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铁皮门关不上严实。
一条透风的缝隙里,暗紫色的霓虹光斑像某种黏稠的液体,顺着生锈的门轴淌进来,在地板的积水里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影。
姜寂没开灯。
这是一间连转个身都费劲的阁楼。
一张发霉的单人床,一个摇摇欲坠的复合板衣柜。
空气里充斥着劣质机油、发酵的酸雨和一点微弱的变异兽肉腥味。
他把归墟断刀搁在床板边缘,自己靠着发黄的墙壁坐下。
左腿弯曲,右腿伸直,军靴底部的泥水在地板上洇开。
没有立刻闭眼。
左眼眼眶深处,那枚继承自瞎僧的暗金齿轮,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生涩的频率咬合着。
每转动一齿,视神经就传来一阵被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指在虚空中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指尖燃起一缕细若游丝的凡人灶火,精准地点在齿轮中心。
“呲——”
空气里爆开极轻的电流声。
原本漆黑的视界里,暗紫色的赛博都市影像开始剧烈扭曲,高维逻辑代码像瀑布般冲刷而下。
三秒后,视网膜上浮现出一片熟悉的、带着烟草味的昏黄火光。
那是几万光年外,新长安城,老林肉铺的后厨。
“咳……小兔崽子,命挺硬。”
老林沙哑的嗓音顺着骨传导,直接在姜寂的耳膜上震开。
没有寒暄,没有激动,带着熟悉的骂骂咧咧。
“刀还没钝。”
姜寂垂下眼皮,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归墟的刀柄,“这边是个什么名堂?”
通讯那头传来切肉的沉闷“哐哐”声。
“九号试验场。”
老林的刀砍在案板上,“表面是高武修仙的赛博星球,底子里——猪圈。”
“哐。”
又是一刀。
“那帮高维杂碎把宇宙本源包装成\\\'灵气\\\',按等级分给下面的财阀和武馆。让这群碳基猴子互相杀、互相卷。等基因锁开到顶了,他们管那叫\\\'飞升\\\'——园丁就降临,脑子连着基因一块儿收割。”
姜寂听着。
嘴角扯了一下。
猪圈。
换了个包装精致的猪圈。
“大夏的舰队还要多久?”
“星环引力场太大,舰队停在猎户座旋臂静默。强行跃迁,会被这颗星球上的通天塔锁定。”
老林的烟袋锅在灶台上磕了两下,“那是星海工业的轨道防御主炮。你母亲查过底层日志,主炮的核心驱动,是一块高维空间晶体。”
“位置。”
“内城。通天塔顶。”
老林吐了口烟,“别硬来。你现在那具肉身里塞着十三亿大夏人的因果,排异反应没过,法则压制还在。先站稳脚跟。饿了自己找食。”
“知道了。”
姜寂准备切断通讯。
“等等。”
老林喊住他,“你妈有句话给你。”
姜寂没出声。
“她说,这颗星球上的\\\'灵气\\\'有毒,吸多了会变成系统傀儡。”
老林顿了顿,“她让你放开了吃。用神之胃,连带他们的高维法则一起嚼碎了。大夏的刀,不能卷刃。”
齿轮停止转动。
视线重新回到漏水的阁楼。
姜寂靠着墙,呼吸放平。
胸腔深处,那团凡人灶火将刚才吞噬的雷虎的丹田气血彻底炼化。
一缕极其精纯的无属性源力,顺着受损的经脉游走,填补着跨越维度带来的裂痕。
不需要满世界逃亡。
大夏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当猎物的。
他拔出归墟,指腹抹过青铜刀身。
明天,去称一称这满城神佛的斤两。
……
次日清晨。
雨停了。
下城区的空气依然浑浊,酸雨蒸发后的白雾贴着地面飘。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
姜寂睁开眼。
大夏龙脊的运转无声息地平息。
他没起身,只是偏了偏头。
门缝被推开一条缝。
昨晚那个趴在老头背上的小女孩,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托盘,怯生生地站在门外。
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水面,没肉,只有几根蔫巴巴的变异青菜。
“爷爷说……您醒了就吃点。”
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眼睛不敢看那把摆在床头的断刀。
姜寂看着她。
没有高维代码的痕迹,没有基因强化的灵力波动。
一个纯粹的、营养不良的碳基人类幼崽。
在这个全民修仙的赛博都市里,这种人连做“耗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苔藓一样烂在下城区的泥里。
他伸手接过托盘,放在床板上。
手伸进黑色冲锋衣的内兜,摸出了一块用粗糙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离开老林肉铺时,顺手揣兜里的大夏酥糖。
“拿着。”
糖扔在女孩脚边的木板上。
小女孩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种包装,但在下城区,食物比命贵。
她咽了口唾沫,捡起糖,飞快地鞠了个躬,转身跑下楼。
楼梯上很快传来老头刻意压低的训斥声,然后是脚步声。
老头推门进来。
他换了件干净点的工作服,机械义眼的光芒比昨晚暗了些。
手里拿着那包酥糖,放在姜寂旁边的桌子上。
“先生赏脸,面馆蓬荜生辉。但这种精细东西,丫头吃不惯,怕吃坏了肠胃。”
老头微微低着头,声音很稳。
试探。
他不认得大夏的文字,但这种没有半点合成物味道的纯粹糖分,在下城区根本买不到。
只有内城财阀的高层,才有资格享用真正的“自然食物”。
他在试探姜寂的背景。
姜寂挑起一筷子面,没搭理他的试探。
“雷虎死了,青龙武馆没人来?”
老头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昨晚……城防军的清道夫来了一趟。”
老头深吸一口气,“把长街洗了一遍。雷虎的尸体被拉走了,连带着那面碎了的墙都补上了。”
他抬眼看向姜寂,完好的右眼里满是忌惮。
“星海工业的内参部发了话。昨晚的事,定性为\\\'高阶武者切磋失手\\\'。不追究。”
姜寂咽下嘴里的面汤。
不追杀?
他想起昨晚那个撑黑伞的男人,以及三公里外那座黑塔顶端的扫描探头。
这是圈养的规矩。
猪圈里出了一头咬死同类的变异猪,饲养员不开枪,把它圈起来抽血化验。
“这片街区的规矩,谁定的?”
姜寂问。
“表面上是武馆协会。”
老头苦笑了一声,“底下,是星海工业。下城区三千万人口,每天消耗的合成营养液、修炼用的灵气阀门,甚至连呼吸的空气净化度,都在他们手里捏着。”
“想进内城,有什么路子?”
老头猛地抬头,机械义眼转得飞快。
“先生,您别开玩笑了。内城有通天塔的能量阵列护着,没有星海工业颁发的特级基因通行证,连那层能量罩都碰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您昨晚废了雷虎,他们现在不抓您,是在评估您的价值。等他们摸清了您的底,要么招安,当星海工业的高级打手;要么……”
老头没说下去。
“要么抽干骨髓,做成基因药剂。”
姜寂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老头没接话,脊背有些发凉。
他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知道了这是个死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丁点情绪波动。
“面不错。”
姜寂放下筷子。
把那块酥糖重新扔回老头怀里。
“给她吃。这糖不掉脑袋。”
他抓起归墟,站起身往外走。
“先生去哪?”
老头下意识问了一句。
“去看看,他们打算开个什么价。”
……
一楼的面馆棚子底下。
昨晚那口熬汤的大铁锅还在冒热气。
但原本空荡荡的三四张折叠桌前,此刻只坐了一个人。
一身纯黑色防雨风衣,没有戴伞。
那个叫沈青的男人。
长街两头没有城防军,没有青龙武馆的精锐。
只有他一个人,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用一双一次性竹筷,慢条斯理地挑着锅里的变异兽骨头面。
看到姜寂从楼梯上下来,沈青放下了筷子。
他拿出一张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这动作在油腻破败的下城区面馆里,显得极度违和。
“老瞎子的手艺,二十年没变。骨头汤熬得够火候,可惜,肉太酸。”
沈青抬头,看着走过来的姜寂,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你的舌头没断,说明昨晚的雨没淋透。”
姜寂拉开沈青对面的塑料椅子。
摩擦声刺耳。
他把归墟往桌上一搁。
“砰。”
沈青面前的粗瓷大碗跳了一下,面汤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丝帕上。
沈青脸上的笑没散,但擦嘴的手停了半拍。
“阁下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沈青将弄脏的丝帕随手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他从风衣内侧,摸出一张暗金色的金属卡片,双指夹着,贴着油腻的桌面,推到姜寂面前。
卡片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道幽蓝色的微光在边缘流转。
那是高维逻辑代码的加密锁。
“星海工业董事会,对你昨晚展现出来的\\\'无灵力抹杀\\\'技术,非常感兴趣。”
沈青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财阀不缺打手,但缺新鲜的研究样本。这张卡,是今晚\\\'天轨地下拳赛\\\'的入场券。”
“招安?”
姜寂没看那张卡。
“是测试。”
沈青纠正他,“证明你的价值。如果你的基因序列和战斗数据能让董事会满意,内城会给你留一个位置。你可以拥有纯净的灵气阀门,真正的自然食物,甚至……”
他看了一眼姜寂手边的断刀。
“甚至可以帮你换一把,真正刻有高维法则的灵器。”
诱饵。
高高在上的诱饵。
姜寂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被羞辱的暴躁。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按住了那张暗金色的卡片。
指尖接触的瞬间,左眼深处的暗金齿轮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哒”声。
神之胃在万分之一秒内启动。
卡片边缘那道属于高维逻辑的幽蓝色微光,就像是遇到火的积雪,瞬间被抽干,顺着指尖没入姜寂的经脉。
卡片变成了一块毫无能量波动的废铁。
沈青的瞳孔收紧。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气血波动,没有看到任何阵法铭文。
星海工业内参部特制的加密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你这卡,做工太次。”
姜寂把那块废铁捏在手里,大拇指微微用力。
暗金色的特种金属在他指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生生被捏得对折。
“当啷。”
对折的卡片被扔进沈青面前那碗吃剩的面汤里。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董事会。”
姜寂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测试就免了。今晚,我亲自去跟他们谈谈——”
姜寂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盯着沈青的眼睛。
“谈谈这颗星球,归谁管。”
沈青僵在椅子上。
他在内城待了十五年,处理过无数下城区的刺头。
狂妄的、不要命的、甚至觉醒了禁忌基因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这种语气,对整个星海工业说出这种话。
不是狂妄。
是他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沈青站起身,风衣衣角扫过桌面。
他没有释放灵力威压,周身的空气反而比方才更安静。
“今晚天轨拳赛。”
沈青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内参部的人会到场。不管你来不来——数据已经在跑了。”
他转身走入长街的薄雾里。
姜寂没理会他的背影。
他提起归墟。
刀柄上那道常年握持留下的凹槽,完美贴合着他的掌心。
空气里的酸雨味淡了。
面锅里的汤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冒泡。
老瞎子躲在面馆的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姜寂转头,看了老瞎子一眼。
“今晚的肉汤,多熬点。”
他迈出面馆,黑色的军靴踩碎了水洼里的霓虹灯倒影。
“我带点好料回来,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