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莱州城。</p>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没睡醒似的,懒洋洋地笼在城头雉堞上。可知府衙门前那条长街,却已经醒透了。</p>
卖炊饼的担子支了起来,热气裹着麦香往人鼻子里钻。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街对面,踮着脚往里张望,连炊饼摊前都少有人光顾。</p>
他们张望的,是知府衙门正对面那座刚收拾出来的三进院落。</p>
门楣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被两个匠人踩着梯子,正一点点往上挪。大匾上四个大字渐渐显露出来——督税公署。</p>
听说了没?这督税公署是曹大人设的,从今往后,做买卖的都得在这儿交税!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压低声音说道。</p>
登州那边六月份就挂了牌,另一个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出海的商船一靠码头,税吏就上船了,货还没卸完,税单就开好了。</p>
三十税一,说是……</p>
嘘——小声点!</p>
旁边一个老者猛地拽了他一把,眼珠子往四周扫了一圈:曹大人是什么人?年初莱州乱民四起,几万乱民说收就收了,你嫌命长?</p>
这话一出,一群人都缩了缩脖子,不再作声。</p>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街那头传来,齐整、沉稳,踩在青石板上作响,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p>
围观的百姓纷纷往两边避让,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弯了弯腰。</p>
就见一队税吏簇拥着一乘绿呢大轿,逶迤而来。到了督税公署门前,轿子落平,跟班的小厮赶紧上前打起轿帘。</p>
紧接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腰束银带的中年官员跨下轿来,正是商税统领,周景安。</p>
下了轿,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整了整官帽,又抻了抻袍角,动作不紧不慢——这套动作做给周围人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周景安,就是这衙门的话事人。</p>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匾额上。</p>
黑底金字,督税公署四个大字在晨光中赫然显露,笔力遒劲,隐隐带着杀伐之气。</p>
周景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p>
督税公署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从登州到莱州,从无到有,从今往后,登莱地面上所有做买卖的,都得从他周景安手里过一道。</p>
可那笑意只浮现了一瞬,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p>
他换上一副庄重肃穆的神色,整了整衣襟,转过身来,面向街面上那些商户和百姓。</p>
莱州督税公署——自今日起,正式挂牌!</p>
他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p>
凡城内各行商贾、牙行、当铺、酒楼、绸缎庄,皆须于三日内到公署登记造册,按月缴纳商税。税率三十税一,概不赊欠。</p>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像一把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p>
青楼、赌场,须有牌照方可营业。无牌照者,以非法经营论。</p>
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开青楼、开赌场的那些人,脸色变了变,却没人敢出声。登州那边的规矩他们早就听说了——有牌照的,交重税但能安生做买卖;没牌照的经营,当天抄家封门,人拿进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p>
周景安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有敢抗税漏税者,严惩不贷——诸位,听清楚了?</p>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p>
众商户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却也没人敢反对。三十税一的税率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比起以前那些苛捐杂税甚至还算轻的。可问题不在税率,在于这税一旦交了,就等于认了这个规矩,往后再没有回旋的余地。</p>
可谁敢不交?</p>
登州那边上个月就有个绸缎庄的老板,自恃和乡绅有亲,抗着不交。当天下午铺子就被封了,人也拿进了大牢,据说现在还没放出来。</p>
反倒是开青楼、赌场的人最镇定。他们早就对登州的事有所耳闻,心里也没多大抗拒——在这世道,能有一张官方发的牌照,比什么都踏实。交就交吧,总比哪天被抄了家强。</p>
人群里沉默了几息。</p>
忽然,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胖商人往前挪了半步,拱了拱手,低声道了句:遵命。</p>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紧接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p>
周景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公署大门。</p>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些窥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都隔在了外面。</p>
督税公署内,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账册摞得整整齐齐,税吏们各就各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莱州这边的税吏,一半是从登州调过来的,熟门熟路,上手极快。</p>
周景安在公署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句登记造册的进度,见一切井井有条,便不再多待。</p>
今天不光是督税公署挂牌的日子,也是他周家的好日子。</p>
他急匆匆地出了门,上了轿,低声吩咐了一句:去后街。</p>
轿子拐了两个弯,往莱州城东南角去了。</p>
莱州城东南角,曹府后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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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离曹府正门只隔了一条巷子,步行不过百步。街面上很安静,和知府衙门前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能在这条街上住的,非富即贵。</p>
街北头,一座三进的宅子。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原本空着的地方,此刻正被两个匠人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挂一块新匾。</p>
匾是紫檀木的,不大,却精致得很,边角上雕着缠枝纹,上面刻着两个描金大字——周府。</p>
周景安的轿子刚在门口落定,他就掀帘下来了,仰头看着那块匾缓缓落位,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p>
慢些慢些,左边再高半寸——对,就这个位置。</p>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匠人依言调整,匾终于端端正正地挂好了。</p>
周景安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半晌才咂了咂嘴,笑道:好,好啊。这宅子位置好,格局也好,最要紧的是——离曹府近。</p>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赔着笑凑上来。</p>
这管家叫周福,是周景安从山西老家带出来的,跟了他十几年。</p>
老爷说的是。</p>
周福弓着腰,声音里带着讨好,从这宅子后门出去,拐个弯就是曹府的西角门。往后青鸾小姐要去曹府拜访夫人,抬脚就到,连车都不用备。</p>
周景安哈哈一笑,拍了拍周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主子对心腹那种亲昵又不失身份的劲:这才叫近水楼台。</p>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往曹府的方向瞟了一眼:我那堂妹周青鸾,容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在山西老家的时候,上门求亲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若能和曹府搭上关系……</p>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p>
曹安今年才十九,以他对这位大人的了解,这登莱一地不过是起点,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若是周青鸾能入了曹安的眼,哪怕只是做个妾室,将来说不定……周家也能沾上几分皇亲国戚的边。</p>
周景安正盘算着,周福忽然凑上来,低声道:老爷,林知府来了。</p>
周景安转头一看,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的,正是莱州知府林秉正。</p>
他脸上的笑立刻又浓了三分,快步迎了上去。</p>
周兄,恭喜恭喜啊!</p>
林秉正老远就拱起了手,笑声朗朗,乔迁之喜,督税公署挂牌之喜,双喜临门,林某来讨杯酒喝!</p>
林知府!哎呀,你可算来了。</p>
周景安一把抓住他的手,满脸堆笑,那热情劲比见了亲爹还亲,快请进,快请进!我正说要派人去请你呢!</p>
俩人携手进了府门。</p>
这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青砖漫地。</p>
院里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投在地上,斑斑驳驳,风一吹,光影就跟着晃,像活的一样。</p>
周景安站在廊下,环顾四周,又是一声赞叹:林知府,这宅子我是真满意。三进的格局,位置又好,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p>
林秉正折扇一合,的一声轻响,笑道:周兄客气了。也是赶巧了——这宅子原来的主人是个做盐引生意的,姓王,年初乱民四起的时候,全家都死在乱民手里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宅子就充了公,一直空着。我寻思着周兄正需要一处安身的地方,就给你留了下来。</p>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周景安心里跟明镜似的。充公的宅子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把这处离曹府最近的留给他?这里头的人情,比宅子本身还值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