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烟第一次见到顾长风,是在千灯节的桥上。一位女子失魂落魄地站在桥上,她想要自尽。
她从旁经过却慢了一步,顾长风率先拉住了她。
他说,这个世道确实对女子尤为苛刻,世人皆说女子是男子的依附物。但这世间既然允许了存在,就必定有其存在的价值。毕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不能用别人否定作为惩罚自己的枷锁。
那时的她想,此人清明豁达意志非凡,应是永远不会被困住。
第二日她在荆州清谈会上又见到了他。
所谓清谈,就是各路学子聚在一起谈论天下大势,谈论治国方略,谈论古今成败。谈得好的一鸣惊人,谈不好的就当是混个脸熟了。
时年,林青烟以“林青砚”的男子身份游历至此,她在清谈上抛出了一个辩题:“若乱世之中,谋士是择主而事,还是待时而动?”
众人纷纷交谈,但未曾作答。
她又问:“若择错主,误了时,谋士当为何?”
众人沉默了许久。有人说“非明主不事”,被她一句“你怎么知道谁是明主”给驳了回去;有人说“那便先求自保”,她笑了笑没接话;又有人长篇大论说了许久,洋洋洒洒,不知所意。
林青烟端着茶杯听着,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
身后的树上传来一阵嗤笑,她抬头,见他一身青衫,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好不悠闲。
“公子可有妙论?”
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公子把‘择主’和‘待时’当成两条路来选。但实际上,这两件事从来就不是二选一。”
林青烟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瞧他。
顾长风又继续说:“择主是手段,待时也是手段。真正的谋士,等的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时机”,他说道关键处,又顿了顿。
“是在等一个值得为之谋划的天下。若天下不值得,择谁都一样,等多久也无用。若天下值得,那便不必择,也不必等,因为你自己就是那个时机。”
谋士不需要去找明主,因为自己就是时势的一部分。这个论点倒是有趣。
林青烟没有立刻反驳,她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敲了两下,反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谋士自身可以造势?”
“不是造势,是顺势。”顾长风微微一笑,“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改变方向,但好的船手,可从来不和风较劲。”
林青烟接过话头,“那如果风停了,船手该当如何?”
“等风来。”
“等多久?”
“等到不需要风的时候。”
林青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需要风的不是船手,是鱼。
那天后,林青烟还想问他,鱼不需要风,但鱼离不开水,就像谋士亦离不开时势,那势又从何而来?
这么多年走遍各地,见过民生百态,她有了答案。势从天下众生来。
她从刚入世时的迷茫,到如今她寻到心中所求后,她的引路人却已经被他的道给背弃了。
“顾长风。”
昏暗的房间里,林青烟顺势蹲在他面前,语气像是自话自说。
“那天后,其实我想问你,谋士离不开时势,那么势从何来?后来我明白,从芸芸众生来。”
她盘膝坐在他面前,眼神紧盯着他,“你说这天下有何可救?我想告诉你,来之前我又去一次荆州。”
说起荆州,她似乎变得格外欣喜。
“还记得荆州城外的茶摊吗?进荆州城那日,我在那歇脚。”
她拿起一颗酸溜溜的果脯放在口中,左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是随口闲聊:“没多久,隔壁桌来了个货郎,挑着两筐新鲜的梨,瞧着可比三年前饱满鲜甜不少。他歇担时和同桌的闲聊,说今年梨树挂果比往年多了三成,果子也比往年的硕大,因为朝廷修的新渠修到了他们山脚下,如今旱地也能浇上水了。”
顾长风低着头,手中的水壶被他翻来覆去把玩着,眼神空洞的盯着上面的花纹,他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像是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被困在了生与死的缝隙里,法场上刀虽然最终未落在他身上,但他的心已经被斩断了。
都说谋士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但身在其中方能明白,进一步是刀山火海,退一步是尸横遍野。他们曾经以为赌上性命、赌上清誉,只为了换取天下苍生在这繁世牢笼里喘息,但千算万算,没算到送他们上路的是唾沫和烂菜叶。
“顾长风。”她开口,声线压低,尾音却无意之下带着一丝天然的软。
顾长风嗯了一声,算作答应,又重新低下头。
腰间的匕首被她放在顾长风手中,力道不大,却笃定得像是要叩响一扇紧闭的大门。
“我知道,法场上的那一刀将你的热气斩断了。”
顾长风盯着手中熟悉的匕首,手指在刀鞘上抚摸,他嘴角动了动,没回应。
“可我需要你。”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说教,只有近乎固执的认真,一如三年前她仰头望向他,只不过这次是他望向她。
需要……他吗?
自从被收监牢中,听到最多的是‘自作聪明’‘不得好死’‘贪官’,开始还会麻痹自己,觉着此间不过尔尔。但它们似有钻心的本事,一点点蚕食他余下的理智。
“这一局还远远没下完,只要天下还有一人受过庇荫,那么这局就还能下。如今,我来接掌,以身入局。”
脸上的绒毛被晨光映出极淡的金光,顾长风的眼中倒映她的脸颊,眉宇间那点仅存的锋利在晨曦里也柔和了一瞬,但目光依旧笃定。
“从前是我替你们看了芸芸众生,现在我要你站在我身后,即使日后我身消道陨,也要有一人替我看这万世山河。我可是要名扬万古的,若无一人替我书写壮举,那就太亏了。”
不知天高地厚,和从前为所畏惧的顾长风一模一样。
她那双眼睛亮得像刚被点燃油灯,一个劲地燃烧着自己,干净得让他想要伸手去熄灭。
他喉中滑过一声轻哼,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林青烟也不急,她就坐在那,静静地等着他,脸上的笑平静而温和。
真刺眼!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像寒冬暗夜的一簇火,明知会被灼伤,却偏要见它燃尽,一起陷入长夜。
顾长风坐在那,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反反复复。沉默了许久,他才翻转刀柄朝外,递还给她。
“刀你继续收着。”他说,嗓音还是哑的,却不再晦涩,“我站在你身后,空手就行。”
曲墨临江,活水引进城形成个小湖,湖面漆黑,一艘三层高的花船如同水上宫殿停在湖中央。
船上的灯火把夜色烫出个窟窿,丝竹声震得水面泛起波澜,甲板中心,舞姬薄纱轻飞,落花洒落,满船笑声和乐声搅在一起,像是煮开了一锅糜烂的繁华。
孙启拿着封拆开的密信,在船舱外徘徊许久,直到里面声音停下,孙启长舒一口气,犹豫片刻后,抬手敲响了舱门,“侯爷,急报。”
三两个轻衣薄纱的女子缓缓走出,一声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最好是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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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然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信递到平阳侯面前,双手交叉在身前,“人已经救出来了,也和城外的探子接上了头,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平阳侯将信纸扔在桌上,拢上外衫,语气淡定道:“林青砚的身世查清楚了吗?”
“暗卫只查到这些。无韵居士的弟子,父母不详,十三岁第一次跟着无韵居士参加吴苏清谈,随后便是十五岁时的荆州清谈,再多的便没有了。”
平阳侯站起来,抬步走到窗前,抬眼看向外面:“他呢?”
孙启抬步跟上,站在平阳侯身后,停顿了一会道:“顾明远之子。顾家祖上是行伍出身,长子顾长明从文,顾长风从武。三年前,有人在荆州清谈看见两人相谈甚欢。左不过是文人间的惺惺相惜。”
“顾廷尉一众推行变法,荆州一带,王德义现在大权在握,不会允许有人越过他。”
是啊!要是真让他们把变法推行下去,我又怎么有机可乘呢!
平阳侯缓缓转身,手重重拍在孙启肩上,眼神中透出一丝狠厉,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孙启。看来你还有很多要和林公子学的。”
“行了,你下去吧。他们回来后直接带到书房。”
平阳侯再次抬眸望向湖面,想起那日林青砚孤身进营帐谈判,他站在舆图前分析会阳的地势,一句“给我两万人,我能助侯爷拿下会阳。”平阳侯不再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而是在审视一颗有用的棋子。
一个谋士、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这两个他都要。
书房内,平阳侯端坐在紫檀交椅上,手中的狼毫大刀阔斧地游走在宣纸上,最后一笔写成,一个苍劲的“顺”字写成。
手中的毛笔被搁下,他抬眼看向面前垂手而立的人,语气温润道:“林公子此次可还顺利?”
林青烟恭敬回礼,一举一动找不出任何差错,“一切顺利,多谢侯爷关怀。只是他瞧着一般。”
她抬眸歪头看向旁边,他脸上伤痕才结痂,脖子上勒痕还未消,瞧着哪还有武将的剽悍,完全就是个落水狗,伤痕累累。
“哈哈哈哈哈!是我考虑不周,想要一睹林公子口中那个文武兼备的少年将军为快,倒是忘了顾公子在牢中的遭遇了。”
顾长风眉头一挑,嘴巴抿成一条直线,顿了顿,收起脸上的表情,语气平和道,“小伤。还要多谢侯爷相助,不然在下小命难保。”
“小事。倒是不能埋没了长风这样的人才。”平阳侯微微颔首,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对了,长风将来是如何打算?”
“仇敌逍遥在外,长风可需要本侯相助啊!”
顾长风低着头,眉心微跳,他顿了顿,语气平静道:“长风身无长处,唯有这一身蛮力尚可施展。今,平阳侯厚爱,长风愿随青砚一起,全力助侯爷拿下会阳。”
“哈哈哈!好!”平阳侯朗声大笑,“得此良将,今晚定要痛饮三杯!”
他挥退二人,“你们先下去吧,过两日让孙启带你到营中报道。”
书房内,等两人离去后,孙启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平阳侯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道:“如何啊?”
孙启低声汇报,“看不出深浅。”
“两个滑头!”平阳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玉扳指重新带上手,“看着是归顺,话里却绕不开只助本侯拿下平阳。”
“那就看看,他们究竟有没有这个能耐?”
平阳侯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带他去彭将军麾下吧!正好试试,他这块石头值不值得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