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斜风卷着细雨直往堂内扑,段离这才憋了泪架起谢清尧往她铺好的被褥处走,随后又用那床厚棉被将谢清尧捂得严严实实,似是要留住他身上最后一丝热气。之后她跪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摩搓他其中一只手掌,这般自欺欺人的动作,像是拼命想焐热一块化不开的坚冰。
段离一边掉眼泪,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如此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和鼻头都要被袖子擦破了,这才默念佛祖保佑,然后认命似的,又一次颤颤巍巍搭上谢清尧的脉。
指尖传来的细微动静令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段离先掐自己一把,然后为了镇定心神,深呼吸三下,尽量保证自己手不抖了,再搭上去……
虽然时有时无,虽然极其微弱,但是……谢清尧还吊着一口气!
他都没有放弃,犹自强撑着,段离就更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她看着那张灰青色的脸庞,拼了命地想,有没有什么法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这气息续上……
远处又有雷声闷闷地滚来,段离绞尽脑汁,终于有了个思路,那就是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他。
传功疗伤在武学中其实并不罕见,但是之前从来不会有需要她去救治别人的时候,也没有人教她该如何行事。
何况……当年将一身内力传给她的那位师叔,后来称病了许久,而她再也没有见过。当时未曾多想,现在再看,此法可能不甚安全——特别是于传功者而言,少则损根基,多则损性命,兴许总归得付出点什么。
再者,谢清尧本就习武,如果她传入的内力与他体内原本的相冲,那就真的是一脚将他踹入鬼门关,再也救不回来。
那就……只传一点点,只将他体内的气息流转带起来就好。
段离放下谢清尧的胳膊,起身去破庙里供着的那尊佛像前拜了又拜。之前她说自己不信鬼神,但走投无路之时,人总喜欢抓些什么当成倚靠,看见阿猫阿狗都能觉得它们是通了灵的。兵行险着,她不得不求个心安。
一番在佛祖面前夸赞谢清尧是好人、合该福泽深厚、长命百岁的默念结束,段离脱了外衣和鞋袜,钻进冰窖一样的被窝里,将谢清尧翻成侧卧的姿势,双手各抵住他一只手掌。
这番作业,段离既觉得自己像在万丈高空走钢丝,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又觉得自己像是最顶尖的绣娘,在穿走世上最细最断不得的软线,还像是在烧制极薄琉璃器皿的工匠,火候湿度把控稍有差错则满盘皆崩。
等段离自己内息运转完一个大周天,已经浑身汗湿。加之她一天之内情绪起伏极大,从早到晚就吃了一顿饭,此时又倦又饿,直接晕了过去。
谢清尧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动弹不得,神识无比恍惚,一时分不清是在人间还是已下了地府。
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阿离崩溃大哭,而他明明离得那么近,伸手却触不到她,他万般焦急,不停劝慰,在她面前却完全透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向温吞寡淡的阿离哭成个泪人。
等意识再清醒一点,四肢百骸传来死过一遍的虚弱脱力,谢清尧终于确信,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终究是活过来了。
其实当时就算他不扑上去挡下那几支毒箭,以阿离身法的迅速鬼捷,未必会挨得这么结实。若是她在出招前意识到了身后有异、提前应对,只落个擦伤也很有可能。退一步讲,就算将中箭中毒的人换成阿离,以他的医理知识、两人身上的药物储备,还有他对岳州地势人力的了解,情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如今这般危急。
他不是没权衡过,但是在危险确实逼近阿离的那一刻,再多的理性都战胜不了不想让她伤着的本心。
但这次命悬一线,可能确实将她吓得狠了……他也真的以为自己会一命呜呼,所以才会在回光返照的那几刻吐露些心声。
谢清尧低头,怀里的人儿睡梦中依然眉头紧蹙,很不安分。
他料到对方要置他于死地,却不曾想竟嚣张到直接动用这么多军力。这般猖獗不计后果,倒真符合楚王叔和他那些拥趸走投无路的心境与一贯的行事风格。上天眷顾,让他这般胡闹还活了下来,湘楚一带天翻地覆已成定局。
心中谋划既定,谢清尧挣扎着抬了抬胳膊,与此同时,胸前传来一声轻哼,段离醒了。
段离迷迷瞪瞪转醒,很快回过神,急切地仰起脑袋要去看谢清尧脸色,正对上一双笑意清浅的眸子。
她愣住了,还以为自己没出梦境,抬起胳膊掐了掐自己的脸,又闭上眼数三下,再睁,那人依然笑着看着她。
心中万般酸楚一齐涌上,段离当时就咬紧了嘴唇,眼角的泪从右眼跨过鼻梁、流入左眼,又顺着滴到褥子上。
谢清尧看到段离这幅梨花带雨的样子,只觉得心头有人拿了把重锤猛敲,虽然口干舌燥,喉咙里也不太舒服,他还是努力地唤着她的名字:“阿离……”
“凌大哥……”
“我在。”
她又呜咽了两声:“……凌大哥……”
“我在。”
段离再也顾不得许多,伸出胳膊紧紧搂住谢清尧的脖子,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起来,而她每喊一声,谢清尧必定应一句“我在”。
谢清尧胸口发紧,自己不自量力要去护她,却是把救治他的重担丢给了她,平白让她担惊受怕到这等程度。他已经察觉到体内那一缕属于阿离的内力,若非生死关头,万不该如此行事。
心中满是酸涩,见阿离抱得越来越紧,想必自己昨晚真的去鬼门关晃了一圈,彼时她该多害怕无助……谢清尧心中震动非常,但段离下手不知轻重,快要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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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尧只能主动推开她,顺从身体反应,咳了两下。
只见阿离很快反应过来,松了胳膊,虽然面颊绯红,眼中担忧之色不减。谢清尧怕她尴尬,便吩咐她将随身携带的、以及他先前衣服里装的药瓶摆出来,他要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派上用场的。
段离从某个瓶子里倒出唯一一颗药丸,说昨日给他喂了三四颗这个,留下一颗好确认。谢清尧闻了闻,心中了然,花想容当真对她宝贝得紧,这般稀世珍宝都能搜罗许多来供阿离挥霍。这丸子寻常一颗便价值千金,活死人药白骨虽说得夸张,却也八九不离十,阿离想必是不知的,不然定不会一口气给他吃这么多……
只是机体借着药力自愈时,为了清除毒性,有时会有发热的症状,有时也会暂停部分机能,陷入假死状态。从阿离逼不得已给他传了内力来看,昨晚他经历的应是后者。这般看来,传功疗伤其实才是最险的一步……
谢清尧的武功虽算不上绝顶,天赋异禀加上勤学肯练,也能称得上一流——虽然这在举世才能出那么一两个的段离看来可能也就只够自保。若是内力修行到顶尖的人传给没有底子的人,只会于传功方有碍,而高手之间传递内力,却是最危险的,因为修炼路数有些许不一致,都可能要了两方的命。他在中箭前曾提起一丝内息护住心脉,若是阿离传入的内力与他吊着自己命的这一缕相冲,那谢清尧就能直接去阎王处报道了,死因还不是敌人的毒杀。
也不知是爹娘在天之灵保佑,还是哪方神佛菩萨道君开眼,总之,以后逢寺庙道观多敬些香火总是没错的……
谢清尧想着,便提醒她,以后切不可再给人传功,于自己有损。段离听是听进去了,却觉得自己分出去一小搓就像汪洋大海流出一小条溪流一样,哪有那么夸张,没往心里去。正心不在焉的时候,忽然察觉庙外有许多人接近,立时绷紧了神经。她低头看去,谢清尧也有所察觉,但因为没听见铁甲兵戈之声,两人都判断这不是都司的士兵。
段离还在猜测的时候,谢清尧心里却有了个大概,如果阿离确实按他指示往城南方向跑上了山头,那来的这些人,就该是不久前袭击了官仓、甚至还将一名佥事斩于马下的流民们。如果没有人领头,他们断然不会成为当地官员的心腹大患,所以,当谢清尧看见为首的那名高大男子时,并不惊讶。
得谢清尧吩咐将他扶起、撑住的段离,心中却忐忑不安。来的人约有二十,虽然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中却写满了惊恐与提防,手里也都拿了些或破或锈的锄头、门板之类。为首的男子十分高大,谢清尧于男子已算身量颀长挺拔的了,这人看着却还要比谢清尧高半个头,不仅如此,他的身材十分魁梧,五官眉眼看着也与寻常中原人不同,皮肤也比旁人都黑一些。
最显眼的,应是额角处有一宛若星芒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