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65. 奈何归(2)
    这一路,她不知走了多久、多远。

    月光时隐时现,但便是视线中漆黑一片,她也笃信该往这个方向走。

    时而踩进泥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里。

    时而冷风飕飕,自天际吹来的长风刮得她寸步难行。

    时而杂草丛生,有锋利的叶片割伤了她的腿、手和脸。

    时而有不知名的黑影一窜而过,旷野中哀鸣嗷呜之声接连不断。

    渐渐地,周围的景色不再是漆黑一片,变成了深沉的灰色。

    远处的山峦没了,满是泥坑沙砾刺草的荒野没了,月光也没了。

    只剩一片空无,但她知道周围在些微地亮起来。

    她不停地走,跌跌撞撞地走。

    累得快要走不下去了,便蹲在地上歇一歇。

    好几次,她险些腿一软卧倒在地,眼睛也要阖上,硬是掐住胳膊将自己掐醒。

    她走啊走,走啊走,终于,走到了一片全是白色光亮的地方。

    她感觉应该就是这处了,可四下什么也没有。

    她的双腿,胳膊,都已没了力气,再也支使不动。

    她的脑袋,也仿佛被人固定住了,转不了。

    她有些焦急,不知怎样才能突破这白色的牢笼。

    便是想要叫喊,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忽然,她觉得口中有温水在一小撮一小撮地流入。

    躯体给了“渴”的反应,她便像在沙漠中徒步已久的旅人找到了救命甘霖一般,大口大口地啜饮起来,要寻着那水源,还想喝更多,还想喝再多……

    似乎是呛着了,她开始咳嗽。正是这一牵动,让她发觉自己能动了。

    耳中,是听起来极为遥远的,她朝思暮想的那道声音。

    “慢点喝……慢点,莫急……”

    她偏头想凑近那道声音的来源,这一扭动,原本覆在她眼上的布条便脱落。比方才更刺眼的天光照得她不得不扭过脸去。

    她的神识终于慢慢归拢,耳中清风拂叶的沙沙声渐渐明晰,后背始终有只温柔的手在替她顺气,眼前有人替她遮住了过于炫目的日光。

    她终于睁开眼,略略张嘴,声音极微弱:“娘……孩儿不孝……”

    百里夫人看着昏睡了整整一月,终又重返人间的女儿,也是泪流满面,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下来两日,她仍是睡多醒少,昏昏沉沉。

    可每次醒来,都有娘守在一旁,这令她无比安心。

    这日,她终于觉得脑袋清明了些,便恳请娘扶她坐起来——她曾经能周旋于敌阵之中的躯体,如今丧失了全部气力。

    她非常明晰,现下自己与废人无异。

    她看着娘亲憔悴万分的面容,不禁又红了眼眶:“怎都是娘亲力亲为照顾我……家中可有别的丫鬟仆妇?遣她们来吧,娘你快去歇着。”

    百里夫人——木容,叹了口气道:“你初初回府,她们与你不熟,万一惊了你可如何是好。”

    百里若略加思索:“爹呢?”

    木容顿了顿,道:“我也恼他瞒我许久,便不许他来见你。不过,你想见他,我也不好再拦着了。”

    “那便让他再等等吧,总归我已醒了。”

    说到这,两人都是一笑。

    但是总让娘看护她,也始终不是个办法,百里若顺着娘亲来理她发丝的手蹭了蹭,道:“娘可有信得过的丫鬟?让她先替娘看着我就行。”

    “娘一把年纪,身边用的都是些婆子了。前些日子,府里确实聘了批丫鬟,已让婆子们都训过话了,都是家世清白、手脚灵快的小丫头,等下便遣来,你挑两个合眼的留在房里便是。”

    百里若笑着应是。

    等到八个姑娘排了两个竖列,低眉顺眼地站在百里若床前时,她眉头跳了跳,心里已有了计较。

    “那便最前头这两个吧。”

    “不多看看了?”

    “娘替我安排的,必定是最好的,”她笑笑,“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流云。”

    “浸月。”

    “我有些乏了,流云便在我跟前候着吧。娘你快些去歇着。”

    待到房内只剩下百里若与流云二人时,她脸色骤然沉冷:“浸月是谁的人。”

    “晋王殿下派来的。”

    百里若一声冷哼,“家世清白”……

    清白个大头鬼啊!

    不为别的,眼前这位流云姑娘,正是她那日打雪仗时,用一根特殊布条换了她两根布条的姑娘。

    “想容说什么了?”

    “公子说,姑娘既归了百里将军府,从此便与江南岸再无瓜葛,以后便是相见,也莫要相认。姑娘如有差遣,只管让我传话便是。”

    他……从一开始就算到这一天,做了十足的准备。

    “那你又是如何进府的,我爹娘可知?”

    “那日姑娘天宁一战,命悬一线,是晚娘来府中为姑娘施的针,已将全部实情告知夫人。后来姑娘几度性命垂危,也是晚娘一手照料,我从旁打打下手,”流云见百里若脸色缓和,接着道,“前日姑娘苏醒,晚娘道她不便继续留在府中,后续姑娘岐黄之事便看姑娘意思,可以由我料理。”

    百里若心下了然。方才她之所以在拿不定浸月底细的情况下能迅速做出决断,无非是相信娘将她们二人放在最前头,必是已经过一层考量。

    “你既是医者,我便问你,以我这身子,多久能下地走动?”

    “换作常人,还得再歇上七天。”

    百里若皱眉,沉吟片刻道:“现在便扶我下床。”

    流云哑然,这姑娘,当真是个狠人,但再狠的人,也得尊重客观现实,口中便道:“姑娘三思……莫要急于求成。”

    百里若见她不应,便自己挣扎着挪到床沿。

    手中一个没扶稳,整个人从床上一头栽下,滚在地上。又因切身地感受了一次四肢的不听使唤,虚弱无力感一齐袭来,她便只能伏在地上,大喘气。

    流云终是上前,架住她,半撑着将她弄回了床上,又替她拢了拢被子:“姑娘这是何苦。”

    “我的筋脉被封,也是晚娘所为?”

    “躯体无力之时,任由内力先恢复,以姑娘的习武经验,应该知道会发生何事吧。”

    ……爆血而亡。

    原本以她的小身板,根本驾驭不住那股磅礴浑厚的内力。便是她当年开始习武,筋脉神穴,也是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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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一点点拿捏着替她逐步解了的。

    还好……还不至于彻底沦落成废人。

    百里若深深叹了口气,靠在背垫上。

    “那我能做些什么呢。”她空落落地看着被面,像是发问,又像是喃喃自语,“隐约听说前前朝有女将故事,替爹爹上阵杀敌,以我如今这躯体,恐怕还得恢复几个月。”

    流云回道:“昭元帝有令,百里将军戍守边疆,妻儿眷属须得留在京中。”

    ……人质。

    “入朝为官呢。”

    “本朝尚未有女子入前朝为官之通路,文举、武举,皆未开女子之科。元后娘娘与先太子妃在时,本要成章建制的,但她们二人纷纷离世后,便再无进展。宫中倒是有女官之职,但恐怕,也不是姑娘所喜。”

    “下一次武举在何时?”

    “两年后。”

    “我还依稀记得,本朝女子能独立户籍,能自个儿刻章子、签文书,就像云裳那样,要是我学宁玉姐姐开酒楼呢。”

    “姑娘会算钱吗。且朝中有令,明面上,官吏家属禁止营商。宁玉姐姐现也仅在幕后提点新任掌柜了。”

    百里若气上心头:“镖局押货!卖艺杂耍!支个摊子问卜算卦!”

    流云哧地笑了一声:“规制上,倒没什么约束。”

    过了一会,百里若闷闷道:“学些时日,女扮男装,去考个进士呢。”

    “便是过了老爷夫人这一关,朝堂上还有宁王殿下呢。”

    想起那个最讲规矩的阎王……百里若又叹了口气。

    “田间地头,镇里乡村的,倒是能见着许多婶娘姑婆种田织布,大些的城里,也有你这般的女医。那你和我说说,在这最大的城里,姑娘小姐们都在学些什么?”

    “琴棋书画,管家御下,人情往来,相夫教子,孝顺公婆。”

    “……就这?”

    “姑娘也莫要小瞧其中学问。”

    “……”实在是这些,并非她志趣所在,绕来绕去,不还是出不了那个宅子!

    见百里若沉默良久,流云继续道:“姑娘先学着点总没坏处,总归你与晋王殿下有婚约,迟早也是……”

    百里若猛地抬头。

    流云见她反应,也突然明白过来。

    “我与谢清尧有婚约?”

    “姑娘竟不知?”

    房内,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回过味来的百里若呼吸越来越急促,问道:“能退婚吗。”

    “是圣旨。”

    “谢家这群……这群……衣冠禽兽!!!!!畜牲!!!!!畜牲都不如!!!!!!!!我……我杀了他们!!!!!!!!!”百里若在床上张牙舞爪,眼看就要往床下冲。

    “姑娘,气大伤身,气大伤身……”流云只能一边拦着她,一边帮她顺气。

    三日后,百里若已能在流云浸月的搀扶下,极为缓慢地、几乎是挪动般地,挪到院中。

    先前她头回苏醒,便是娘在院中支了个卧榻,又替她盖上厚厚的棉被、敷上遮眼的布条,是听了晚娘与流云的意思,让她多晒晒春光,吸吸清新的草木生发之气。

    这日,她心血来潮问道:“外间如何议论百里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