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寒冬暖春交替之际,金陵城郊的晓风园总是游人如织。
园子不大,有溪水淙淙蜿蜒,穿园而过,名为玉溪。园内格局亦是奇巧,亭台水榭,移步易景,玲珑精致。
最让晓风园为人所称道的,则是这个时节满园盛放的梅花。
据悉,当年这园子并不开放游览,还是有人被园内梅香吸引而来,扒墙观望,才知道园内原来植有这么多梅树。之后,晓风园之名一夜传遍帝都,引得人人竞相前往。
园子的主人从未露过面,但应是个好相与的。听闻此事后,只派了几个老仆守住唯一可出入的大门,入园者需登记在册,但报上假名亦可,只为管控入园人数。每隔些时日,亦会闭园谢客一天,修整树木花草。
二月初二,龙抬头,惠风和暖,百官休沐。
这日,段离穿了身百草霜色的男装,赴谢清尧之约,由头为答谢她搭救南宫铃一事。等到了地方,她大老远就看见凌大哥笑意盈盈地立在园子门口。
他在人群里还是挺打眼的,段离心里品评道。
随后,谢清尧领着她,只和看门的老仆笑着点了下头,便入了园。
一跨入园内,饶是段离这等只会舞刀弄枪、长于风霜塞外的大老粗,脑子里也不禁浮现出些许咏梅叹物的诗词。
满园花色耀目,浓艳清淡间或相隔,落在水影里,衬着粉墙黛瓦,着实别致。
一路信步,只听凌大哥一边指点一边同她讲:“那株是宫粉,旁边的叫玉蝶,那边的是洒金……”
她跟着看过去,脑子里只知道,粉的,白的……
谢清尧瞧见她神情,知道此趟没来错,笑道:“凑近了看也无妨。”
段离一听,立马撒丫子上前细细瞧了起来,左看看右嗅嗅,只觉得哪种都好,怎么看都不够,要是有人能画下来让她带回去时时欣赏,就更好了。再回首瞄了瞄远处立着的凌大哥,那种因为他欠了债而膈在心头的疏远之念都淡了两分。
谢清尧此时看着段离置身万花丛间,虽然易过的容貌不比真颜,亦是人比花娇。只可惜,花想容给她挑的男装一件比一件色泽沉重,那身衣裳将小姑娘鲜少流露的天真烂漫硬是压下去几分。
不过也无大碍,他已经吩咐看园的几位老仆,今日少放些人进来,阿离和花,他想看多久都成。
这园子本是他父亲所有,父亲去世后,就成了他名下私产。园中花草,也是沿袭旧制,派人专门打理。虽然十几年来他都不在京中,每逢冬春还引来无数游人,这些人依然将园子护得好好的,他看着亦是欣慰。
“阿离,园子最深处还有最是珍稀的品种,别处难寻,想不想去看?”
段离一听这话,兴致更甚,却不料园中布局九曲回连,愣是走了大半个钟头才走到最里面。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梅香悄悄起了些变化。段离使劲嗅了嗅,只觉这味道虽不如前院馥郁醇厚,却清冷幽甘,煞是好闻。
随后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这味道,她从前好像闻过。但要让她说在哪闻过,却又回忆不上来。一时间,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真正见到香味的来源,这感觉更强烈了。
只见两簇笔直开散的枝条,被一左一右嫁接在扭若游龙的红梅树上,形似帘楣。枝头上的花色,也是与灼灼杏红相去甚远的乳白。凑近了看,一朵朵仿若珍珠白玉雕成,花瓣重重,质地温润,令人怜爱不已。
她回身,等着凌大哥靠谱细致的解说。
“阿离可知此梅何名?”
段离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此梅名唤若雪,”谢清尧顿了顿,“要说这两枝白梅的来历,那可得从二十多年前讲起。
“彼时,百里大将军驻守西南,还未出阁的百里夫人喜欢侍弄花草,两人青梅竹马,只等百里将军回京后成婚。就是这次回京前,百里将军按着古籍去荒山里寻了许久,终于让他循着香气,找到这株极为罕见的梅树。随后他更是大费周章,让人一路将树从西南运回金陵,栽在自家后院里。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梅树本就娇贵,又千里迢迢被运到气候相异的帝都,按理说,不大可能成活。但许是百里夫人精通园艺,两株梅树光秃秃地杵了几年后,终于在一个落雪的日子开了花,香气飘满府街,名动金陵。也是那年,百里将军夫妇喜得一女,两人便为爱女和梅树取了同样的名字。”
谢清尧讲完,细细端详段离脸上的神情,只看到静候下文的凝神专注。
段离在想,此处又不是百里将军府,这两枝被嫁接到晓风园里,想必还有说法。
“阿离,你可信万物有灵?”
突然一句不相干的话,引得段离思考许久,随后她缓缓道:“不信,但对鬼神之事,存份敬畏总不会错。”
谢清尧淡淡笑了笑:“那个和梅树同名的小女孩儿,五岁便在自家府上没了踪迹。后来,他们搜遍全城,还去邻近州府找了个遍,几乎掘地三尺,却再也没人见过那女孩的身影。方才我问你那句话,是因为百里夫人惯与草木打交道,她见梅树依然开得极好,便笃定女儿还活在世上。随后,又托人将梅树移了几小株出来,还亲自照料,只希望梅树在别处也能茂然生发,是为爱女祈福之意。”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番话,便该质疑谢清尧堂堂亲王,大小伙子,怎会对深闺妇人的心思如此明晰。只因这说法,从未外传过。
眼前这两枝,正是百里夫人托他移植到这里的。
段离听完故事,心中略起波澜。如此母女情深,确实令人羡艳,只是她同云裳、花想容这些孩子一道,都是被捡回村里的,无父无母,并不知晓被人如此疼宠究竟是什么滋味。在被捡到前,他们来自何处、又是怎样被爹娘遗弃了,本就记忆模糊,平时也不会想着细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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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扑鼻的冷香,却一阵阵搅动脑海深处那团迷雾。
段离不禁皱起眉头,就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女子的叫骂声,两人对视一眼后,快步朝外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有两男两女对面而立,似乎是两对主仆。那生得肥头大耳、肚腩圆滚滚、一人足有两人宽之人,从衣饰上看应是世家公子。旁边目露凶色,一把抓着小婢女胳膊的高大男子,想来就是他家随从了。
一旁立着的女子看着是个温婉贤礼的,见自家婢女被人欺负,十分着急地向那胖子求情赔不是。但这婢女想来也是个小辣椒脾气,明明已经被人拿住,却一边安慰自家小姐,一边还要伶牙俐齿地骂对面见色起意、狗仗人势。
两人停下脚步后,段离瞥了瞥凌大哥的神色,只见他微微皱眉,却无意上前。下一刻,他已换上准备看好戏神情,道:“你且等着。”
话音未落,只见更远处有一墨青人影大踏步而来,接着是一声含了内力、隔了大老远听着都像在耳边的冷斥:
“谢清圆!丢不丢人!”
敢直呼在皇孙辈里排行老二的康王府世子名讳的人,世上统共就那么几个。
“哼,我道是谁,原来是五弟。正好,你在刑部任职,最是讲究是非分明,可不得给我评评理,”胖子见了来人,依然不慌不忙,面上挂起冷笑,“明明是这贱婢讥笑我在先,本世子不过想略施惩戒,她便大吼大叫,还污言相向。辱了我,便是辱了天家颜面,你来说说,该当何罪?”
“呸!明明是你们厚颜无耻,硬要紧贴跟随我们在先!”
“婉儿!”这女子见自家丫头仍是要逞嘴快之能,无可奈何只能板起脸呵斥一声,随后转过身,向来人的方向行了个礼,“臣女见过宁王殿下。”
谢清言站定,也不开口,两道冷厉的目光扫过,那侍从左看看右看看,终究是讪讪地松开了手。那名婢女揉了揉被拽得生疼的胳膊,正准备再反唇相讥几句,迎上谢清言生冷如厉鬼的视线,顿觉冷汗丛生,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低下头去,再不敢言。
就在段离凝神听着这人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又有一玉白人影匆匆赶来。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是段离的眼睛一看到那人,就挪不开了。
段离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世间少有的、容貌能及得上想容的男子。
如果想容是人间妖孽,这人就是天外散仙。
无论是走来的步履,安抚那两位女子的神情举止,多方调解时谦卑有度的行礼……
随后,只见那人像是注意到了站在远处的自己和凌大哥,遥遥朝这边微笑抱了下拳。段离疑惑地转头,只见凌大哥微微颔首,以示回应。随后不久,这位仙人公子就领着胖子走了。
她觉着这两人应该认识,思索一阵后,还是忍不住拉了拉凌大哥的衣袖,问:“最后来的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