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带着高分子化学合成物气味的酸雨,顺着姜寂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黑色的劣质T恤上,洇出一大片深沉的暗色。
他拖着那把没有刀鞘的归墟断刀,走在第七街区的泥泞里。
刀尖在积水中划出一道细长的波纹,偶尔触碰到掩埋在泥水下的金属垃圾,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世界的法则,比大夏那个被格式化了无数次的废弃沙盒要厚重得多。
周围空气中那种被称为“灵气”的物质,试图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带着一种属于高维文明恩赐的施舍感。
进不去。
大夏龙脊在姜寂的脊椎深处共振,十三亿先民的因果化作一层绝对排外的凡人灶火,将那些灵气挡在了皮肤之外。
老林当年在第七区教过他一条规矩——别人施舍的东西,拿了是要还命的。
他需要补充能量,但必须用自己的方式。
胸腔深处的凡人灶火微微跳动,刚才一掌震碎那个所谓“武道宗师”的丹田,将其溃散在空气中的无主灵力强行牵引、炼化,勉强压住了跨越维度带来的恐怖消耗。
但属于十三亿大夏先民的饥饿感,依然在锉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找个地方,吃一顿带着凡人烟火气的热食。
长街尽头,全息霓虹灯的光晕被雨水晕染得光怪陆离。
一栋表面长满暗绿色机械苔藓的废弃大楼底层,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泡外罩着个生锈铁丝网,风雨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酸牙声。
灯光下,一张破旧防水布搭起的棚子,底下支着两口冒热气的大铁锅。
旁边竖着块缺角的电子招牌,LED灯管坏了大半,勉强认出“老瞎面馆”四个字。
姜寂停了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雨幕,他闻到了两口铁锅里飘出来的味道。
不是高档合成营养液的工业香精味,是用变异兽边角料骨头混着辛辣香料熬出来的老汤味。
粗劣。
浑浊。
带着正常碳基生命特有的油脂香气。
和当年瞎僧在归墟底层那间破厨房里熬的那锅肉,有七分相似。
姜寂握着刀柄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迈开步子朝那个破棚子走去。
棚子底下很空,三四张油腻的折叠桌。
一个头发花白、左眼戴着粗劣机械义眼的老头,佝偻着背,用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动。
机械义眼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老头背上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睡得很沉,把脸埋进老头那件满是油污的旧皮袄里。
听见脚步声,老头搅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泛着幽蓝色光的机械义眼在姜寂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身份识别码的电子反光,没有武者特有的气血外放。
一身被酸雨淋透的廉价衣服,和一把插在泥水里、连灵纹都没有的破铜烂铁。
但老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在第七区边缘开了二十年面馆,他见过够多的人。
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大半夜提着沾血腥味的刀,走得这么稳。
“打烊了。”
老头嗓音沙哑,把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规矩,晚上十点以后,不生火,不接客。”
姜寂没说话。
他径直走到离大锅最近的桌子前,拉开那把有年头的塑料椅子,摩擦声刺耳。
没管上面沾的油污,坐下了。
顺手将归墟断刀平放在掉漆的桌面上。
“砰。”
青铜刀身不重,但砸在桌面的瞬间,整个棚子底下的地面跟着颤动了一下。
趴在老头背上的小女孩被震得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
姜寂收回手。
那股重力场被他精准控制在刀身往下半寸的距离内,没有伤到桌子。
“一碗面。”
姜寂抬起头,看着老头,“多加两块带骨头的肉。”
老头的机械义眼收缩了几下,红色警告光圈一闪而逝。
他咽了一口唾沫。
见过机械狂徒,见过修仙世家子弟,但他从没见过哪个人,能把杀气收敛到这种程度。
干净得像是……杀意的源头本身。
老头没再废话。
转过身,从锅底捞出几块带着暗红色筋膜的变异兽脊骨,在案板上“哐哐”剁开,连着一大碗粗糙的面条,端到了姜寂面前。
姜寂拿起发黄的竹筷。
没急着吃,先盯着碗里那块脊骨看了一秒。
神之胃的解析能力瞬间开启——低级变异兽肉,含微弱狂躁灵气,没有高维后门代码,没有毒素。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吃相粗犷。
那是饿了成百上千年的大夏先民看到热食时最本能的反应。
不过三分钟,连汤带面,甚至连那块坚硬的变异兽骨头,都被他强悍的咬合力嚼碎吞进了胃里。
神之胃疯狂运转,将食物中蕴含的狂躁灵气瞬间炼化,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游走四肢百骸,安抚着肉身的疲惫。
姜寂放下筷子。
伸手进湿透的裤兜,摸出一个东西,“当啷”扔在桌面上。
一枚被捏碎了一半的白玉扳指。
老头正拿抹布擦灶台,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机械义眼发出刺耳的“滴滴”警报。
“青龙武馆……雷副馆主的盘龙扳指?”
老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姜寂。
“你……废了雷疯子?”
“他话太多。”
姜寂抽出一张劣质纸巾擦了擦嘴角,“骨头也脆。”
老头倒吸一口气,背上的小女孩这时醒了,揉着眼睛,害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年轻人……”老头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青龙武馆背后站着内城财阀‘星海工业’。你在这儿废了雷疯子,他们的人最多五分钟就会把这里围了。”
老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断玉,咬了咬牙:“这饭钱我不收。你赶紧走,别把晦气带给这片街区。”
姜寂没动。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水浸透的劣质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的纯白色火苗,强行点燃潮湿的烟丝。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烟雾。
隔着烟雾,他看了一眼老头背上那个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
在第七区老家最熟悉的温度。
底层凡人特有的,一种活着的热度。
“我走了,他们来了,找不到我。”
姜寂夹着烟,声音在雨夜里平淡得像叙述天气,“你的面馆,还有你背上的小丫头,躲得过今晚的报复吗?”
老头僵住了。
那些武馆走狗的行事作风,他太清楚。
找不到正主,拿下城区的蝼蚁泄愤,打断手脚扔进黑矿区——再正常不过。
“你——”
“嗒、嗒、嗒。”
脚步声穿透雨幕,打断了老头的话。
不是一群人。
一个人。
穿纯黑色防雨风衣,撑一把黑色大伞,脚上没沾一滴泥水。
慢慢走到面馆棚子外。
伞沿压得低,看不清脸。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压波动,比雷副馆主内敛、深沉十倍。
雷副馆主是一把张扬的砍刀。
这个人是藏在暗处的毒针——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刺穿了心脏。
老头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他后退两步,把孙女死死护在墙角。
撑伞的男人没走进来,就站在雨幕边缘,和姜寂隔着不到五米。
“雷虎是个废物。”
伞下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和老朋友聊天,甚至带一点无奈的笑意。
“但他毕竟是青龙武馆的门面。阁下初来乍到,不拜码头,直接碎了我们副馆主的丹田。这规矩,好像不太对。”
姜寂弹了弹烟灰,落在油腻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嘶”声。
“规矩?”
眼皮都没抬,目光看着指尖燃烧的半截烟头。
“我大夏的人,被你们当成沙盒里的底层耗材,活生生压榨了三千年。”
语气没有一丝愤怒。
但棚子底下的温度,在这一刻骤降了十几度。
连大锅里沸腾的面汤,都停了翻滚。
“现在,大夏来收账了。”
姜寂抬起头,黑色瞳孔透过雨幕,刺进那把黑伞底下,“你跟我谈规矩?”
伞下的男人沉默了两秒。
“大夏?”
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没听说哪个内城财阀是这个名字。”
他转动伞柄。
伞面上的雨水被离心力甩出,化作几十道细微的水线——比高精狙的子弹还锋利,无声无息切开雨幕,直逼姜寂面门。
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年轻人,到底靠什么废了一个宗师。
姜寂没躲。
连握刀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把嘴里的那口烟雾,轻轻吐了出去。
白色烟雾碰到那些致命水线的瞬间,没有被切开。
水线定在半空。
所有动能归零。
“滴答。”
重新化作普通雨水,砸在地上。
伞下的男人呼吸猛地一滞。
没有武道罡气,没有修仙阵法波动。
他看不懂。
“你的水,太弱了。”
姜寂夹着烟,拇指和食指捏住归墟断刀的刀柄。
“回去告诉青龙武馆的馆主,还有你们背后那个‘星海工业’。”
姜寂站起身。
大夏龙脊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方圆五十米内的雨水——全部悬停在了半空。
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握伞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大宗师级真气疯狂运转,试图对抗这股重力压迫。
对抗不了。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找到。
只听见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这家面馆,我罩了。”
姜寂的声音穿透凝固的雨幕。
“从明天开始,这片街区,是我的。”
松手。
悬停的雨水轰然砸落。
“回去报信吧。”
伞下的男人连退三步。
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死死咽回去。
冷汗浸透了那身考究的防雨风衣。
他没有废话,深深看了姜寂一眼,转身,消失在长街尽头。
连伞都忘了捡,掉在泥水里。
棚子底下,只剩雨声,和铁锅里重新沸腾的水泡声。
老头瘫靠墙角,机械义眼过载死机。
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姜寂转过头看着他。
伸手,将那枚断掉的白玉扳指往前推了推。
“这东西,明天拿去黑市,能换点好食材。”
把抽完的烟头扔进积水里,踩灭。
“楼上有空房吗?我需要睡一觉。”
老头拼命点头:“有……有,先生,您……您请。”
姜寂拔起桌上的归墟,提在手里,顺着面馆旁边那条摇摇欲坠的铁皮楼梯,慢慢走上去。
走到第二层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腿疼。
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
酸雨和霓虹灯的嘈杂声里,一道频率很低的电子蜂鸣——从东北方向的高空中传来。
姜寂偏了偏头。
那枚隐在左眼深处的暗金齿轮缓慢转了半圈。
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
一座通体漆黑的塔楼顶端,正有一枚卫星级的高频扫描探头,缓缓转向了这片街区。
对准了这栋楼。
姜寂收回目光。
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这么快就来看场地了?”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归墟断刀搭在肩上,青铜刀面映出楼道里昏暗的灯光。
他推开二楼那扇嘎吱作响的铁皮门,走进黑暗里。
门在身后关上。
三公里外的塔楼顶端,扫描探头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三下。
一份标注着“未知能量体·危险等级待定”的数据包,正在以光速飞向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