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离听得此话,想起那娇嫩柔弱的瑶儿姑娘看着全无习武的迹象,歹人来势汹汹,万一要对她行什么不法之事,想必她全无招架之力。因着对瑶儿姑娘颇有好感,当下便揣了几分担忧。
虽然想容说轻易不可出手,但为了救人,多半也不会责罚自己多管闲事。
打定主意后,她便抬眼看着方才还令她气恼不已的凌大哥。
谢清尧面色阴沉,心中万千思绪快速滑过。
府上护卫的身手如何,他最清楚不过,今晚派出来的都是历经西北之行的那几个,沉稳谨慎。对方一出手能重伤其三,还从帛叔手中掠走了人,如此实力,倒是和暗杀了他一路的那些团伙不相上下。
只可惜,千机阁明面上不涉朝堂,他也不好过分仰赖他人,是以至今还未弄清在他未回京时就起了杀意的,到底是哪位王叔。
如今宁王府事发,三王鼎立的局面塌了一角,他的皇爷爷便迫不及待要扶他起势,如此根浅底薄的一座花架子,却还是碍了人眼。
谢清尧本人,父母双亡,尚未婚娶,更无子嗣,可以说无牵无挂,唯一的软肋,便是母妃出身的南宫一族,对方出手可谓阴险狠绝。虽然知道铃儿贵为郡主,定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因着女儿家闺誉的缘故,他断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让五城兵马司出动寻人,只能动用自己手里的关系。
既是警告,也是试探,还能让母妃一族对他寒了心,真真一石三鸟。
“传我令……”
话还未说完,谢清尧只觉衣角被人拉了拉,一低头,正对上那双透明清澈的眸子,霎时间,满心戾气都被拂去一半。
“我去救瑶儿姑娘。”这话说得极笃定。
“不可。”
且不说花想容决不会同意让阿离在他们计划外的地方、还是为了他而出手暴露,就是他自己,虽知终有一日不可避免,也不想看着她被早早牵连进争权夺位的浑水,成为别人眼中钉。
段离从未想到一向笑嘻嘻的凌大哥竟如此严厉果决地拒绝了她,一时怔住,只觉此刻他身上的沉冷之意十分陌生。但是,瑶儿姑娘也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掠走的,若是拖得太久,再被伤到,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也不退让,提高了声音道:“救人要紧!”
秀眉微蹙,目光灼灼,唇线紧抿。这番神情,决计不是从前那个心神永远游离人世之外的木头姑娘能做出来的。
他从不知阿离竟有了这么多情绪起伏。
僵持半晌,最终还是拗不过眼前人儿的盛然怒意,谢清尧终是笑道:“那就有劳阿离了。”
段离依然绷着脸问:“有没有沾附瑶儿姑娘气味的东西?我这提灯底下有只寻香鼠,如此快些。”
一路暗巷急行。
谢清尧并段离、还有那来报信的暗卫,先是去了南宫铃乘了小半路的马车处,随后,便由段离将那小东西捧在手心里,指路。
寻常时,寻香鼠会奔着相似的气味直直而去,人跟在后头就好。今日段离火急火燎,嫌那四只小爪子跑得没自己快,愣是出此大法。感觉手心里的活物向右扒拉两下,便也向右调转。
一旁的谢清尧留意着府里护卫留下的记号,确实是这方向,见阿离生生拐了个弯,心下虽然疑惑,却也赶忙跟上。
莫不是敌方兵分两路,一虚一实,故意要分散他手头兵力。如此布局,层层相扣,就算他能顺利将铃儿救出,也不知要折损几许,令人十足胆寒。
只可惜……阿离便是这敌我难料的、最大变数。
谢清尧以往只见过段离拼砍劈杀的样子,知她身法快如闪电、猛若雷霆,却不知其轻功亦如此卓绝。
段离手持刀剑之时,一招一式极简极朴,大开大阖之间隐有万象归宗之意。他也曾探过阿离的脉象,知她体内有一股浑元厚重的内力弥补了身形力劲上的轻巧,正面迎敌才能无往不胜。
今日才叫他瞧见,阿离的保命功夫也是一绝。能将那等中正的内息驾驭至此,轻盈如风、隐匿无形,怕是当世最出名的刺客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可周正,可灵巧,进可攻,退可逃,亦正亦邪。
当年被昭元帝卸磨杀驴的一代武林,这些年究竟培养出了一个怎样的人形兵器。
忽然,段离停下了步伐,因着手中寻香鼠窜出她的手掌,径直往下方房屋扑去。
南宫铃虽被人蒙了眼、缚住口鼻,一路磕磕绊绊受了不少委屈,此刻更是不知被人困在哪座荒宅的库房里,却也未惊恐颤栗,或者大哭大闹。
敌人冲清尧表哥而来,冲南宫一族而来。她若是做出那番姿态,岂不平白堕了南宫家风骨。
因本来就玩得有些乏,又强行提神撑了一路,此刻四下静寂,双眼又不能视物,她向一旁的柜角靠去,颇有些休养生息的意思。
早在姑母嫁入东宫为太子妃时,阿爷为防外戚引来圣心猜忌,就已令族里一些仕途颇顺的叔叔伯伯们远离朝堂,广开学堂教书育人。即使东宫遭难,过了十数年,这道禁令也依然没有松口。
也是,圣上秘密建储,令几大亲王互相制衡。身在局中,哪怕有再大的宏图抱负也无法施展,只会身不由己地站队、选边,以派系之名斗个没完。倒不如为大齐培养未来的栋梁之才,也是功德一件。
另一边,清尧表哥戍守边关五年,在外游历七年,亦是将自己撇得远远的。
纵使他们多年隐忍,一再退让,清尧表哥回京还没站稳脚跟,就迎来如此当头一棒。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天家争斗,当真令人齿冷。
若说南宫铃从前还对阿爷的抉择存了一丝丝困惑与不服,此刻,却觉得这再也正确不过了。
突然,她觉得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还没等神思回转,已感觉有个小小的活物顺着她的腿一路向上爬,跃上了肩头,很快便凑到自己面庞边,甚是亲热地和自己蹭了起来。
南宫铃起先也是吓了一跳,但因为蹭着自己的绒毛十分软暖、还有浅淡的馨香气,很快便起了个念头,这小东西莫不是个有灵性的?这样的话,该是清尧表哥带了人来寻她。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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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所料,看住门口的人呵斥到一半,就没了声息。零星几下兵戈相击之声后,外院再没动静。
随后,门被人猛地推开,是她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是少有的焦急:“铃儿?”
没法张口说话,南宫铃只能呜呜几声,表明自己的方位。
之后,她被人解了手脚的捆绑,唯余缚眼之带,是在谢清尧将她扶出院外、送上马车后,才解开的。
南宫铃心下了然,院里……怕是尸体横陈吧。
“阿离,你去助完帛叔后,就留在原地不要走动,我送你回去。”说完,谢清尧便赶起马车,往南宫府的方向驶去。
等送铃儿安全回了府,给舅舅舅母讲明实情、赔了不是,却换来他们的关怀慰问后,谢清尧由其余护卫领着,来到了另一行人交战的地方。
她果然还在。
谢清尧面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告诉她人已经安全送回,段离听后也点了点头,出口一句话却让他这抹笑意僵在脸上。
“我的灯呢?”
晋王府一帮护卫,此刻集体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回江南岸的路上,观灯的人潮已尽数散去,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两人同行。谢清尧一手拎着灯走在前面,段离错开半个身子,跟在后面。
段离觉得,这一路的凌大哥,格外寡言。以往只要他俩凑在一块,凌大哥可以从天上聊到海里,从西北聊到东南,除非他讲得需要水润嗓子了,否则绝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沉默。
其实她听他侃侃而谈,也是不嫌烦的。凌大哥博闻强记,讲起故事亦是层层铺垫、引人入胜,仔细想想,她应是喜欢听的。
快到江南岸门口,段离终于把那个在她脑海里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凌大哥,瑶儿姑娘的名字,也是灵……?”
谢清尧见她沉默了一路,快到家门口却问了这么个问题,心头又是一滞。随即,他涩然笑道:“瞒了阿离许久,是我不对。铃儿姓南宫,单名铃,我化了她的姓名做假名。”
见面前人儿杏眼圆睁,他敛了笑意,续道:“我本名谢清尧。但是,我还是更希望阿离唤我凌大哥。”
随后,也不管段离怔木怔木地杵在原地,一手覆过她的手,拉着径直朝江南岸内走去。
段离上一刻还在纠结谢清尧为何与谢清言名字如此相似,这下又被凌大哥丝毫不见外地踏进江南岸所惊,他不是只送自己回来吗?
等到两人站在花想容的桌案前,段离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平时对她都是温言哄劝、百般照顾的两个人,此刻皆是神色肃穆,一言不发。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劈啪作响。
半晌,只听花想容淡淡吩咐道:“阿离,去歇息吧。灯带回去好生收着。”
却没看她。
段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沐浴一番后一头钻进被窝里,也不去理会乱七八糟的思绪,一觉又睡至日上三竿。
第二天起来,她问了阁里守夜的,才知花想容书房的烛火,昨晚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