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17. 晓风园(2)
    谢清尧突闻此问,面露苦笑。这丫头,不问曾经为了花想容和别人大打出手的康王世子谢清圆,不问兵部尚书之女谭霜凝,不问谭尚书怕自己闺女生得太漂亮、性子又和软而安排在谭霜凝身边的暴脾气丫鬟,只问最后那位露面片刻就走的人,真是个只会看皮相挑人的小色鬼。若不是还有人在远处瞄着,他真想抬手刮一下她的鼻头。

    “是我堂哥,名叫谢景熙。”

    康王膝下有两子,谢景熙是庶出的长子,也是皇孙这一辈的老大。康王嫡子谢清圆,就是他们的二哥了,他刚出生没多久就生了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名字也是圣上亲赐,不避讳,取圆满之意。谁都没想到的是,彼时药物调理的后果就是他长大后依然身形肥胖,倒是和名字相得益彰。

    谢清尧记得他还在京中的时候,这个二哥只是有点自卑内向而已,本性还是纯良和善的。未曾想这么多年下来,他整日游手好闲、乖张狂放的恶名已令不少或中正、或微末的官宦人家避之不及。

    不过,毕竟是在自己园子里起的冲突,清言又惯不会应付女子,刚才止住谢清圆后应该就无话可说了。想到这里,他觉得有必要上前调解两句,于是转头对段离道:“随我来。”

    谭霜凝眼见谢景熙将谢清圆领走后才松了口气,正准备谢过宁王相助之恩,却见谢清言的视线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好奇之余随着一道看去,只见两名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正快步而来。就在她认出为首一人是晋王时,耳边也传来一声略带欢欣的呼喊:

    “三哥!”

    她悄悄抬首看向素来被冠以铁面阎罗之名的谢清言,只见他不复方才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沉冷,嘴角微勾,那双生得煞是好看的桃花眼令她有些晃神。随后,很快低下头去,只觉面上有些发烫。

    谢清尧到了后,先替谢清圆赔了诸多不是,又唤来护园老仆,吩咐将主仆二人送出园去,由谭家侍从接应后才可返回。

    至此,园子深处总算只剩三人。

    谢清尧面上带笑:“阿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五弟……”

    段离先前一直半掩于谢清尧身后,对这个身着墨青色衣服的男子不怎么上心,对面自那一声呵斥后也未曾开口,因此段离只隐隐约约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却懒得多想。到此刻被谢清尧这个中间人介绍两边认识了,面对面,才猛然发现,这人……不就是宁王府那个世子吗?

    一时间,那段隐姓埋名、装模作样的艰苦岁月全部涌上心头,而她最先回忆起的,是甫一照面就被这人掐昏过去的耻辱历史,因为情绪冲击过大,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另外两人立马心思飞转。

    谢清尧见阿离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惶,心中自然惊奇,难道这二人曾经见过不成?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二人可能的交集在哪。更何况阿离一身功夫,天不怕地不怕,若不是清言做了什么令她畏惧至极的事情,她断然不会作此反应。

    难道之前清言府上替他做事的丫头真是阿离?可阿离和“怕事”两字实在相去甚远……

    另一边,谢清言见到段离不自然地倒退一步,立马起了疑心,开始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虽然眼前这幅容貌和梨香的面孔差别很大,甚至扮了男装,但是那双眼睛、神态还有身量,都只能让他想到小年夜后彻底没了踪迹的梨香。闻天阁那几封后来闹得满城皆知的书信,应当就是她及她背后之人所为。

    可是她又为何与三哥在一处?三哥不会蠢到误以为她是男子。但是三哥这么多年唯一上过心的女子……

    难道梨香就是失踪多年的安平?

    这么说来,三哥回京,梨香潜入王府,似乎都被一条线串了起来,再联想到梨香那身惊世武学……心中便渐渐有了些猜测。

    “谢清言。”他顺着谢清尧的介绍,淡淡报上自己姓名。

    段离见谢清言一副初次见面打交道的架势,想起自己当时是有乔装打扮的,和现在不是一个面皮模子,又一身男装,应当没被认出。现下也应该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如此才能撇清嫌疑,于是也有样学样地回道:“段离。”

    “我去岁回京,几番遭险,多亏阿离护佑。”谢清尧转头看向段离,笑得温朗,似是要她放下戒备。

    谢清言了然,这话便是让他不论从前与段离有何过节,现在都暂且取信于她的意思。随即面上松动,言辞间不免装出几分真诚:“既是三哥的救命恩人,那也是我的恩人了。段公子要是不介意,随三哥一道唤我清言即可。”

    说来也怪,在宁王府别院的时候,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段离并不那么畏惧谢清言了,甚至觉得他自始至终没看出自己会武,应当没有想容说得那么聪明。但是此时看着谢清言难得的和颜悦色,配上那声行走江湖从未有人称过的文绉绉的“段公子”,最后还让自己直接唤他名字……

    段离只觉一阵凉意窜过后背,脑袋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大喊快跑。

    她尚且不知,谢家两兄弟一看她眼中惊恐万分,活像个受了惊的兔子,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不由闪过片刻疑虑。随后,毕竟是从小一起的捣蛋鬼,两人竟不约而同生了些逗弄心思,三言两语就定下谢清言待会也一起去酒楼用原先预定只有两人的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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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膳,根本没给段离拒绝的余地。

    眼见日头还早,谢清尧便提议去暄妍亭中坐着叙话。段离僵硬地抬起脚,只觉那双腿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心中懊丧万分。

    她确实是怕谢清言的,而且怕极了。就冲这点,晚上那顿饭注定吃不安稳。

    就在段离认为自己和金陵这块地犯冲,一一细数自己又是被人掐晕、又是差点命丧地道,凌大哥似乎有断袖嫌疑,现在还出了个克她的对头时,猛一听谢清言问她出身何处,还是强撑着回了句:“长安。”

    好在接下来那两人的话题不围着她打转了,只开始聊西北风物,段离虽然余悸未消,却也留意着话头时不时附和两句。一路听下来,暗自奇怪,这两人仿佛对西北一片十分熟悉。

    快到饭点,三人坐着马车返回闹市,进了家人声鼎沸的酒楼的偏厢。

    段离看着一道道端上来的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白袍虾仁,文思豆腐,百花酒焖肉,拆烩鲢鱼头……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跟金陵这块地,应当还是能和谐共处的。

    谢清尧见她这幅不争气的样子,心中暗觉好笑,要不是知道她贪吃,还以为花想容平日在吃食上怎么委屈了她呢!随即略带歉意地笑道:“今日匆忙了些,原也定了些菜,加上清言后倒显得不足够了。不过据我所知,杏花楼这厨子原是扬州狮春园出身,一手淮扬菜令人叫绝,阿离快尝尝。”

    一阵风卷残云后,段离暗自摸了摸吃得有点胀的肚皮,只觉得身心舒畅,连一旁的谢清言看起来都顺眼许多。随后,婉拒了谢清尧马车相送的提议,只说想一个人踱回去。临末了,还在谢清尧的盛情推荐下捎了几个热乎喷香的笋肉大包子、虾菇蒸饺和松子烧卖,准备给想容做夜宵。当然,等她消完食也肯定要来上一两个的。

    在窗边目送段离混进人群中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进了偏厢后掩藏着的暗室。将那扇隐门一合,外间的嘈杂喧嚣立刻归于清净。

    谢清言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她可是安平?”

    “是。”

    “三哥在外游历七年,就是为了寻她?”

    “是。”

    谢清言默然。

    “清言,你可还记得我给她刻的那块玉石?”

    “记得,我去琅琊之前,你已刻好,说是不日就交予她。”

    “暗云关一战,我虽得徐老将军心腹拼死护送出城,但失去意识前,身边护卫尽数阵亡,北越精兵还在后方追赶,”说到这里,谢清尧顿了顿,“等我再醒来,已经置身晋阳府衙内,手里握着那块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