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黑心道:“还能是谁啊,除了怀宁还能是谁啊?”
话本里说,顾子安和怀宁的关系并不好,他十七岁时曾一言不发地离开怀宁,宗门给予他的一切他都没有带走,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怀着少年人的张狂与桀骜,躬亲入世。
基于此,今黑想如实回答。
高明的谎言往往需要真假参半,如果全都是假的,很难自圆其说,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找补。
今黑被长白拦住了,长白微微摇头,目光无声地传递讯息:“不要说话,言多必失。”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今黑苦着一张脸避开长白的触碰,以疏离的动作含蓄表达他的不满。
长白这些年的野心兜不住了,他真的发了狠忘了情似的想要成为峰主,如今还没成为峰主呢,已经隐隐有盖过今黑的势头,有时还会越界插手别人管理的事务。
真是叫人心生不悦。
今黑和长白是多年的同僚,一起在萧承平手下干活,同为萧承平的左膀右臂得力干将。
两人年岁相仿,底蕴出身相近,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他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呢?今黑想。
今黑对长白的不满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和商云很多人一样,今黑叶喜欢萧灵姝。
今黑于感情上是个老实人,和其他人不同他是真的想抱得美人归之后,他是想好好和萧灵姝过日子的。
可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他在长白的设计下和长白一起弄死了萧灵姝的父母萧越和周韵妍。
今黑从此和萧灵姝再也没了可能,没有人能够和弑父杀母的仇人在一起。
没有人会对隔着血海深仇的人产生爱恋。
尤其是像萧灵姝那样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女人。
*
两百年前,萧承平偶然间从古书上获得灵感。
【身殒道消,若道心坚若磐石,
则道反哺于身,道不灭,则身亦不亡。】
经过激烈的讨论和角逐,商云峰主长老们达成共识,顾子安修无情道,无情道心不碎就死不了。
商云陆续派出了合欢门的精英引诱顾子安企图动摇无情道心,这些精英们要么心留在了怀宁,要么命留在了怀宁,少数幸运儿鼻青脸肿缺胳膊断腿地铩羽而归。
萧承平使劲浑身解数没能弄死顾子安,深觉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也许众人的智慧是无穷的。
于是设下宗主令,集思广益,寻求杀敌良策。
商云总结失败教训,认为失败的根源在于派出去的这些人都是孤身作战,彼此之间没有联系并不配合,没有形成合力,而商云擅长的正是团队合作集体行动。
第一个提出具体实践方案的人是喻明月,那时没人知道他不久之后临阵倒戈怀宁,成为遗臭万年的商云叛徒。
喻明月有一些在商云看来无聊且没用的癖好,他沉迷读话本写话本,如醉如痴。他总结市面上所有的话本并且广泛地搜集顾子安的喜好后,为顾子安量身打造了一个陷阱。
他的来信传到萧承平手里时,萧承平很兴奋,内心颇为骄傲自得,感叹大商云果真人才辈出。
萧承平找喻明月要话本时,在和喻明月的对话中无意得知了商云那些见不得光的沉疴老疾。
峰主长老尊者居士真人散人们竟敢欺上媚下,层层盘剥,阻挠信息上传下达,真是胆大包天!
萧承平彼时才回商云,初登高位,根基不稳,加之上一任宗主萧卓死于非命,萧承平属于顺位继承,他的叔父萧越在暗中窥伺,虎视眈眈。
他如今的位子是顾子安暗杀他的父亲把他推上去的,他要是还坐不稳,未免也太废物了,顾子安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
他迫切地需要做出一点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坐稳自己的位置。
萧承平雷厉风行地查探整治,连根拔起一大片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之人,商云局部掀起腥风血雨。
萧越和他的夫人周韵妍死于那场大清洗。
萧越和周韵妍不无辜,但他们也罪不至死。
萧越是上一任宗主萧卓唯一的弟弟,是萧承平唯一的亲叔父,因着这层血缘关系,虽然他的本事不高,但是他一直霸占一个峰主之位。
商云一共只有五个山头,也就意味着峰主之位只有五个,本就僧多肉少,萧越还雷打不动要占一个,那峰主之位就只有四个了,无数的商云门生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长白自拜入商云萧氏宗门那一天起,无时无刻不想成为峰主,不过与别人不同,别人都自动忽略了萧越那个位置,把心思放在了剩下的四个位置,他却独独盯上了萧越那个位置。
如何才能让萧越乖乖腾出位置呢?长白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死人才会主动腾出位置。
萧越喜欢金银珠宝,他立志于打造一座金屋将妻女藏起来,一家人快活地生活在金屋之中,远离俗世一切纷扰。
不乏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给萧越送礼,长白曾经也送过,可惜萧越眼高于顶,没看上他送的礼物,在他离开不久扔了出来。
他或许没有料到长白守在门口,那礼物正好砸在长白脊背上。
从此长白记恨上了萧越。
机不可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长白开始谋划了。
长白在行动之前去找了萧承平,旁敲侧击地试探这位宗主对叔父的态度。
长白意有所指道:“宗主,我听手下人说萧越峰主喜欢金银珠宝。”
萧承平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直视长白,说:“人之常情罢了。”
长白噎了一下:“这样吗?”长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犹如被扒光了衣服,肮脏算计的坏心肠无所遁形。
长白有点坚持不住了:“属下告退。”
长白说着行礼离去,他阖上门的那一瞬,隐约听见从屋内传来模糊的声音:“空口无凭,要讲证据。”
长白猛地抬头,眼里的畏惧迷茫尽数褪去,一片清明。
彼时今黑在疯狂追求萧灵姝,为了讨老丈人欢心,各种金银财宝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地送往萧越屋内。
今黑倒是有钱。
长白找到今黑的时候,今黑已经勒紧了裤腰带,他掏空了家产,现在囊中空空。
长白道:“想必萧越宗主看出了你的诚心,没准一高兴就把灵姝小姐许配给你了。”
今黑苦笑:“你想多了,人心像个无底洞,欲壑永远填不满。”
长白假假道:“怎么会呢?你比迄今所有追求灵姝小姐的人都做得好,可怜天下父母心,萧越峰主也许是在考验你,害怕他女儿嫁给你受苦。”
今黑/道:“你想多了,他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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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得越来越多,最近萧越峰主不知为何迷上了神武,他狮子大开口,要收藏美妙居士的神武辟罗。”
长白:“啊?”
今黑的苦瓜脸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他不敢干可以直说,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可是现在事态变了,他指使瞎子跳崖,可是我不瞎,不想找死。”
今黑一肚子的苦水终于有了倾泻之人,他一股脑儿的全说了出来。
萧越这人,之所以罪不至死是因为他收了礼物,从不帮人办事。
他既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也没有做什么功炳千秋的好事。
偌大个商云,养这么一两只硕鼠还是绰绰有余的。
坏就坏在他如今想要神武了,神武是修真界最稀缺的资源,源于神武本身会带来无边的力量,一呼百应,获得普世的尊崇与认可。
这是不是意味着萧越不满足于要钱了,他现在还想要权?
长白说:“你别担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帮你。”
今黑:“你怎么帮?”
长白:“天机不可泄露。”
长白回了一趟阔别多年的故土怀宁,在那里花了几个灵石,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了几柄高仿的辟罗。
长白随手拿了一柄给今黑,今黑的手颤抖地接过,他真的想给长白跪下了:“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长白道:“天机不可泄露。”
今黑:“美妙居士不会一下子来把我劈死了吧?”
长白:“你把心放进肚子里面,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今黑:“什么?”
长白:“没什么。”
今黑知道这柄“辟罗”有问题,但是他想赌一把,要是萧越因此同意把萧灵姝嫁给他,之后反悔也来不及了。
今黑送了神武“辟罗”后不到两个时辰,萧越就被抄了家,之后非常凌乱,此起彼伏的尖叫,脚步交杂,摄人心魄的刀光,鲜血淌成了河流。
镣铐冰冷,今黑来不及思考别人的安危了,因为他被下了大狱。
等到长白把他带出去的时候,风波已经停息了。
今黑心爱的女孩儿已经没有父母没有家了。
*
阴冷的洞穴里,萧灵姝对着黑龙讲述自己的遭遇:“……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了,我的弟弟坐稳了宗主之位,也容不下我了,一心把我嫁出去,免得我碍了他的眼。”
“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然后伺候他给他生孩子,生活的七零八碎会磨平我的所有棱角和心性,从此我再也不能报仇雪恨。”
黑龙听完了整个故事,冰冷的竖瞳被泪水氤氲沾湿,两行热泪顺着他崎岖不平的龙首淌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萧灵姝诧异道:“黑龙大人,您,您怎么哭了?”
她这是被一只龙同情了吗?
黑龙蜷起爪子,抹了两下眼角,嘴硬道:“我才没有。”
那就好,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同室操戈尚且屡见不鲜,更何况非我族类呢?
萧灵姝掩藏在碎发之下的目光辗转流连在黑龙身体上。
她的目光似乎已经肢解凌迟了整条黑龙,她眼里看到的黑龙逐渐不是一条完整的黑龙,而是——
龙目,龙鳞,龙爪,龙肉,龙骨,龙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