个机灵的。跟着柳姑姑好好学吧。”

    “是!是!”

    了结这桩,用完早膳,浸月伺候着百里若盘发上妆。百里若见浸月眉眼间还有些忿忿不平,不由笑道:“你是担心我这般处置,不能服人?”

    “今日她大意,明日别人大意,后日岂不是人人都大意到殿下头上来了!给皇家当差,谁不是一百二十个小心,殿下也太轻信他们一面之词,说是无心便罚得轻了,往后可要如何立规矩。”

    “你所言不错,规矩固然要立。只是膳,立命也,非操膳其事者不得其精。将操膳者视以寻常,是不可也。人人都有疏忽的时候,我且谅她这一回又如何?真有下次、有人效仿,我们便再看,总归这回没真伤着我。”

    浸月嘟哝道:“殿下也太心软了……”

    百里若只是笑笑,她相信,便是谢清尧或流云在场,也一定是将裁决权交给她,然后赞同她这般处理。

    收拾妥当,百里若来到雍华宫外,凤辇早已在此恭候。待她坐上,一行人便起驾往坤宁宫去。

    在她养伤的几日内,昭元帝将坤宁宫中牌位挪到他自己的乾清宫别殿,坤宁宫留出来作为她办公所在。她养好伤后,便是在坤宁宫中第一次见过各监各局的掌事。

    最初几日,她让众掌事依着原先与陆总管、林掌宫请示的旧例来,她且在旁听听问问。几日后,便划分错开不同局、司的汇报频次与时段,有些事在现场看过摸过又询问林掌宫后,暂拟了些条例等级,事情不到某些等级的,就由下面人自行裁夺,只要没出什么岔子,往后就成为定例。国宴当前,这些举措减了诸方来回禀报的负担,也是给她自己减负,诸线并进,倒也显得井井有条。现如今,她白日里便坐在坤宁宫理事,无人请示便去宫里各处转转或让人拿了各种案册档集翻阅,遇到不懂的问问林掌宫,或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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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去问问谢清尧,也算是安安稳稳逐渐接过这摊子事了。

    到得坤宁宫主殿内,林掌宫已经在了,两人见了面互相行礼,百里若致歉道:“若儿来迟,姑姑久等了。”

    “不迟,旁的人还未到呢。殿下今日晚了些,可是雍华宫中出了什么事?”

    “米粥出了点小差错,倒不是什么大事,劳姑姑挂心了。”转而又论起昨日账目中几处数字,两人一时论毕,今早第一个汇报的人便到了。

    “臣太医院院判范某,见过太子妃殿下,见过林掌宫。”

    “范相公请起。”

    “启禀殿下,昨日下官为恪嫔娘娘诊脉,娘娘肝郁脾虚之状不曾缓解,臣又调整了几味草药,请殿下过目。”

    范院判身旁跟着的年轻医官将册子递上,由林掌宫身旁的宫女接过,再转呈与百里若。

    百里若翻开脉案与药方,还是那些记述,弦细脉,自述神疲懒言,他述食少、体倦乏力……

    太医院第一次如此禀报的时候,她便回去悄悄问了流云。太医们给的病因温和,多为情志不遂、劳倦太过,流云却毫不避讳,直言:

    神思忧惧。

    从档案上看,这病症积日已久,并非近半年或近几月才发。

    伴君如伴虎是不假,可这么多年后宫中唯她独大,衣食药物上从未短缺,面上看,恪嫔只需颐养天年即可。能有这般病症,想是老十七一干人等蓄谋已久,她裹挟其中、提心吊胆,亦是身不由己。

    “近日天气渐寒,下官还建议将娘娘所用小枣改为大枣,长春宫中或许会有请示。”

    “范相公费心。前两日应是赵太医给叶氏诊脉的日子,叶氏可还安好?”

    “叶氏脉象一切安好,请殿下放心。”

    “有劳诸位相公。”

    “娘娘如无别的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相公慢走。”

    长春宫中来人时,百里若正巧在看新抵京的乌斯国呈上的礼单,事毕,百里若吩咐道:“乌斯国进贡的珐琅杯盘,吞武里进贡的伽楠香手串,还有日前那些,都送去长春宫让恪嫔娘娘挑选,娘娘有看中的就留下。”

    “是。”

    到了下午,便有礼部派人来每日例行汇报朝见大宴的各项事宜。奉天殿外如何布置,上桌、中桌的案酒、硬菜、果子因何故调整,曲乐歌舞进展如何,人员座次又又又有改动……

    本次宴席,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一到两名家眷参加,百里若一眼扫过去,见某家追加了一位远侄,名为白穆舒。

    虽无证据,但这个姓、这个音……

    百里若暗自笑了笑,应当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