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是那些风言风语,妄自揣测,异想天开,添油加醋罢了。姑娘又不是不知。”
“说与我听听。”
流云浸月二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开这个口。
“那便带我去闹市酒楼听听。”
“夫人那边恐怕不好……”浸月为难道。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此话一出,便堵了她们二人回转的余地。
半晌,流云叹了口气道:“我来安排,夫人那头,浸月你先瞒着。”
这日午后,在人声鼎沸闹市喧哗中,一架马车悄悄停在了某个酒楼的偏门。
因百里若体弱无力没法上楼,流云便寻了个大厅角落的小雅间,是由屏风隔出的一方隐蔽小天地。总归以她家姑娘耳力之灵敏,坐哪都一样。
起初,百里若脸上十分镇静,无一丝波澜。
听着听着,眼里便有了杀气。若不是她现在力气全无,恐怕那个茶盏今天就要交代在她爪下。
再听下去,她的脸色便与锅底一般黑了。流云丝毫不怀疑此时她家姑娘能冲出去将桌子全掀了,心里已经开始合计要如何收拾摊子。但又见百里若坐得稳如泰山,只能默默开始思考今晚给姑娘的药里多加几味调理肝脏脾胃的。
晚娘早说了切忌大喜大悲,她倒好,结结实实非要往火坑里跳,真是拦也拦不住。
医嘱是让你这么听的吗。
再后来,她不知听到了什么说法,冷笑一声后,开始一手撑脸,一手拿起瓜子嗑了。
待到瓜子嗑尽,她脸上怒意全无,只剩了盈盈笑意。流云觉得,此时的郡主与阁主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走吧,这群人说书都说不过我。”
虽然她很想起身潇洒地佛袖而去,但似乎完全忘了她今日才能下地走动,刚站起便是一阵头晕目眩酸软无力,又被流云捞个正着。
又过了一日,百里若开始晨起勤练了。
她让流云浸月退得远远的,自己捡了根树枝,扎稳了马步,开始极为缓慢地,行剑法。
然后风中便隐隐传来:
“百里将军府贪图富贵,上赶着巴结晋王府,不知从哪捡来个野姑娘巴巴地认了……呵。”
“晋王为谋大位,便将自己带在身边的侍妾,让将军府认下做女儿……我呸!”
“此女野心勃勃,一心恋慕晋王美色,又会妖法,便给百里将军夫妇下了南疆奇蛊……我——”
再往后,流云浸月自觉地捂住耳朵,不去听姑娘对那些人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
远远地,她们又见姑娘一个振臂过猛,将自己摔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两人无奈,只得前去将这小祖宗扶回房沐浴更衣。待凑近时,还能听见她不停叨叨:“杀了……把他们全杀了……一个都别想活……”
流云提醒:“姑娘,秉着杀心练武,小心走火入魔。”
她这才闭嘴。
待到洗了一身臭汗,又换了清爽干净的衣裳,百里若便问老爷夫人现在何处。流云了然,这便是小孩子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向父母告状的意思。浸月差人去问,没过一会,两人便匆匆赶来,在她房内坐下。
“娘,爹。”
她这般叫法,百里毅心里摇头苦笑。自先秦至今,君父君父,男子都是无可争议的一家顶梁之主,她这言辞要是让那群言官听了去,少不了一通“目无大小”的帽子要扣上。但他知晓这母女二人对他都有气,此处又无外人,便也不说什么。
“爹今日不去兵部点卯?”
“前些日子职务有变,尚未安排新的差事,上峰便准我赋闲在家了。”
百里若眼色一变:“可是因为我?”
夫妇两人皆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她是指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虽不知她是从何听得,但显然十分在意。
“若儿休要乱猜。朝廷用人,以人差合和为先,岂有听风就是雨,以私乱公的道理。”
“可这分明就是卸权!”
“莫要胡言!”
父女两吹胡子瞪眼互相瞪了半天,终是百里毅拗不过,掰开揉碎了与她娓娓道来:“西南一境承平日久,与外邦互贸互市也已日渐走上正轨,便是局地再有小的纷争,也不成气候,我原先的副将兄弟们也都能处理。是以,西南军总督之职,不是非我不可了。”
百里若瘪了瘪嘴。
“说起来,你们在岳州时打过交道的那名,”百里毅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此处有一星芒疤的男子,可有印象?”
“鱼峥?”
百里毅笑了笑:“正是,此人堪当大用,很多事情一点就透。土著居民们很是信任他,有需要调停的事件,由他出面便能顺畅解决许多。我观他行事气度不凡,已让兄弟们多加提点,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百里若知晓爹爹这是故意在说些别的事哄她了,也只能片刻服软。
但转而又钻起了牛角尖:“那我呢,可堪何用?”
这一问,倒真把百里夫妇问住了。
她继续嗔道:“入朝为官不行,经营买卖不行……合着我就只能等着嫁人?我要是不愿嫁,是不是只剩出家这一条路了?”
“胡闹!”百里毅哭笑不得,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女孩儿们到了年纪便嫁为人妇,生儿育女,这事再寻常不过,历朝历代不都是如此?家国家国,先有家再有国,要是女孩儿们都似她这般离经叛道,天下可就乱了套了。
“倘或若儿当真不愿嫁,我们便去山海关寻你舅舅,找个小院子,隐姓埋名。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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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不在,便是圣旨又能如何,还能将你绑回来不成?”
“容儿!”百里毅一个头两个大。
木容撇过脸去,不欲多言。
这些年,为了所谓的君臣权谋,为了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虚名利禄,她们母女二人牺牲了多少,在场三人最清楚不过。因而这般蔑视天威搅乱纲常的话语,百里毅也只能听之任之。
“如是称我其实身患隐疾呢?”
“需得牵连医者,不妥。”
“看来还得假死,金蝉脱壳,还是娘考虑周全。”
“唉……你们……你们……!”
“总归我也会画些花样子,会弄些花花草草,寻个园子或绣纺便能过活,必不会饿着若儿。”
“待我内力恢复,我自己便能看家护院,什么山贼土匪,来一个我打一个,来十个我打一窝!”
娘儿俩越聊越激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收拾包袱走人,全然视百里毅这个家主为无物。
“你们——你们——”试图出声的百里毅,在接到两记眼刀后讪讪地缩了下肩,然后自暴自弃道,“带上我这个男子,抛头露面行事的,总归方便些……”
母女俩过完嘴瘾,见一本正经的老父亲被她们挤兑成这样,心中自是说不出的畅快。
下一刻,门口有小厮来报:“夫人,镇国公夫人下了花朝宴的帖子。前来送信的人特特叮嘱我说,这已是第三回了,去与不去,还望夫人务必给个准信。”
“先将帖子拿进来吧,说我今晚就回。”
“是。”
“花朝宴?”百里若接过娘递来的帖子,上头写了三月三花朝节、镇国公府,又明确写了娘亲及自己的名字,心下顿时了然,也知晓娘亲为何之前一直拖着不置可否。
前段时间金陵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而传闻中的主角一直未曾现身。
当她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必定会集所有视线于一身,一星半点儿都错不得。
“娘不喜热闹,这么多年你不在身边,她们邀我我也从未应过,”说罢,木容叹了口气,“可这次……你如是不想去,我们便推说你身体尚未大好,也不是不可。只是,终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即是说,无论早晚,她终归是要在金陵的后宅圈中真人露相的。便是推了镇国公夫人,还有英国公夫人、荣国公夫人……
百里若挑眉:“那便应了,避而不战不是我的做派。”
“好!我百里家姑娘,当……”百里毅从旁叫好,又在接了两记眼刀后住了嘴。
“我们既应了,你这些时日便安心将养身体,其余事情我来操办,”木容一改方才的犹豫之色,眉宇间隐隐散发着将门世家的浩然正气,“便让他们看看,我们家若儿,是金陵城一等一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