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87. 挹翠宫(6)
    如此周密的安排,从文到武,从宫禁到京畿,纵观历朝历代,再没哪个君主会给继承人如此多的信任、扶持与爱护。

    丝毫不怕继位者夺权,反目。

    康王目眦欲裂:“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干大事而惜身,无德才却妄谋高位。潜蓄揽权,党朋遍布,无慧、无术、无道,真要你坐这个位子,十年后必是天下大乱!”

    火势越来越大,陆总管上前请劝退避,昭元帝应允,带着一行人转身意欲离去。

    “无德才……哈哈……无德才……!可那些帝王心术,你又何曾传给他以外的儿子!!!!!!!”康王怒吼过后,越笑越癫狂,扔掉手中剑柄后开始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昭元帝停下脚步:“放了。”

    “父王冤我……父王冤我啊!!!”

    锢着康王的龙禁卫们松了手,他一边叫喊着一边冲进火场,徒留谢景熙在身后声声唤着父王。

    众人都被这自尽之举震慑,一时不知该不该前去营救。

    昭元帝再无留恋,提步便走。

    百里若眼看着房梁门框塌落,那道人影被熊熊大火吞噬,一声声的“父王冤我”好似还萦绕山间,谢景熙朝向火场,三叩九拜。

    身后的人零零散散都撤了,识相的,再不该与这些逆贼扯上半分干系。

    谢景熙以袖拂面,直起了身子:“太子妃请留步。”

    百里若心中五味杂陈,知道事到如今谢景熙不会再对她造成威胁,也知道康王府因何而灭,她自觉无颜以对。

    谢清尧看了看谢景熙,又用眼神问她是否需要协助,她轻轻摇了摇头。谢清尧便吩咐其他人先走,只留两个预备押送谢景熙的龙禁卫在远处。

    谢景熙痴痴地看着火场,并不看她,轻声问:“太子妃知道她是谁吗?”

    “大公子还是唤我郡主吧。”

    谢景熙轻笑一声:“好。”

    这一瞬,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亲生父亲在面前被生生逼疯自入火海,仿佛都不能损他一丝一毫的骄矜。

    初见仿佛白衣仙人落入凡世,而今满身尘土,被火光映得通红。

    “郡主去查查本朝第一枚丹书铁券的来龙去脉,便知晓了。”

    “……多谢。”

    “我才要谢郡主仁善,留了我支一丝血脉。往后他们二人只怕难处不少……还请暗中照拂一二。”

    “圣上本意如此,我只是递个话头。世子妃之事,我既那样回了,便责无旁贷。”

    谢景熙默了小半晌,轻叹口气道:“三弟很好,你也很好,你们是……天作之合,提前贺声喜。”

    “多谢。”

    “这一局,是她赢了。”

    百里若不忍道:“这般输赢……”

    “她将祖父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古往今来,恐无第二。还有这一串杀招,招招致命,不留半分退路。如不是遭难的是我,也要称一声精彩。”

    良久,百里若道:“她也有个弟弟。”

    谢景熙不语。

    “过几日……也是她的生辰。”

    谢景熙又一声轻笑,似是十足无奈:“……难怪。”

    “……你恨她吗。”

    “我只恨自己,技不如人……但我没法不怨她。”

    百里若默然。

    “郡主倘或还能见着她,帮我带句话吧。”

    “大公子请讲。”

    谢景熙终于转头看了她,却又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惟愿来世,莫生帝王将相家。”

    百里若喉头一阵发酸,许诺:“如能再见,必定带到。”

    两人均退后一步,恭敬行了对礼。

    谢景熙侧身展袖:“请。”

    两名龙禁卫迎了上来。

    百里若吩咐:“大公子自己会走。”

    龙禁卫应是。

    而后,她便一路疾行,直到追上谢清尧,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谢景熙走在两名龙禁卫身前,忽然心有所感,回头远远望向屋舍顶旁那处密林。

    黑密的、快要燃起的丛林中,露出一角飘飞的,也被火光浸透了的白。

    璇裳也远远看见他望向了自己。

    隔着跨越数十年再度燃起的通天大火,隔着两府上下百余条人命,曾经近在咫尺的日子里只有虚与委蛇、针锋相对,而今,遥遥相望,再无言语。

    灰尘漫天飞舞,化作皑皑白雪落下。

    在那个三九隆冬,还是郡王的谢渝带着圣上亲兵,破开楚相府大门。

    阿爷自圣上起兵起,便总录机要,粮草兵马随战随到,人事赏罚无不妥帖,便是无利益勾连之辈,也不得不服叹其大才。立国后,首枚丹书铁券当之无愧。

    时过境迁,人心叵测,姻亲黏连,渐成圣上心头之祸患。

    这差事,朝中领命者,唯谢渝一人尔。

    阿爷早有预感,当着阖府上下,手捧铁券跪求谢渝不殃及族人,随后,自刎以结相制。

    是谢渝,越过阿爷的尸体,脚踩阿爷的鲜血,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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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楚家有两小儿,聪慧异常,如不斩草除根,将来必定危害朝廷,一一逼辱楚家人交出两小儿,不交,便虐杀。

    楚府上下宁死不从。

    他便以楚府家财为诱,纵兵劫掠烧杀,总归最后查抄完毕,报上去多少,他一人说了算。

    他最终为这场屠灭捏造上呈的借口便是,楚府有谋逆之嫌。

    这件事后,谢渝便封了康亲王。

    她和阿枢,无数次夜半惊梦,最后映在脑子里的,都是谢渝那张小人得志的张狂嘴脸。

    恨昭元帝吗?恨,当然恨。

    杀孽如此,便见精心培养的帝国继承人被坑杀塞外。余下儿子中人之姿尔尔,或被撺使、被蒙骗、被蒙冤,本该安享天伦的年纪,却一次次白发人亲斩黑发人,事到如今,只能扶个根基未稳也无心大业的孙辈上位,何尝不是天理循环,因果昭昭。

    但如若对他下手,江山动荡……阿爷在天之灵,想必也要痛斥她,她还不想无颜去见阿爷。因而,只能无数次咬碎牙安慰自己,动不得,动不得。

    眼见谢渝喊着冤冲入火场,一朝功成,本该快意,该放肆,该告慰先灵,该仰天长笑,却不曾想,满身满心,只有疲累。

    她伸出手,接住眼前一片飞灰。

    便是谢景熙现在张满弓射她个一箭穿心,或是谢清圆幼子长成后来取她人头,都可以,冤冤相报,不就这般。

    可惜呀……可惜谢渝说得对,他们姐弟俩,是不该留。除恶未尽,报应这不就来了?

    要说有什么遗憾,便是她还想再激一激谢景熙。

    譬如,看他被踩在地上,告诉他,如果不是他娘亲蛇蝎心肠,在谢清圆出生时做了手脚,他这至亲至爱的弟弟,也不会饱受病痛折磨,长成这般身形。知道自己疼了护了小半辈子的弟弟,竟是因自己才落得这般,他脸上神情,一定十分精彩。

    无数次,她曾想着两人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对决,该像两头伤痕累累的猛兽,已经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还要用利爪划破对方喉咙,用尖牙刺破皮肉撕筋见骨,用头顶,用尾甩,搏杀,嘶吼,至死方休。

    而今万种怨怼,都似这飞灰飘飘洒洒。

    这般安静,也很好。

    晨曦微露,天光渐明,嘉树堂烧得坍塌破尽。璇裳转身,隐入山林之中。

    昭元帝摆驾回宫,颁撤废康王及新立太子之令,朝野震动。

    康王府撤匾,驱人,落锁。

    寂静十数年的雍华宫,重启宫门,静候新主。

    【第三卷·雨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