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秋风从天边呼啸而至,拂过一望无际的野菊花,金黄花海似波涛涟漪,层层荡漾开来。
在花海的尽头,天空与山野的交界处,缓缓冒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猪头。
这头野猪膘肥体壮,生得肥头大耳,一看日子过得就比较滋润。
此刻它两只后蹄八字蹬开,两只前腿费力地翻越这个比它命还长的大陡坡,额头冒出了阵阵虚汗,染湿了猪毛。
野猪翻过了这个坎,累得气喘吁吁,身体不受控制地停下脚步。
它宽大的脊背随着它的喘息有节奏的起伏,背上盘腿闭眼的人也随之上下起伏,身形却岿然不动。
过了一会儿,四下依旧平静,野猪竖起耳朵,背上似乎穿出了平稳的呼噜声。
人睡着了?!好机会!
野猪眼里露出狡黠的精光,不由自主的咧开拱嘴,学着人族那样得意地笑。
人,既然你不知天高地厚地胁迫本大王当坐骑,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刻。
野猪深吸一口气,肌肉紧绷,“咚!”猪大王只迈出了一只蓄力的前脚,地面就为之震颤。
猪大王正准备将身一扭,将背上的人甩下来,然后扬起猪蹄,干净利落送他归西。
“咳咳。”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嗓子的声音。
猪大王的瞳孔紧缩,周身皮毛颤栗,简直忘了呼吸,过往无数次次死里逃生的肌肉记忆让它飞速地捂住耳朵,不让那如同鬼魅梦魇一般的声音有丝毫可乘之机。
“啦、啦~啦啦啦——”
又开始了,猪大王双目充血,生无可恋地捂紧耳朵,那该死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猪大王的腹腔胸腔与之共鸣,那声音难听得叫人肝胆俱裂。
这音杀术不知出自哪个歪门邪道,真是丧心病狂伤天害理!不知到底多恨这世界才能谱出这么诡谲要命的曲?
背上那个人小小年纪,就有了如此阴险毒辣的心计,真是可怕,杀生不虐生,你到底懂不懂啊?
猪大王简直要跪地求饶了。
“别唱了别唱了。”
“算我求你!”
“我真的是心甘情愿当你的坐骑的。”
此话一出,歌声——嗯姑且算歌声吧——歌声戛然而止。
那人变脸的速度之快,令猪叹为观止。
那人收放自如,笑吟吟道:“哦好,那走吧,我今天就要到离康山。”
唉。
猪大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把猪当坐骑的奇人都出现了,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不怕遭人笑话吗?
骑猪?哼!亏他敢想敢做!
猪大王的肚子发出半死不活的“咕咕”声,它惆怅地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远在天边的离康山以及山后面的火烧云。
今天一天就这么囫囵过去了,它还没有吃饭呢。
话说猪大王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稀松的睡眼四处张望打量寻觅食物,猪大王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得下,因为胃口好不挑食,所以长得壮气力大,在那片林子称王称霸。
猪大王那时心血来潮,寻思着它既然为大王,就该和其它的猪不一样,猪大王想吃别的猪都没有吃过的东西。
正想着,这个人就从它眼前走过,猪大王一看到这个人,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这个人生得唇红齿白,嫩台台脆生生的,肯定好吃。
……然后,猪大王愁眉苦脸驮着人,看上去十分命苦,唉……最怕猪头灵机一动了。
离康山粉红色的灵草花漫山遍野,牙刷状的花枝在风中齐齐摇摆。
只有灵气充裕的地方才会长出这种灵草花,灵草花的下面往往能挖到灵矿。
顾子安负气离开怀宁后,漫无目的地满世界闲逛,无聊得紧。
在荒山野岭迷了路,遇见了一个砍柴的老樵夫,闲聊时樵夫无意之中告诉他,离康山有仙人。
听了樵夫的话,顾子安眼睛一亮。
倘若能够见到仙人,寻求一两句指点,日后飞升之事岂不是如鱼得水信手拈来?
于是顾子安带着怀疑,一路追随灵草花来到这地界。
大师兄告诉过他,人心复杂江湖险恶,旁人的话不可轻信。
于是顾子安疑虑重重小心翼翼地信,直到看到这头生了灵智的野猪,他才完全打消了疑虑。
这地方有灵草花、有灵矿石,灵气充裕到猪猪都能生出灵智,有一两个仙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情。
猪大王在永明河前停下脚步,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道:“到了。”
顾子安灵活的翻身下猪背,捏了捏猪大王的耳朵,真情实意道:“猪大王,遇见你真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要是没有你带着我抄近道,我今天肯定到不了。”
猪大王冷笑。
眼前这条湍急宽阔的河流挡住了去路,陌生的水域危机四伏,不可盲目下水野游。
顾子安扔了一块石头,看看能否从上放飞过去,石头在空中飞了很长时间,顾子安望眼欲穿,石头还没有落到对岸。
这条河有古怪。
猪大王感受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顾子安嬉皮笑脸道:“大王,好事做到底,你帮我渡河呗。”
猪大王愤怒地哼了几声,没好气地说道:“老子不会游泳,滚!”
说完自己逃之夭夭,一路卷起漫天尘灰。
顾子安:“……”
正当思索顾子安应当如何如何,扭头看见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在树下打坐。
顾子安第一反应是荒山野岭打什么坐?他将忘本展现得淋漓尽致,全然忽略了自己一路在猪背上也时刻打坐修行。
唉,最近怀宁和商云不对付得紧,什么都要比,弄得修真界乌烟瘴气的,整体素质倒退一百年。
天下人也免不了拿怀宁少宗主顾敛和商云少宗主萧愈相比较,萧愈那厮在商云接受了惨无人道的规训,成了一个恭敬有礼的蠢货,最喜欢做出什么类似于“孔融让梨”“恣蚊饱血”的损己利人之事。
路人得了好处,对萧愈的印象都很好,纷纷赞扬萧愈是“渊清玉絜”“高风亮节”的翩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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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萧愈有此美名。
顾子安却籍籍无名,顾子安似乎无端落了下风,为此遭受了不少怀宁门生的揶揄嘲笑,对顾子安的生活造成了一系列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
不过顾子安固执己见,无论旁人如何说,就是不愿意松口让步,去做那些损己利人的事情来换取大家的喜欢和认可。
顾子安虽然还没有见到萧愈这个人,但是已经听腻了对方的名号,已经单方面厌恶起这个人来了。
顾敛萧愈,收敛愈加,瞧瞧他们连名字都那么不对付,他们不愧是天生的敌人。
话说回来,这个打坐的白衣道友的面相还挺合顾子安眼缘的。
顾子安走到距离白衣道友三五步的位置停下,这个位置不算很远,表达了顾子安的亲近之情,也不算太近,不会显得十分冒昧不懂事。
这位白衣道友……怎么说呢?长得实在是太带劲了。
从前顾子安认为自己孤身压倒全世界,放眼整个四号九州找不出比他更英俊潇洒的人。
直到看到了这个白衣道友,顾子安意识到自己话说早了,他遇到了一个可以和他平分秋色的对象。
有这样一张惊艳的脸庞,不知道那双眼睛究竟是何等风姿。
跑到一半,猪大王紧急刹车,一拍脑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猪大王询问这个小人的门户,就是想知道这个阴损的音杀术究竟是出自哪门哪派,日后好叫小的们都避着点走。
另外,猪大王咬紧门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走着瞧吧。
“你呢?”顾子安回头反问。
猪大王想了一下,道:“红苕。”
猪大王最喜欢吃红苕,此番无意透露自己的喜好,存着微妙细腻的心思。
若是未来某一天这个小人想通了想来赔礼道歉,也不愁不知道送什么礼物。
顾子安闻言爽朗大笑,坦坦荡荡地说道:“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商云凤栖台萧愈是也。”
顾子安最近做了什么有点不道德的事情,都会报上萧愈的大名,话音出口的那瞬间,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爽利。
萧愈你不是最喜欢好名声吗?我且助你一臂之力。
然后,话音落,顾子安期切已久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狐狸眼,瞳孔浅淡呈浅棕色,好似世间最最澄澈纯粹的琉璃。
顾子安目送猪大王离去,回头就撞进了那双举世无双的狐狸眼当中。
心脏怎么跳得那么快。
顾子安凑过去,跃跃欲试,挑起一端眉梢,露出一个无往不利的真诚傻笑,语气熟络地搭话:“嘿,道友,鄙人这厢有礼了。”
凑近了,顾子安似乎能闻到一阵幽幽的冷香。
那人屈尊降贵地掀开眼皮瞧了他一眼,没理他,复闭上了眼睛。
一白一黑两个少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将那位白衣修士像小鸡仔崽一般护在身后,像黑白无常一样,凶神恶煞地凝望顾子安。
顾子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哟嚯~好大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