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日头西垂,百里若与林掌宫辞别,坐凤辇回了雍华宫。谢清尧派人传话,晚膳又不回来用了,百里若估摸着又是新的使团去东宫见他,自己吃完,便窝进书斋对着谢清尧手绘的简略舆图回想近日的那些情报。
我朝北境,自东向西依次为:百济,燕然,北越,瓦里,突厥,柔然,再往西位于丝绸之路上星罗散着西域诸国,此次以岁叶与乌斯为首,乌央乌央来了一大帮人。西南方向为南六诏国,雪域之上为吐蕃,东方海上是倭国,南域则散布着满剌加、占城、吞武里。还有些通过海运有了零星交流的国家,此次也会来三四个。
邻近蕃国之中,百济今岁贡品短缺,突厥与柔然素来交战,倭国,则据闻私下里对大齐与北越两国皆有上贡称臣之举。
大部分国度与我朝还是友好往来的,剩下一小撮中,试探者有,意欲借大国威势打击对手者有,拎不准自身定位骑墙而动者有,要说最跳脱当属瓦里,最包藏祸心要数北越。
瓦里适逢首领更替,新王年轻气盛,甚是狂傲,已经在会同馆中闹事,带了个什么部落第一高手,挑衅、击败了其他几个使团的护卫,扬言四海之内无敌手。性格如此外放,轻易便能被人拿捏利用,对付起来倒是不难。
至于北越……相信有复杂情感的不止她一个。
原本草原上这些部族,可谓是东夷诸国,尽挟私仇,西戎群长,皆有宿怨,联在一块不过凑合抱团过日子罢了,骨子里仍是谁能抢谁就是老大,谁家祖上没有被对面薅秃噜的血仇?北越虽为邦国,然而游牧经营一不可控,天灾利剑随时高悬,二税难征,架构不起能调动资源上传下达的官僚系统,能在以往集中力量给大齐造成那种程度的祸害,已是他们汉化了一半的结果。
汉化……汉化……
书斋门被敲了两下:“太子妃。”
“进来。”
一个黑衣着装的人飘进屋内。
“什么事?”
“太子殿下派出护送帛管家的队伍被人劫了,帛管家下落不明。”
“在什么地界跟丢的?”
“扶风。”
“知道了,下去吧。”
黑衣人抱拳拱手,又悄无声息地飘出去了。
百里若复又看向舆图。且不论汉化程度如何,要想指使得动这么一群在腥风血雨中存活下来的、骨子里只图眼前利益的狼,还能让他们安静这么久都无动作,前方必然有极肥美的肉块在吊着他们。更何况今冬白灾,草原比中原灾情更甚,头狼必然要拿出新的利益,才能压服住他们不起躁动。
如果我是北越,我会最想占据大齐哪里?
谢清尧推门进书房,便看到百里若站在书桌后,垂目凝视桌面。那专注而又淡然笃定的身姿,仿佛静水流深的表象下积蓄着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只要她想,下一刻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不似人间人,倒似天上仙,法力无边,却心无恶念。
如果不是她几次出手,大齐国祚如今还不知是什么境况,说不得已改外姓、或失数州国土,往后百十年内山河动荡、生灵涂炭,也未可知。天不绝他谢家,降了这位神女来匡扶、济世。
此刻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无悲、无喜,好像随时都要羽化成仙。
心头刚生出些无由的担忧,就见百里若终于听到了他的动静,抬头笑看他,一颗心又踏踏实实放回了肚子里。
谢清尧带上门,笑问:“娘子看什么呢?”
百里若用眼神勾了下他:“快来。”
谢清尧颠颠跑到她身后,一把揽住她的腰身,下巴搁上她肩头,只见她指尖虚虚点在地图上一处。
“……平城?”
“往北是草原,往南是农耕,恃天下屋脊之高,可震慑进取河洛。而且,他们老祖宗成功过。”
谢清尧立时领会她的意思,贴在她耳边啄了两下道:“天下大事,皆在若儿弹指玩笑间!明日我便同他们商量。”
百里若将地图放到一边,侧转坐上桌案,双臂搭上谢清尧的双肩:“今日见到瓦里和北越的使团了?印象如何?”
“北越使团中的汉臣,确然有些面熟……”
四目相对,便知无需多言。
“那瓦里第一勇士,我想了个法子……”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只是明日,要去请示圣上。”
谢清尧知道她能想出这般对策,定是对自身恢复程度有了把握,既如此,他也就不客气了。于是一边欺身压上,吻她侧颈,一边欲擒故纵地问:“此计虽好,只是娘子身上伤可好全了?”
百里若用指尖轻轻勾挑谢清尧衣领,歪头笑着在他耳边小声回道:“那就有劳这位大夫,替奴家检视检视伤情。”
宴会正日,晴空万里,微风宜人。
奉天殿外,群臣在东西两侧相向而立,我朝臣工命妇居东面西,各国使臣居西面东。龙禁卫在两侧设了黄麾,另有左右各十二名护卫官依次排开,好不威风。
仪礼司跪奏:“升御座——”
亦即,圣上已至。
大殿内外奏起了《炎精开运之曲》。同时,礼官开始领着我朝及外朝王公之流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从两侧入殿中,四五品官员及外朝陪访人员则至殿外。
待众人一一面北站定,乐止,礼官鸣鞭,光禄寺为昭元帝进呈御筵。
谢清尧从昭元帝左手侧第一席中走出,接过礼官呈上的诏书,朗声诵道:
“我朝奉天承运,统御万方,以诚为本,以德化民。今有四海宾朋,跋涉万里,躬逢此会,此乃万邦协和之幸。凡覆载之内,日月所照之处,其人民老少,皆欲使之遂其生业,共享太平之福。务望诸邦循礼安分,各守封疆,毋相侵越,政由己出,勿问邻墙,有无相通,利泽互惠,修睦交邻,永绝衅端。钦此。”
众人敬辞:“敬祝大齐四海归一,帝业永祚!”
礼官唱:“俯伏——”
谢清尧转身,与众人一道跪下。
礼官唱:“山呼——”
众人呼:“万岁——”
礼官唱:“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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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呼:“万岁——”
礼官唱:“再山呼——”
众人再呼:“万万岁——”
礼官唱:“兴——平身——”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
谢清尧又回身面向殿外,宣:“《周礼》云,以飨宴之礼,亲四方宾客。赐宴——”
汤膳菜肴从酒膳亭中流水般端出,大殿内外的乐队奏起了《皇风之曲》。
第二曲毕,昭元帝举杯,众人亦举杯,而后,演《平定天下之舞》。
至此,井井有条。
一路下来,百里若面上端着被谢家男人们同化后的笑容,看着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坐着,实际已经把对面席位中的众人举动尽收眼底。比如瓦里那个新王,已经盯着她许久了,最开始是轻佻,而后渐渐变成了猎人看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神情,又略带玩味地打量了许久谢清尧。一旁的北越使臣虽也观察她,但是带了些品评与审视,更像是知她底细,把她当个牌桌上的人待。其余诸国的王公使臣注意力更多在昭元帝与谢清尧身上,对她不过好奇地望上一两眼。
百里若端起酒杯微抿一口,掩下眸中笑意,也罢,等下就知道,谁才是那个猎物。
瓦里的王开始和旁边交头接耳了。
百里若知道她与谢清尧猜中了。
按我朝会典,第三曲该奏《眷皇明之曲》,这一次曲毕、举酒毕,该演《抚安四夷之舞》。瓦里新王如此眼高于顶,要挑事,选在此舞之前最合适不过。
果然,这一次昭元帝举起酒杯后,瓦里的新王起身行礼:“尊敬的大圣陛下,本王从小便听父辈们传颂中原的能人伟迹,仰慕已久,苦不得见。这次前来,带上了我部落的第一勇士,与新绘制的疆域图,如果中原有人能击败这位其他几个国家都没能打败的勇士,本王将双手奉上这份疆域图,如果不能,希望陛下可以赐他天下第一勇士的称号。还望中原勇士们不吝赐教,让我等再次瞻仰大圣陛下当年平定天下的风采!”
此话一出,殿内的东边席位陷入了沉默,西边席位都开始窃窃私语。殿外的人们听不真切,有些人伸长了脖子往里打探。
昭元帝吩咐陆总管:“去,看看谁愿意应战,必有重赏。”
陆总管吩咐下去,几个年纪轻的内官跑到殿外宣旨,不一会,一位龙禁卫跟着内官回来了,跪拜道:“陛下,下官愿意一试。”
“吐勒尔扎卜瓦,将你那勇士带上来吧。”
一名彪形大汉从瓦里新王背后缓缓站起,百里若从他一进殿就有此猜测,如果她之前看的宾客名单不假,这人应是瓦里新王的亲弟弟。
综合这人的走路姿态、发力习惯、对周遭动静的观察反应速度,已足够她心中有个三分数,接下来,就看她选出的这名龙禁卫能试出对面多少虚实了。
礼官和内官们张罗着腾出殿中场地,瓦里新王又在那边追加着比试规矩,将对面摔到地面再起不能者为胜。听着是比他们在会同馆找别家麻烦时文明了些,可实操嘛……总觉着他们不会这么好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