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将军府,百里夫人,安平郡主到——”
远远望去,只见一青绿一浅白人影相携而入。
有那眼尖嘴快的,出声讥讽道:“堂堂郡主,穿得也太素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奔——”
然后被旁边人呵斥住嘴。
不说别的,单看这母女二人仪态自若、步下生风的气势,已让人联想到去岁冬狩之际在一群真汉子中也格外打眼的晋王宁王两殿下。而据圣上的意思,二人得徐老将军指点,竟是真上过沙场的。
二位女子出自将军府,只是远看,通身气派竟也能让人想起疆场杀伐,让人不得不叹一句,武将门风。
再凑近了看,便知母女二人的打扮绝不是一个素字可以定论。
百里夫人的青绿裙衫,随着步伐摆动,隐隐能看到裙面金光流溢,是绣了极细极精致的花叶祥云暗纹。百里夫人的璎珞、头饰,也都是嵌了翠绿珠玉的、雕琢极精巧繁复的金饰,腕间玉镯,成色极好,一眼望去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金绿金绿,贵而不耀,端的是沉稳大气,历尽铅华。
再看那百里夫人甘当绿叶、全力衬显的安平郡主,衣裳颜色素雅,反更衬得整个人冰姿玉骨,凌波独立。
细看那眉目五官——
一见倾人城。
再见倾人国。
便是此时面无神情,仅是目光平视前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倒像是为她披上一层铠甲。虽是异姓郡主,却隐有天家威华,让人无由生畏生敬。
可今日来的姑娘们都是扣着春日繁花这个题眼打扮,前头已是姹紫嫣红,形形色色的白花、紫花,白紫渐染、白紫错撞,也是什么新奇的衣裳形制裁剪都见过了,她这一身白中透紫的装扮,在这个时候登场,倒没甚令人惊艳的。
众人再细细看去,见她乌黑浓密的发间只插着一根玉簪。玉簪似是白玉紫玉一体琢成,簪尾还是通透清澈的莹白,簪头是纯净的粉紫色,花形恰似灯盏。
灯盏……是玉兰!
望春玉兰,凌冬而立。
先于百花,直指苍穹!
在场聪明人居多,很快便领悟了这层意思。
一时间,人心浮动。
至于百里夫人身旁这个女孩儿究竟是不是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已无所谓了。
单看百里将军府这爱护之势,单看她安平郡主之名,再看她准晋王妃……
等等,晋王今天赴宴吗?
一些脑子转得快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经换上看好戏的心态。要知道,前段时间满金陵沸反盈天,晋王府和百里府始终没个人出来表态,各大亲王集体噤声,宫中更是无人敢猜敢问。今儿这可是相看宴,百里郡主如此招摇过市,其中意思,值得玩味,值得玩味呀。
母女二人一路前行,仿入无人之境。到快落座时,便有各家夫人领着小姐前来寒暄热络。
母女二人虽是第一次与众人打交道,但因有着流云在身后提醒,便是来者不自报家门,过程也极为顺畅。
不一会,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来了。她一来,全场女子纷纷躬身行礼,称:“见过国公夫人。”
这便是操持了这场宴会的镇国公夫人。
百里若抬眼,见这位老夫人面容慈祥,脸色红润,眉目亮而有神。只见她一边握过自己的手,一边与娘热络道:“这便是若儿……竟长得这样高了。这些年在外头风吹雨打,真是委屈你了。”
“劳夫人挂心。随义父义兄悬壶济世,无甚委屈。见人间生老病苦,方觉天地虽宽,人若蜉蝣。”
百里家上下,连同晚娘流云以及幕后遥坐的花想容在内,商定出对外给的统一口径都是——她这么多年是跟着一游医世家在外游历,偶然回到京城才被父母认出,接回家中。
若要与她本人深究医理方面的知识,便推说学艺不精,再不行,流云现场代答。
谁知老夫人竟抹了抹泪:“这般模样,这般心界,倒让人想起当年的筠儿,只可惜……只可惜……”
说着说着,一旁的丫鬟婆子们便上前劝慰。
百里若嗡嗡出声:“筠儿是哪个yun……”
“晋王殿下的母妃,先太子妃。”流云小声回道。
话到此处,百里若登觉不好,果然,这个头一起,接下来的话语简直顺理成章——
“你可要与尧儿勠力同心,琴瑟和鸣,多多为谢家开枝散叶呐——”
她三言两语就被迫扛下了当婚当生的标兵大旗。
就说为何群体相亲的宴要把她这个明面上已成定局的人喊来,感情是在这等着!!!
京中三位郡主,欢平开春后就要嫁往泉州,含玉因楚王逆案入狱,城中剩余的贵女们便以她为尊。
而此刻,她就是再想闹上天去,却断不能因个人脾气拂了老夫人面子——那么多人看着呢。
“……夫人教训得是。”
“这怎么是教训,我与你讲,这女子成婚好处多的是,譬如月事不痛了……”
然后全场寂静,只听老夫人一人在那苦口婆心,指桑训槐。
这是百里若此生最难熬的半柱香时间。
老夫人说到兴起,便要转过身来问一圈“是也不是”,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纷纷应是。过了一会,又要问她,“我说的,对也不对”。
百里若回“对”。
“……这般这般,可好?”
“好。”其实她想回好好好。
她瞥了一圈,方才同她一般意气风发的姑娘们,此刻也都同她一般,淋了雨的小鸡仔似的,垂头顺气,一声不敢吭。
其实老夫人哪里不清楚这些小姑娘们最不爱听这些,但她被架到了这个位子、被百众父母们寄予了如此厚望,便是豁出一张老脸,也要为大齐的人口大计做出最后一份贡献。
“……老身言尽于此,你们还有不懂的,便回去好生领悟。”下次再不揽这种差使了,谁爱办谁办!
“多谢夫人指点。”
“好了好了,你们该接令的接令,该赏花的赏花,我这上了年纪呀……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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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花了头也晕咯……”
您刚才倒是挺慷慨陈词,中气十足的,可完全看不出半点年老体虚!
待老夫人行远后,不知是谁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这位姑娘不幸地被自家恼羞成怒的亲娘揪住了耳朵:“听进去了没!听进去了没!让你笑!”
这位姑娘开始喊着姐姐妹妹们救我,又有人先一步避开亲娘魔爪,躲到了其他姐妹身后,场面一时乱作一团,莺声燕语言笑晏晏。百里夫人见状,便道她去与些旧相识的夫人们说会话,留百里若一人在原地了。
有年纪小不怕她的小姑娘凑了上来,问道:“安平姐姐,你可是通医理?女子生育了,月事便当真不痛了嘛。”
“因人而异。不过你若是有此中困扰,我回去后便遣人送几味药到你府上。”倒也不必生个孩子来治腹痛。
“方才可真是苦了安平了。”谭霜凝一边以帕掩面克制地笑着,一边前来打趣。
“姐姐妹妹同气连枝。”虽不是她明面上闹着不嫁,冲在前头结结实实挨了这顿的却是她。
后又有几位姑娘前来与她闲谈。长辈们一撤,话题自然恣意闲散了许多。
忽觉背后有人接近,百里若正要转过身去,结果被几杯热茶泼了个满怀。
手里端着托盘的丫鬟大惊失色,连忙下跪请罪:“郡主恕罪,郡主恕罪。”
她刚回府不久,流云浸月知她底细,与她相处也无甚尊卑之分明,是以被这般对待,倒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她摆摆手,道:“无事,你继续端茶吧。”
随后,便唤来流云,遣人与娘亲打声招呼,找屋子更衣去了。
一路问询,桃林处姑娘们的笑闹声和另一边公子哥们吟诗作对投壶喝彩的声音越来越远,待行至一处偏院,武力尚未恢复的百里若以及不通武艺的流云,皆是眼前一黑。
谢清言还未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便感觉不对。
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踹进屋内,门随后被人落了锁。再去推窗,纹丝不动。
而他眼前,那把红木太师椅上,胸前还染着茶渍的百里若正盘着腿,一手靠着案几、撑着脑袋,双眼紧闭,面色潮红。
他立马去掐了香炉中的熏香。
他正要上前去将百里若摇醒,见她周围有些热汽升腾,嘴里念叨着“别碰我”“别过来”,神情十分痛苦,竟是在用运功的方式抵抗。
事急从权,他先是一巴掌拍开她撑着脑袋的那只手,然后双手捧着她的脑袋,拼命摇晃:“醒醒!醒醒!”
百里若正在梦中被一群红色的鬼手不停追逐,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她眼冒金星地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谢清言?你怎么会在这?这是哪里?”
“我们被人算计了。”
她虽聪明,但以她过往的经历、百里夫人行事的磊落和对后宅争斗之事了解的匮乏,仍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谢清言指了指她因梦中嫌热略略解开的领口,指了指香炉和门锁,道:“有人想在这宴会上,让你失身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