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86. 挹翠宫(5)
    院中的羽林卫骚动起来,百里若失去力气,跌坐在地。

    “郡主!郡主!郡主可有受伤!”

    嘈嘈切切的人影喊着“保护郡主”围了上来。

    她没有任何心力去应付。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赶来,拨开这一圈涌动的黑影。百里若像是决了堤,抱住流云开始嚎啕大哭。

    流云上下查验,对周围吩咐道:“郡主不曾受伤,留两人在这里,其余人去追拿刺客吧。”

    一群人应着是,退下了。

    百里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那个背了二十几年无处诉的满门冤情、今朝终于要大仇得报的人是她自己。

    太苦了……他们二人,太苦了。

    谢清尧跟在龙禁卫的队尾,一路来到嘉树堂院中。

    只听康王以十足难以置信的声音问:“父王……这是何意?”

    昭元帝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搜。”

    龙禁卫们正要动作,康王大喝一声:“慢着!”

    一时之间,没人敢动。

    “儿臣犯了何罪,还请父王明示!”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谢清尧,连忙求助般问道,“老三,你快与王叔说说,究竟发生何事了!”

    “挹翠宫,是交给你打理的。”

    “是,是,是出了什么贼人,惊扰到父王?”

    “那池子里的黑鱼,是怎么跑到井里的,你敢说不知?”

    康王和谢景熙同时变了脸色,康王叩头大呼道:“儿臣不知……儿臣失察,儿臣罪该万死!但此事绝非儿臣所为,父王信我!定是有人故意诬陷儿臣,泼了这桶脏水,挑拨我们君臣父子,儿臣……儿臣恳请父王准儿臣戴罪详查,天亮之前,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昭元帝闭上眼,不语。

    谢景熙重重一叩:“祖父明鉴。宴席上意图行刺的那名舞女,在儿等审问之时咬破牙间毒囊自尽了。准备如此周密,儿等防不胜防,黑鱼之事说不准也是他们同伙所为。”

    “对……对,熙儿说得对!我等绝无加害父王之心,父王莫要被小人蒙蔽啊父王!”

    昭元帝一偏头,有人递了椅子上来,他撩袍坐下。

    “朕问你,这么多年,你没有残害过任何一位弟兄子侄?”

    康王被这让他自省的话语震到,疑道:“父王……这是何意?”

    “朕在问你,有没有!”

    “父王……儿臣,不明白!”

    “尧儿的飞鸟庐,方才闹了刺客。”

    康王眉头紧皱,瞪大双眼:“刺客……?”

    “你也要说不知吗。”

    谢清尧与谢景熙一同开口才唤了半句“祖父”,便被昭元帝呵斥“住嘴”。

    “父王疑是儿臣所为……?”

    昭元帝不应。

    “父王……短短一日之内,如此多矛头均指向儿臣,父王不觉有疑吗?定是有人从旁栽赃陷害,儿臣着实冤枉!”

    “那你说,还有谁,要同时除掉朕和尧儿?老十七吗?”

    “十七……”

    “他要是身在别宫之外,还能如此手眼通天,这位子,不如给他坐!”

    一行人跪伏地面,俱不敢言。

    “昨日,尧儿的晚膳中还被人下了毒。”

    谢清尧立时汗毛倒竖,他已经那般小心处置……为何还能传到祖父耳中!

    是当时那些人里有人泄密,还是密探影务监当真这么无孔不入?

    以往的那些迂回、掩饰,仿佛尽数成了笑话。他们在昭元帝眼中,还有何秘密!

    谢景熙直起身,平静叙道:“回祖父,种种大逆之罪均由孩儿一人所为,父王并不知情,恳请祖父不要再为难父王。孩儿妒忌三弟,意图……”

    “三十六年秋,尧儿在回京路上,屡遭劫杀。渝儿,你敢说,当时你没有派杀手吗?”

    谢清尧还未回京时,谢景熙在翰林修书,不理俗务,世人皆知。

    便是谢景熙想以一己之身顶下近日种种罪过,昭元帝一句绝杀,容不得半点分辨。

    康王谢渝跌伏在地,谢景熙咬碎了牙、指甲嵌进肉里,再说不出话。

    “搜!”

    龙禁卫分头进入院中,推门倒架掉盆之声不绝。

    康王开始嚎啕捶地。

    一个在荣华富贵中浸了大半辈子,在金陵王城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万人捧千人抬,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中年男人,一夕之间,从顶峰至深渊。半生汲汲营营,转眼成空。

    其嚎声之凄厉,之撕心裂肺,其中痛苦,千真万切。

    百里若赶到嘉树堂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祖孙三代,两对父子。

    老者坐于太师椅上,一手支额,一手撑膝,故而佝着身子,略显疲态。

    小辈们跪了一地,背上仿佛有千钧压顶。

    天家伦常……

    这里,真的适合她和谢清尧这种至情至性之人吗?

    一队龙禁卫搜出了东西,回到昭元帝面前复命,即使在黑夜中,也看得无比清楚,那是一件明黄龙袍。

    又一队龙禁卫拿了两个白色物什前来,离得远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火把递上,才能远远瞟见,上面扎的全是针。

    陆总管迟疑道:“这是……晋王殿下与安平郡主的八字,有些错漏,但八成相似。”

    “你还有何可说!”

    康王早已被这一系列变故逼得濒临崩溃,想要膝行上前,没挪两下又摔倒地面,只是一边哭着一边向昭元帝伸手:“父王冤我,父王冤我……父王冤我!……”

    “朕是老了,可朕耳不聋,眼不瞎!康王谢渝,大逆不道,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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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犯上,残害皇孙。着,革去亲王爵位,满门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陛下!”

    “祖父!”

    谢景熙膝行上前,一遍一遍以头叩地:“祖父,还请祖父放过清圆!清圆与此事绝无干系,他的性子您最清楚不过,愚钝顽劣,只图享乐,不堪教化,难当大用。这等要事,我们从不让他参与,还请祖父放过清圆夫妇!”

    陆总管也劝道:“是啊陛下,世子妃还怀着身孕,天牢怕是熬不得……”

    一月前,康王还乐滋滋地给皇上报着喜。

    昭元帝深吸深呼了一遭,问:“安平郡主,你以为呢?”

    百里若看到谢景熙抬起淌着血痕的脸望向她,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希冀与恳切。

    曾经那样仙逸出尘,一眼惊了时光的人呐。

    “圣上,稚儿何辜。”

    她看到坐在她身前的昭元帝摇了摇头。

    “康王世子谢清圆、世子妃叶氏,贬为庶人,不许任何人服侍,囚于府中,永世不得出府!”

    谢景熙叩拜:“谢陛下恩典。”

    就在此时,侧院突然燃起冲天火光,龙禁卫们一阵手忙脚乱,有几人要靠近保护圣上。

    昭元帝拍扶手而起:“大胆,你还想将朕烧死在这里不是!”

    神智涣散的康王突然奋起,夺了旁边一柄剑就要上前。

    谢景熙一把抱住康王的膝盖,被带着拖了两步,口中苦苦哀求道:“父王,够了父王……”

    康王无力地挥了两下剑,昭元帝的身前,已有谢清尧和百里若护卫左右,龙禁卫们也上前架住了他,他再难以前进分毫。

    康王悲愤地嘶喊:“你从一开始,就把这位子给尧儿留着的,是不是!”

    谢清尧和百里若尚在心惊,只听身后昭元帝不疾不徐地应:“是。”

    紧听陆总管仿佛早就得了授意,提声道:

    “晋王谢清尧,德才兼备,神机明决,鉴识经远。西北御敌,湖湘治水,文治武功,宗室之内无出其右。上承仁德太子正朔,天命所归,封皇太子。聘武英殿大学士南宫简为太子太师,现吏部给事中顾亭之为太子少傅。即日起,总率羽林、金吾两卫,原羽林卫总长温律调任禁宫巡防总管。”

    谢清尧早在听到第一句宣时便转身跪下,百里若尚来不及细思,紧接着便听到自家姓氏,立刻回身跪伏。

    “百里府,百里毅,忠诚勤慎,治地有方,即日起任京畿大营总管,复大将军之号。安平郡主百里若,机敏灵思,勇谋有嘉,品貌恭淑。依二十四年冬旧旨,聘为太子妃,总理六宫。限于七月十六前完婚,入主雍华宫!”

    一时间,满场寂静,唯山风呼啸,火舌噼啪。

    谢清尧和百里若行大礼,诵谢天恩。

    康王,则开始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