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段离和这样一群人交手,除了领头那个人,她其实都有些下不去手,更何况谢清尧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劫,正需要静养……担心之际,谢清尧覆上她一只手,眼神示意她安心即可。
谢清尧沉默不语,仔细看着对面这群人,他这一看,对面倒有人先出了声:“我认出来了,那天说金陵来了人,在城门处搭了新棚子施粥的,就是这两个!”
另有几个人恍然大悟,又围近了些仔细端详脸色苍白如纸的谢清尧和一脸警惕的段离,纷纷附和说是。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诡异了起来,这些人认出他们两后,脑子里不约而同浮上一个疑问,如果是金陵派来的人,怎么会跑到他们这处据点来,那男子看着还像重伤了?
谢清尧见一帮人纷纷看向为首那名沉默不语的高大男子,更加确定了他的首领地位,便只对着他一人淡淡开口道:“我确实是金陵来的使官。奉劝诸位一句,占山为王、自立门户,与官家作对,并不可取。”
因为现在还是太平盛世,而不是逐鹿中原、兵荒马乱,随便出来个什么人物都能扯旗分一杯羹的乱世。此人能领乌合之众搅得朝廷如此头痛,想来也是个将帅之才,也不知这般说法,他能否听进去。谢清尧抬头,只静静与那为首男子对视,虽然身体虚弱还要人扶着,气势上分毫不减。
旁些人本还因谢清尧受伤而怀了些同情之意,见他一开口威严甚足,俨然一副官老爷做派,一时恼怒,有人吼道:“那群狗官不仁义,你竟然站在他们那边说话?不和他们作对,我们连命都没了!”
“可你们袭击官仓,又真的找到粮食了么?”谢清尧眼风一扫,还想再附和几句的人全部噤了声,“继续如此行事,只会给他们更多来镇压你们的借口,再多出几桩人命,便怎样也说不清了。”
是啊,走投无路之际,他们确实暴起抢夺官粮,甚至因此与官兵起了冲突。可谁能想,官仓里一粒米都没有,还平白担上了造反的罪名,横竖都是死,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让人逮住!
有人见这毛头小子三言两语轻飘飘就点出他们命脉,愤声道:“那你要我们如何!”
谢清尧柔和了脸色,不再冷厉,转为劝诱:“从前如何,非我力所能及,但从今往后,我劝各位化整为零,回归原籍。”
化整为零,依然是对流民首领说的,因他领了这么一大群人。
“不可能!那些狗官不会放过我们的!”
“你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一阵吵嚷声后,一场群架一触即发,好些人抬起了手中农具,段离也分外紧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瞪得贼大。
只见始终沉默的领头人抬起了手,示意旁边人安静,他开了口,是南疆口音:“听他说。”
“金陵及沿途各州府调来的大批粮草已在路上,这两日便能到。”
就是说,官家赈济能续得上,他们回去,也不会白白饿死!听得有饭可以吃,好些人震惊之余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但,仅仅是饿不死,依然有叛乱的罪名在等着他们……
“只要各位按我方才说的去做,不再意图生事,我可保证,你们不会有罪。”
本朝户籍之制,意在将百姓固定于所属的土地,保证农事生产与徭役人口,虽不是尽善尽美的法子,但只要虚报漏报不猖狂成风,国家总还能运转。离了户籍所在,便是流民,不便管理,而当一群不便管理的人聚集起来,便足以令朝堂头疼。楚王一系为富不仁的官员们,不仅敲骨吸髓、侵吞官粮亲手将人逼上绝路,面对汹涌而来的流民之愤,亦是选择了丝毫没将民生社稷放在眼里的法子,这便是昭元帝怒而将折子摔在楚王面上的原因。百姓是大齐的子民,就算被逼无奈与官家跳脚,所求也不过耕者有其地,居者有其屋,食饱衣暖,仅此而已。
谢清尧终究年纪太轻,一句重量级的保证扔下来,反而引起了对方怀疑。
“你到底是何人?”
“晋王谢清尧,暂代湖广总督之职而来。”
这话一出,空气又窒了一窒,亲王?总督?就他?毛长没长齐还不好说,就现下这幅被人追杀、差点就要死了的窘迫样子,说他能弹压住那群地头蛇,在场除了段离恐怕没人会信。
“诸位若是信不过我,百里大将军的名号,总该信得过吧?”
百里大将军常年镇守西南,威名赫赫,就算是不识字的三岁小儿都知晓其大名,除了段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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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傻子尚在思考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其余人面上表情一时精彩纷呈——尤其是领头的那位。
谢清尧先前猜测,领头的这人应当是南疆外族与中原人的混血,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百里将军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应该更加如雷贯耳了。见所料不错,谢清尧笑了笑,扫视了一圈后道:“不出两日,百里将军必定与押送粮草的队伍同时抵达岳州府,各位可以确证这消息属实后,再做决定。”
这便是给双方各留一步余地了,同时也意味着现下谁都动不了谁。一行人到庙外商议一番后,遣散了大半回去送信,只留头领与其余几人看守此地。
这群人前脚才出去,谢清尧后脚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搭在段离肩上,除了趁机亲近,他也是当真虚弱得不行。
段离吓了一跳,忙问谢清尧要不要再吃些补药,转手就掏出那金贵的小药瓶。谢清尧哑然,且不说尚未接续上的筋脉能不能承受这等滋补调养的力道,万一承受不住他恐怕得七窍流血而亡,就说回京后如果让花想容得知这几颗丸子全费在了他身上……花想容可能会狞笑着将他生吞活剥了。
谢清尧连忙拒绝,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道:“阿离会不会怪我……行事安排都瞒着你?”毕竟百里将军与她关系匪浅,等日后真相大白了……
段离摇摇头:“不会,这些是凌大哥的本分,护好凌大哥是我的本分。”
谢清尧脸上刚挂起笑意,就听段离接着道:“所以,哪有被保护的人冲出来替打手挡箭的,凌大哥你以后莫要这般行事。”说完,还以一种强者怜悯弱者的眼神看着谢清尧,仿佛他是个纯真柔弱的小白兔。
谢清尧的笑尬在脸上。自古英雄救美,都是打动美人芳心的绝佳捷径。可他的这位美人自己就是英雄,还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那种,在她眼里,就算是三头六臂的汉子可能都如弱柳扶风——不禁打。
罢了罢了,日后总有机会一展雄风的。而且谢清尧自知自己在阿离面前就是个贱骨头,此时对于段离言语中的管束之意,听来竟觉得十分受用,刚想贼兮兮地再卖可怜讨些好,终于感受到两道复杂的目光,停下了。
不会看时机的人,他永远都不会看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