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镇国公夫人为何以高龄之躯,还要劳心劳力操办如此盛大且史无前例的一场春日宴,出发点无非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近些年金陵城中的姑娘小姐们,主意是越发多了,脾气是越发大了,父母的话是越发不听了。
原先与媒人说好、与男方家中商定好的约见,出门前总要惹出点变故。要么被猫抓了,要么月事来了腹痛难行,要么干脆一开始就称病不见。一来二去,这些当爹做娘的也不是傻子。
然后便是一顿吵吵。
年纪大些的姑娘们,因着幼时在朝拂堂念过书,虽后来学堂因主事人先太子妃故去、加之官吏中有人痛斥学堂“男女混作一处、成何体统”而停办了,但既启了蒙,那便与未读过书的姑娘们不一样了。而后,长带幼,幼带新,一来二去,女孩子们便成天以起社作诗为由头,混作一处,也不知私底下在做些甚么东西。
好不容易有个最是鬼机灵的欢平郡主订了亲,家中每每谈论,女孩儿们也总是振振有词。
“铃儿与鸿卓那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你们前些年男女大防天天念叨得紧,如今倒是想让我一蒙头随便塞个人嫁了?媒人了解男方秉性?那还不是凭着一张嘴?你们这些人,最会颠倒是非黑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呜……”是被捂了嘴。
“行啊,爹爹也替我寻个盖世英雄少将军,三书六礼都能免了,我立马收拾箱笼去给人端茶倒水,当牛做马,绝无怨言。”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少将军!
当爹的们饶是在家中气得胡子都要吹上天,在外却是万万不敢透露半分,还得成天提防着有人蹲墙角抓把柄,不然一些个“教子无方”“治家不力”“私德有亏”的帽子可得砸实了。
殊不知,朝堂上最爱抓人把柄的那位言官,其女肖父,在家与爹爹辩得最是针锋相对昏天黑地,弄得这位言官本人在抓他人小辫子一事上都消停了很多,甚是提心吊胆。
因而下朝路上,同侪的老狐狸们互相试探,几个痛心疾首的眼神一交换,便都知晓是怎么回事,只能长吁短叹,却也无可奈何。
而当家中有兄弟的偷摸将这些话听了去,在男孩儿圈中一传,竟是个个炸开了锅。一时间,“我哪点配不上她!”“眼高于顶!不知好歹!”“我们都不娶她!看她要如何!”的唾骂之声不断。而当这些话再经由家中姐姐妹妹们传回女孩儿圈,场面是这样的:
“姐姐还是莫要嫁入我家,我那哥哥成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姐姐可万万不能跳这个火坑。”
而那些夫人们斡旋于当爹的和女儿中间,原本也是夫妻齐心,苦口婆心地劝女儿找个人品端正能疼她宠她的男子嫁了,总归女儿家好年纪也就那么些年,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被女儿回了几句,“爹爹那些作为,娘当真心里没气?”“娘当年若是知道爹如此品性,还会同意这门亲事吗?”,仔细想想好像也是那么回事,便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丫头们闹腾去了。
于是每每事情陷入僵局,总有人记起当年是太子妃力排众议一力促成朝拂堂男女混学,往往心中抱怨几句:女儿家,读书,读什么书!
镇国公夫人从小看着这帮孩子们长大,得知两拨娃娃们互相看不顺眼,又有诸多老爷夫人明里暗里向她诉过苦,自是哭笑不得。须知,仅由虚而又虚的转述、片面言辞,最容易滋生误会。只有活泼泼的人站在面前,摒弃那些先入为主的偏激、偏见,就事论事,有的放矢、衡量利弊,再做决定也不迟。
丫头小伙们年轻气盛,平时各做一团,少了这样接触的机缘场合,她年事已高,又颇得众人信赖,自是得发挥发挥余热,尽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才有了这场花朝宴。
说白了,群体相看会,能成几对是几对。再多的,她一把老骨头,也无能为力了。
女孩儿们平时本就爱出门赏花踏青,正逢三月初三花朝节,原本便是她不起这个宴,也是要盛装打扮三五成群出门游乐的。这般聚做一处,再备些花糕、花令的签子们,弄些簪花首饰作为彩头,不愁女娃娃们不来。
但又因之前从未办过这样规模、这等目的的大宴,如何防着男娃们唐突了佳人,又能解决父母们的心头之患,镇国公夫人可谓颇费了心思。
譬如,宴会场地的设置。镇国公府内有一片桃林,春日时灼灼十里,云蒸霞蔚,这林子便被用来分隔女娃席和男娃席。隔着林子传来香风笑语,倩影蒙动,不怕男娃们不动心。
又譬如,帖子都是发给各府的老爷夫人,娃娃们须得跟着长辈出行。一来若是有看上眼的,两方父母便能趁热打铁推波助澜,二来有父母在场,怎么着说话行事都不会太造次。
但又不能让两方全无接触的机会,于是,不论男娃女娃,都得跟着爹娘从国公府大门进。只是进了后,一路屏风相隔,各入林径,再往后如何发展,便看个人造化了。
到了三月三这日,除了南宫铃这种备嫁闺中的、以及刚成家、抱娃没多久的那帮年轻人们,说是剩下半个京城的人齐聚镇国公府,也不为过。
车如流水,马如龙。
这边从车上下来个姑娘,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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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淡粉,裙裁五片,每片裙末收进去个尖尖,头戴粉白相间的朵朵绒花,是为樱。
那边车上下来谁家小姐,裙摆层层打褶,裙边缀了齿状镶边,用料做工皆别出心裁,是香石竹。
又有一波姑娘似是约好了点一起来了,裙饰有紫、白、黄渐变,有白紫分明,性子跳脱些的穿了亮黄、暗红,裙型都似蝶翼,我戴着你身上颜色的头饰,你佩着我送你的手串腰链,都为堇。
这厢谁家姊妹两个相携而入,一粉一紫,四瓣十字裙,腰身处染为白色,系着浅绿绦带,是紫罗兰。
不一会,又进来个姑娘,浅粉罗裙裁了高低三层,裙摆依次绽开,披嫩黄云肩,头戴山茶鲜花一朵,真真是人比花娇。
而后,便是京中待嫁队伍里也备受瞩目的,兵部尚书之女谭霜凝和她名震帝都的爆脾气又嘴快的丫鬟婉儿。只见谭霜凝一身白衣,鹅黄腰带,腰间垂了几丝拴着小小紫玉的浅绿络子,那婉儿一身浅绿垂眉顺眼,看着也是个温和人儿了。主仆二人,赫然一副梨花盛景。
又有谁家贵女掀了帘子下得车来,裙身渐染,裙边浅朱,是杜鹃。
又不知是谁家长于深闺、从未露面的漂亮闺女,整个人便似在花中也以容貌著称的垂丝海棠,身段小巧玲珑,容颜出尘绝世,甫一露面便惊得一旁几位公子满地找下巴。
再后来流水般进了园子的姑娘们,有以李花杏花为题的,有似蔷薇月季形制的,有将雪柳印在身上的,有仿连翘棣棠活泼明黄的,又有些摹了贴梗海棠,还有参照了虞美人、耧斗菜、木茼蒿、木绣球、绣线菊的。而当那些如淡粉薄雾般笼着紫色披帛,不知是紫藤还是鸢尾的姑娘们凑在一处,远远望去,风吹裙裳,竟好似满林的二月兰,在阳光下随性摇曳。瑶池仙女开蟠桃大会,好像也就是这副景况了!
加之一路屏风相隔,女儿们或说或笑。偶尔露出真容,很快又隐入另一幅山水画中。另一侧王孙公子们,看看姑娘们,再看看成日混在一起的弟兄,再看看姑娘们,再看看弟兄。如此来回,竟觉得自己的弟兄们,越看越没个正形,贼眉鼠眼,人模狗样。有几个年少还未见过世面的,被人一调侃,面皮子都要烧起来。
香,还是姑娘们香!
就在此时,门口一声通报,满园子的人都不走不动了。无论男女老少,家中官职高低,无不是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翘首以盼这位前段时间在酒楼茶馆说书人口中就差长了三个脑袋六个臂膀还会妖法能呼风唤雨随意玩弄人心的——
“百里将军府,百里夫人,安平郡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