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起身向林掌宫及一众宫人们拜谢。
“二位殿下,明日早间朝见圣上,而后庙见,晚间太子殿下还要受百官朝贺,宴群臣命妇。后日,陆总管与我再领着各监局掌事来拜见二位殿下。现下,先让雍华宫中一众人等给二位请安吧。”
二人一同道谢:“有劳姑姑。”
由于之前商议由流云主理宫内事务,百里若此时便只将自己当成个监督,粗略观察,仅在厨娘上前时多问了两句。
雍华宫旧来便设着小厨房,日日入口的东西,总得比别处上心些。
待众人一一自述完,百里若授意,流云上前福了福。百里若道:“这位是流云姑娘,往后雍华宫中大小诸事由她裁夺。”
““见过流云姑娘。””
林掌宫拜别:“二位殿下如无别的事宜,我等就先告退了。两位且好好歇着。”
两人起身:“姑姑慢走。”
等殿中只剩下自己人后,几人便移步寝殿。谢清尧以他来替百里若卸冠卸妆为由,只教流云浸月去将双方的账目、礼单拿来。
日头还早,先数数钱。
两人卸了满身的行头,屏退旁人,窝到榻上开始清点。
谢清尧是荣登太子之位又新婚,这礼单便比百里若那份精彩了许多。点着点着,百里若突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帛叔如今如何了?”
谢清尧撑在一旁,指尖绕着她的头发笑着看她:“帛叔知道是你当家,道他是一百二十个放心,已动身回老家休养去了。”
百里若笑笑,当年他们那一路,还有她住在晋王府的时日,可把他老人家折腾够呛,谢清尧想必不会亏待他,自是无需她多操心了。
看着看着,又看到两湖官员送上的大禹治水玉雕,百里若笑趴在床上:“要是再来桩舜帝的事迹,三贤君可就让你一人凑齐了。”
这是嘲他被恭维太过呢,谢清尧立时扑了过去,两人滚作一团,不在话下。
第二日朝见,两人早起后沐浴盛装。按礼制该依次拜见皇太后、昭元帝、皇后妃嫔,并由百里若侍奉尊者们盥洗进膳,但宫中并无皇太后、皇后,昭元帝又虑及恪嫔未至妃位,便定为只朝见他一人,且免了盥馈之仪,再将原该第三日进行的祭见家庙提至此日。
乾清宫中,二人对昭元帝行八拜之礼。一旁有礼官献上桌案,再由尚食女官将放了枣与栗的盘子端给百里若,百里若将盘接过,捧在手中,再将盘置于案上,礼官举放桌案至昭元帝前,二人起身,紧随其后,敬献于上。
朝见礼毕,昭元帝吩咐道:“老陆,你领着他们二人去太庙吧。”
太庙在午门外,与社稷坛遥遥相对,离内宫有些路程。因二人还需从不同方位进得庙中,便分了两架车舆。
到了地方,百里若下轿,由西门进,谢清尧从东门进,二人在内庭相迎。庙中已有庙官设好牲醴祝帛,二人入庙后,由赞引引就拜位,谢清尧在东,百里若在西,一拜列祖列宗,二拜昭元文德皇后,三拜仁德太子夫妇。
拜谢清尧父母时,百里若忽觉脑中一块迷雾拨开。
纵然幽冥之事不可乱语,但当年在桥头拦下五岁的她,拖住了时日让她得以重返人间的……
百里若鼻头一酸,心中郑重起誓:爹,娘,你们放心,我必全心全意待他,再不叫他受那举目无亲之苦。
微风拂过,香案上的轻烟略一晃荡,复又袅袅直上。
谢清尧似也心有所感,二人四目相对,俱知其意。
二人退至庭中,陆总管接应道:“太子殿下请随老奴前往奉天殿,太子妃殿下请回宫歇下,明日阖宫事官拜见,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有劳公公。”
两人分别,百里若回宫后便卸了妆袍,叫人端了饭食来。
一环环的典仪下来,累人是真的,肚子饿也是真的。
用过膳没多久,她便歪在榻上睡了,等再醒来,朦朦胧胧中觉得有些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
那感觉,就像殿里殿外都没了活人气息。
她从床上惊起,唤道:“……流云?浸月?”
无人应。
推开房门,只见院中两排寂静无声的黑影。
这装扮,她在冬狩那日见过,曾被人穷追猛打,掠下山崖。
影务监。
“圣上有请,太子妃请随我们走吧。”
暮色沉沉,一顶玄黑小轿由前后各八名黑衣人看送,不曾点灯,一路沿着幽深宫墙,悄无声息送至谨身殿。
殿内一片沉寂,未点任何光亮,除了昭元帝,只有身后数名隐藏在暗夜中的影子。
奉天殿远远传来觥筹交错之声,而此处,死气沉沉如棺椁。
百里若按住心头的狂跳,入殿后跪拜道:“臣女百里若……叩见圣上。”
“济南百泉酒家逃逸的女贼,就是你吧?”
一盏茶功夫后。
“臣女告退。”
百里若脚步虚浮地出了谨身殿的门,不由摸摸脑袋,还好,还在。
方才她扑通跪下的那瞬,是真觉得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虽是扶着外间的柱子,下阶梯时,她还是腿脚一软,跌坐在台阶上。
几名黑衣影卫沉默着上来搀扶。
“无……无事,我自己能走。”
挣扎着站起了身,她望向前方奉天殿的方向。
谢清尧应当在那处与臣工命妇们宾主尽欢呢吧。
他将永远不会知道,方才昭元帝与她做了什么交易。
这是死命令。
而昭元帝,也始终保留着哪日认为她是威胁了,便能立时将她抹去的意愿与手腕。
帝心如渊,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又上了那顶玄黑小轿,瘫坐其中,捋着方才两人的对话。
不知走了多久,百里若脑中尚还沉浸着梳理事态,只觉一股杀意从后方袭来,一柄细长的利剑穿透厢壁,直刺她要害而来。
幸而她身手了得,急急低身避开了这一击。
又有黑手从轿窗递入利剑,四处乱捅。
昭元帝,竟还是要杀她!
……不,不对。
轿外传来打斗之声,说明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就不是必死之局!
百里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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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扣住那手腕,一肘重击逼得对面松了手,这剑便到了她手上。
剑既在手,这局势,便是她说了算!
一个旋身砍劈,轿厢的上半截全然崩碎,暗夜中,只剩一身嫁衣的她,手持长剑,站在那破落的半截轿墙之中,被一群分不清敌我的黑衣影卫包围。
“影务监全体听令,谁都不许动!”
这群人,个个黑衣覆面,她一个都不认识,此时不管哪方来指认对方是叛徒,她都无从分辨。
分辨不出,那就可能落得己方全军覆没的下场。
幸而此令一下,确实无人敢动。
她平握着剑,一步步退出那逼仄的小轿,周围人也跟着一步步散开。
这不是昭元帝要杀她。
真要杀她,方才在谨身殿就能动手,无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
影务监,已让人染指了。
龙舫一案,谨身殿、乾清宫、龙禁卫的清洗动作虽大,看来也没清到根本。
能让昭元帝对他们几个小辈都心知肚明的隐患几乎默认,那原因只有一个,实力不够。
天长日久,侵肌入骨,怕不是已损及心脉。
这个势力从来成不了正统,而今也并非王朝末年,唯有引得新储旧帝互相猜嫌,迭相诛灭,才有可乘之机。
这熟悉的挑拨离间手法,上次是她的贞洁名声,这次是她的命。
合着在那些人眼里,她的作用也就这么些。
百里若冷笑一声:“你们中,有人从冬狩前就调查我,那便应当知道——”
这般想想,昭元帝敢与她私下会面,何尝不是一次豪赌。
“天宁寺外,那几百名死士都是被谁所杀。”
此言一出,惊奇者有,叹服者有,惊惧悚动犹疑者有。
分出来了。
“听我令者,随我,杀!”
谢清尧今晚确实有些飘飘然。
他的酒量其实顶好,还有岳丈百里毅陪着、清言一起挡着,但架不住众人一波接一波地灌,一句二句的贺喜恭维听入耳中,连月操劳又终于进入尾声,这才有了醉意的可乘之机。
踏入寝殿前,他还闻了闻袖子,若儿不会嫌他身上酒气重吧……
要是被嫌了,那就洗洗,嗯,让她帮忙洗洗……
“若儿?……若儿?”
谢清尧一边喊一边晃向榻边,心想莫不是她已歇下了?
寻遍房内,烛火微明,空无一人,他这才警醒三分。
“若儿……?若儿你在此处吗?”
“……我在。”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清尧听闻此声,立时松垮下来,颇有些就着酒意开始耍赖闹她的意思,转身便往门处去,一边踉跄一边嘟囔着:“娘子怎的站在外面……快进来,外头风凉……”
两人各走了几步,眼看快要抱上,却没成想,竟是百里若一把跌落在他怀中,喷出一口鲜血。
谢清尧立时清醒:“若儿?若儿?!流云,流云快来!太医,传太医!!!”
七月十七晚,太子妃遇刺重伤,为防刺客隐匿,此后半月,宫禁之内,灯火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