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18. 晓风园(3)
    谢清言微怔,许多年来他始终觉得暗云关一战过于反常,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也查看过结案的卷宗。但是碍于他在西北军中那两年过于年幼,只埋头学习行兵布阵的道法,虽是和各个位子上的人打过交道,回头细想也找不出什么蹊跷。等他成长到对官场情态足够熟悉,经年累月的人事调动,加之曾有一批人上书请求彻查但纷纷获罪、此后朝中对此事讳莫如深,都加大了深入详查的难度。

    因为谢清尧从未和他提过,他还以为三哥当时应该在近旁别的关营里,今日猛然得知,一时哑然。

    谢清尧笑了笑:“那时起我便知,她还活在这个世上,我这条命是她所救,往后便为她活。”

    “三哥,实不相瞒,她曾化名梨香潜入我府上,直到小年夜都被我困在院里,正是坊间盛传的那名丫头。我观她本人毫无心计,若不是有人指使,定然不会如此行事,”说完,补充道,“闻天阁书信,是他们所为。”

    谢清尧知道五弟这是在提醒他,当初救下他,也不过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以命报恩,不过是走入他人圈套。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七年来坚持寻她、游遍山河,也有一些逃避皇城的意味在里面,动机并不纯粹。

    直到在那间客栈里,她顶着真容,一边拿帕子绞着湿发一边朝他走来。

    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她还是当年那个她,心性如一。

    而他的神魂,早在父母去世、她也丢了的那个冬天,去了一半。

    五年军旅,保卫疆土,他本想就此在军中度过一生,暗云关一役,又将他剩下的心志血淋淋砸个稀烂。

    多少大齐男儿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却有人可以因为一己阴私,叛敌、引水冲城,将满城军民全部葬送。

    昭元帝铁腕无情,于乱世之中打出一片天下,之后为了革除沉疴痼疾,更是雷厉风行地整顿上下纲纪。如此狠辣的帝君,却一手栽培出了心性温和、敦厚淳善的继承人,只因他明晰,继位者需要是这样的性子,大齐才有可能休养生息,一步步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品性端正的太子、传世名家出身的太子妃,由这样二人教养出来的谢清尧,在第二次面对沾满了鲜血令人绝望的黑暗时,选择了逃。

    这才有了避走江湖七年的南风凌。

    时间来到昭元三十六年夏,京中消息说昭元帝生了场重病。可能只有昭元帝本人和近侍的陆总管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病了吧,但是此讯一出,金陵朝堂动荡不已。动荡到就连身处西北,许多年没在京中露过脸的他,都被人当成了登极路上一块碍眼的破石头。

    至此谢清尧方知,原来自己一直是仰人鼻息活着。只因自己的身份,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一旦他们动了念,天涯海角都能掘地三尺将他挖出来。他以为的惬意时光,不过全由他人施舍。

    既然退无可退,不如逆流而上。

    在向云裳寻求护卫之力的时候,他心意已决,也表露过自己这次回金陵,就要长驻了。

    然后段离来到他面前。

    身为棋子,哪怕明知自己只是枚棋子,哪怕前路全由他人精心设计,也不得不前行。

    段离的到来,终于令他最后一缕神魂回归本位。

    就算深陷权谋派系的泥沼旋涡,只要不失本心,亦有可为之事。只要所爱所信之人还在,亦可竭尽所能,为他们撑出一方安宁天地。

    所以,他才会在元宵之夜,站到花想容的面前,和他做交易。

    之前的谢清尧,情报过于空缺,而在帝都,信息就是权力,他远离朝堂太久,并无人脉耳目,因而只能被动防范、束手束脚。但,为了他自己,为了能对他说出“若有驱策,阖族上下万死不辞”的南宫铃,为了阿离,也为了他和谢清言在西北立下的凌云壮志,他必须动用一切可用的力量。

    好在花想容虽不喜他这个人,达成约定后该告诉他的却一分没少,那晚所获的消息,足够谢清尧从棋子摇身一变成为棋手,真正入了这金陵的大局。

    至于花想容为什么没提阿离潜入宁王府盗走书信一事,应当是判断没必要知会他吧。

    此时,面对清言的怀疑,虽不能将花想容表述为友方,但还是有必要打消他的疑虑,谢清尧开口道:“无妨,我知她身后何人,所谋何事。目前暂无冲突,亦可互助。”

    这回,换来了谢清言长久的沉默。

    看来,三哥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谢清言知道三哥重返朝局,必不会坐以待毙,像以往一样任人拿捏。但就算谢清尧太子独子的身份无可动摇,南宫家在朝堂中仍具名望,他和他们一族远离实权中心实在太久了。十年光阴,足够当年拥立太子的朝臣们另谋出路,足够六部五寺诸司被他的皇叔们瓜分殆尽。

    但是,当他得知自己的三哥披荆斩棘回来时,无疑是欣喜的。

    前路艰险又何妨,他们以十岁小童之躯都抗住了塞外风霜,只要两人愿意,另辟一块朗朗乾坤也不是难事。

    直到他得知,杀害一国储君、杀害了三哥亲生父母的人,竟是自己的生父。

    一向意志坚韧异于常人的谢清言,动摇了。

    他知道三哥不会怪罪他,也知道天家父子兄弟情比纸还薄。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隐瞒不发,他可以按当初所想,亲手扶护三哥在金陵站稳脚跟。二则是连着自己一起,埋葬宁王的所有势力,为谢清尧的复归铺上一块厚实的垫脚石。

    他还记得小年夜晚,他与宁王在书房前对峙,身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宁王一贯冰封的神色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良久,终是转为淡然。

    谢清言在那时,已存了必死之心。

    事态峰回路转,昭元帝命他承袭宁王封号,亲审自己父亲,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之后的日子,他始终觉得步履轻飘飘的,以往那种紧绷克己的状态,一去不复返。在谢清言心里,就算昭元帝没有将他投入大牢、没有夺他官职、限他行事,自己也已与废人无异。三哥若是再与他来往,便也要承受那些“子克父”“大逆不道”的污蔑与质疑。

    一度生生折断过的枪戟,哪怕外表看起来再无瑕,那条裂缝也始终存在。一旦需要摧锋陷坚,那裂缝就是最容易被人下死手的弱处。

    所以他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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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余才会前往晓风园观梅散心,这对昔日的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闲逸之举。

    阴差阳错,偏偏让他碰上这两人。

    谢清言知道三哥今晚与自己会面,定是有要事相商,心态逐渐调整了过来。

    却怎么都无法预料到,谢清尧问出的下一句话,竟是那等石破天惊。

    此刻的江南岸,段离正心情愉悦地在花想容面前晃着手里纸包。

    花想容从案上抬头瞥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看文书,嘴里问道:“去吃什么好吃的了?”

    花想容何等手段,晚饭那个点便听下人来报,知她和谢清尧谢清言两人进了杏花楼。谢清尧既已和自己开诚布公,他和谢清言之间必有一谈。阿离在宁王府那些时日,几乎和在谢清言面前裸奔无异,虽然今日容貌改了,花想容却毫不怀疑他能一眼看穿,是以,那两人交流的话题里,定然也少不了阿离、她的身世,还有她背后之人。不过,他相信谢清尧自有分寸,这顿饭,是他们双方都默许的结果,否则,他花大老板定会派人将阿离接回来,以示敲打警告。

    他饶有兴致地看段离扳起手指头,一个个菜名往外报,面上不自觉带笑,唤她到自己近旁来。

    段离自己享福没带上花老板,做贼心虚,此刻格外殷勤地解开那油纸包裹,一股热乎乎的面点香气扑面而来。

    花想容在外人眼里是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不精致的绝世美人,骨子里长于乡野的粗糙劲儿却一分没少。此刻也没嫌脏,径直用手拿个包子,啃上两口。

    嗯,看在谢清尧还记得孝敬自己的份上,今日之事就不计较了。

    花想容见阿离面不改色地也招呼上一个包子,刚想调侃她食量两句,转念一想,又换上一副漠不关心地神情道:“就你们两人?”

    果不其然,段离面上立刻僵硬了起来,那口竹笋鲜肉馅就这么卡在了她嗓子里。

    等她咳了半天,又四处寻茶水,好不容易将这口气捋顺了,整张脸还是皱得跟吃了苦瓜似的。

    “想容……那个谢清言,我好怕他……”

    花想容飞速盘点一遍,脑海里浮上了各种阿离见到蛇虫之流时那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灰白色惨戚戚的脸,随后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还是阿离第一次开口表达,她害怕什么东西。

    本来,阿离仗着一身武艺,该长心肝肺的地方全长了胆,寻常活人、寻常活物,基本吓不到她。自从得知她畏惧蛇蝎爬虫之类,村里精通医毒的晚娘送了她一枚却邪珠,可令百毒百虫避退,她也如获至宝,日日揣在身上,此后更是所向披靡,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谢清言,成了第一个获此殊荣的活物。

    “噢?为何怕他,你在宁王府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根据花想容的推断,阿离应该是害怕被看穿身份,虽然脑子还没转到这个弯来,常年磨练的直觉却已发出警告,这才有她如今的想法。

    只有段离自己知道,在和想容汇报的时候,她把两人的初遇简单描绘成了受谢清言胁迫,没法拒绝也没法声张。至于那段屈辱的历史,永远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