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85. 挹翠宫(4)
    谢清尧披着与何公公同一样式的黑色披风,随着何公公的步伐,一路未曾点灯,掩人耳目、悄无声息地进了锦绣山房。

    起初他也怀疑,这何公公是否被人买通,此时调动他出来,是否为了进一步的不可告人之举,譬如昨晚饭菜下毒的后手。一路上暗自运气,步步留心,时时留意。

    好在,虽绕了几处,终是到了。到了,见到的也不是旁人。

    何公公向上首一拜,退至房外听候。

    至此,房内只剩下昭元帝、陆总管、谢清尧,以及案盘上一条了无生气的大黑鱼。

    正是昨日湖边他与百里若一起见到的那条,肥硕到堪称奇异。

    房中腥臭之气弥漫,仅点了三两烛灯,昭元帝、陆总管都隐在黑暗中。

    “老陆,让人将鱼撤下去。”

    “是。来人——”

    何公公推门而入,将案盘端了出去。

    “尧儿,这鱼你看到了,说说。”

    “回祖父,儿臣以为,要弄清究竟何人所为,还需详加调查。仅凭现状,无法定论。”

    “要是让你说,你心里第一个怀疑的,是谁?”

    “兹事体大,儿臣不敢妄加揣测。”

    “朕就是让你揣测,说!”

    谢清尧跪拜地面,以头触地:“儿臣还是方才那句话。”

    “仁弱,愚直!你忘了你父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

    陆总管眼见昭元帝动了真怒,一边上前替他顺气一边劝解道:“陛下息怒。”

    谢清尧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被扒层皮是别想离开了,终究还是接下话茬,不卑不亢道:“挹翠宫中事宜确由康王叔总理不假,但儿臣观康王叔为人,不至歹毒至此。”

    “你宁王叔,勾连外族,谋害你父母于塞外。你楚王叔,意图以满朝文武妻女为质,胁迫朕退位。这些在你看来,不是歹毒,是什么?迫不得已吗?”

    谢清尧又叩首两下:“皇祖父若有吩咐,还请明示儿臣,儿臣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昭元帝从鼻中轻哼一声,默了两息,接着道:“你那未过门的妻,也愿与你一道,刀山火海,九死不悔吗?”

    “祖父明鉴。我与若儿同心同德,白首之约,此生必践。”

    “荒唐!如此性情用事,如何担当大任!”

    谢清尧捏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又幽幽飘来话音:“我看你们二人都有些功夫在身上,今日起,你避开所有人,来锦绣山房值夜,那安平郡主,就扮成你的模样,宿在飞鸟庐。”

    谢清尧暗惊,祖父竟已对康王叔提防至此,这是要防着康王对两处同时下杀手。照此态势,便是康王本意不想反,也迟早被逼反!

    谢家留在京中的血脉堪称凋敝。父子手足一轮轮反目,仿佛中了永不结束的诅咒,这么多鲜血淋漓的教训摆在眼前,竟还要接着自相残杀吗!

    谢清尧的声音都在抖:“儿臣……”

    “怎么,心疼了,舍不得,不敢?”

    “……儿臣,领命。”

    过了片刻,昭元帝吩咐道:“起来吧。”

    谢清尧撑起上身,直视上首道:“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与安平的婚事,不必再议,朕自有打算。”

    “祖父!”谢清尧几乎红了眼,良久,哽着道,“孩儿……别无他求。”

    昭元帝微眯了眼:“当年润儿筠儿遇刺,朕念在你一夜之间痛失所有,仅凭个小女娃吊着口气,瞧你可怜,才随口应了你。这么多年过去,西北军中也待了,金陵权势也沾了……”

    说着,昭元帝晃晃悠悠起身,陆总管赶紧搀上。

    昭元帝一步步走下高座,慢慢俯下身,和谢清尧平视,一老一少两张脸,只隔了一掌距离。

    “就连你的亲爷爷,都在你眼前被刺了两回,两回!”

    谢清尧猛然触悟,刚要说什么,昭元帝又颤巍巍站起了身,居高临下俯视道:“你就全然没有一丝想法?你对得起朕给你选这名吗!”

    “儿臣并非——”

    就在此时,屋外来报:“禀陛下,飞鸟庐闹了刺客。”

    谢清尧倒吸一口气。

    “人呢,抓到了吗。”

    “追到山里,逃了。”

    昭元帝睨了眼谢清尧,又看向前方门外:“有人伤着吗。”

    “没有,只有安平郡主像是受了惊吓,流泪不止。”

    “宣龙禁卫,围嘉树堂。”

    “皇祖父三思!”

    “陛下三思!”陆总管扑通跪下。

    以龙禁卫围嘉树堂,等同直接钉死康王的谋逆之罪。无论康王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

    “三思?那袖子,那鱼……”昭元帝深吸两口气,“你们还在劝我三思?”

    谢清尧起身阻拦:“祖父明鉴,而今局势混乱,只要派人详查……”

    “如果报的是安平郡主身亡,你还能说同样的话吗?”

    谢清尧只觉气血上涌,视线起了红矇。

    昭元帝瞥见谢清尧嘴唇嗡动,缓缓地、一字一句吐露:“便是报的……若儿身亡……儿臣也要劝祖父,事缓则圆。”

    祖孙两人对视良久,昭元帝摇摇头,随后的语气中,竟多了几分慈爱。

    “尧儿,爷爷已经……七十了。”

    说罢,负手大步向外走去。

    陆总管起身跟上,没走两步回了头,似是想与谢清尧说什么,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跟随昭元帝去了。

    房门洞开,院中两列黑漆漆的龙禁卫早已悄无声息集结完毕,肃静整列。

    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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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的主人走过,一行铁甲铿啷紧随其后,前往那宴席灯烛尚还通明的地方。

    且说这厢谢清尧跟随何公公离去后,百里若独自,慢慢走回房中。

    事急从权,谢清尧未给她留一句一字便走了,想来那何公公他是认得的,单枪匹马,便是路上有异,以他现在的身手,倒不会有多危险。怕就怕路上有埋伏。

    叫他走的由头,黑鱼困井,真真诛心至极。如果作假,她实在想不出谁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捏造这种借口。康王其人,没有这般魄力,便是真偷偷蓄养,这也就是他的极限。

    如果黑鱼一事为真,会是谁放的呢?

    谁在挑拨昭元帝,要借他之手铲除康王呢。

    难道是十七皇子……还是……

    门外传来浸月的声音:“姑娘,来报说晋王殿下平安抵达锦绣山房。”

    百里若原本焦躁地踱着步,在瞬间停下。

    她慢慢地,一步步,走到房门前。轻轻打开了门。

    不像昨晚受惊时那般大开大阖,只是无比平静地——

    看着门外的女子,着一身白衫,戴着无脸白面。

    百里若已经泪流满面。

    是她。

    “一路向京,所涉皆为沉冤昭雪之事”。

    当年他们姐弟两的家里,是蒙受了何等天大的冤屈。

    他们这么多年,又是何等的忍辱负重,苦心筹划。

    世上知晓其中冤情者,还有几人。

    世上在乎其中冤情者,又还剩几人。

    “勿动。”

    恢复成阿璇的嗓音。

    百里若流着泪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昨晚饭里的毒,是阿璇下的。因为她知道流云会验毒,这毒伤不到他们,只有被抛出来的份。

    自入了这山庄,百里若一直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她,却又总找不着对方行迹,如今全部明晰,是阿璇,只能是她。

    宴席上,让旁人舞了她独门绝创的舞步,这是一整套杀招开始向她亮明的转手式。

    阿璇不会害她,只会利用她。

    她身穿在黑暗山林中这么显眼的一身白,不用多久,就会被人发现。

    饭菜下毒,不曾传到昭元帝那里,伪装成康王谋害谢清尧的第一击,不中。

    便有了她亲自来见她。

    大张旗鼓,却不能相认,不能相诉。

    所思,所想,全被这一纸白面隔开。

    从前是给她用的脸,最终由她戴上。

    披金挂红是假,满身缟素是真。

    “保重。勿念。”

    是诀别,此生再难见。

    “有刺客!抓刺客!”

    轻巧的人影,飞身退上房顶。

    满山满林的黑寂,将由这一点白衣猎猎,借着风势燃成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