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状元郎大多儒雅内敛,贺羽臣是个例外,此人张扬洒脱,性子恶劣,偏又饱腹诗书,深得圣上喜爱。
后任命为从六品官员,前往杭州赴职。
几个月前的饯行宴上,眉眼似玉的男人温柔看向自己。
“小棠,我知你不愿嫁给齐王,待我从杭州归来,我便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之后李念棠等了几个月也未等到他的消息,与齐王完婚的诏令却是越催越急,满朝文武都知晓当今圣上挺不过今年冬天,齐王无名无份,唯有迎娶她获得李家助力,方能压下悠悠众口。
也是那时,李念棠知晓,贺羽臣早已站队齐王,去往杭州也是受命齐王,为的是监视她兄长。
原来爱意是能演出来的。
原来还是没有人爱她。
她来不及悲哀,来不及崩溃大哭,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她不能嫁给齐王。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念棠逃走了。
李念棠扒开堵着的人群,男人身躯歪斜倒在地上,面部多处刀伤,流出的血迹糊了一脸,剧烈挣扎的痛苦残留在脸上,触目惊心。
脖颈处的血痕最深,想来这里便是致命伤口了。
脸被划成这样,要不是男人腰间挂着的令牌,谁能看出他是谁呢。
心里头情绪复杂,她看上贺羽臣是因为贺羽臣的性格和年少的宁王很是相像,一样的张扬,一样的意气风发。
这样没有背景的人在水深火热的朝廷上是走不远的。
李念棠在放榜那日看上他,许他前途无量。
贺羽臣想来也是爱她的,大概齐王许下的诱惑更大吧。
李念棠蹲下,衣袖垂落,沾上男人脸上的血迹,她伸出掌心,覆在睁着的眼眸上,替他阖上了眼。
她来杭州,也是想让兄长堤防贺羽臣,却不想,他就这么死了。
做不到恩怨一笔勾销,那就不再多谈。
李念棠摘下他腰间的令牌:“小二,去报官吧,这儿离杭州官府不远,把尸体交给官府。”
她话音未落,便被粗犷骂声打断。
“哼,我看杭州官府就是一帮孙子,尤其是当今杭州知府李聿舟,不知道私藏了多少官粮……”
袖中一抹寒光闪过,快到周围的人没有反应过来,天蓝色裙裾划过一道残影,匕首已然抵在汉子脖颈处,剑身雪白,映出汉子慌张的神色,少女手腕使了劲,紫檀佛珠滑动些许,几道鲜红血珠沿着汉子皮肤滑落。
“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汉子吓得脸色发白,嚣张之色荡然无存。
同伙眼看着生出变故,抄起凳子向着李念棠砸来,却在三步远的距离被一颗飞来的核桃砸住,身体受到冲击力向后倒去。
砰一声砸到地上。
书生站在远处,袖中依稀滚动着几颗核桃。
围观群众大多被吓住了,少女手中的利刃快要划破汉子经脉,也纷纷收起看热闹之心,开口为汉子求情。
“这位姑娘,先前此人所言极是啊,如今杭州官府发的米粮越来越少,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对呀,我们也不想离开家乡,但是留在杭州,我们会饿死的呀。”
……
周遭的议论声将她淹没,李念棠脸色越来越差,指节微微发抖,再也握不住,短刀滑落,掉落在地发出砰一声巨响,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议论声逐渐消失。
李念棠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
她低着头快步坐在马车里。
杭州官仓里明明几万两粮食,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难民。
杭州官府出了什么事吗?兄长还好吗?
难道齐王真做什么?
李念棠觉得有些难受,低头咳嗽起来。
车帘被修长指节掀起,梁同玉弯腰进了马车,手掌贴着少女的背轻轻拍了几下。
“姑娘,你还好吗?”
李念棠就着男人递过来的水壶小口喝着,她自然不信兄长会如他们口中那般不堪。
“我没事。”
“走吧,快的话能在正午前进入杭州府都。”
马车按照路线向前加速行驶,放眼千亩良田,久无甘霖,只剩下一片死寂。
江南鱼米之乡,物阜民丰,百年难遇的旱灾偏偏就在她兄长上任的时候发生了。
两个月前江南一带旱灾的消息传回京都,却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人人道江南自古物产富庶,粮仓富裕,别说是旱灾了,就是此刻打起仗来,粮食也是绰绰有余的。
“吁——”
马车缓缓减速,面前城门巍峨,他们随着排队的人进了城。
李念棠只觉城内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沉郁,表面尚且平稳,却处处透露着不安,坊市虽然开着门,却没有昔日的繁华之态,她索性放下帘子。
“翠竹,到官府后喊我。”
翠竹看向自家小姐闭着的眼眸,不由在心头叹气,当年小姐目睹宁王被杀后浑浑噩噩了很长一段时间。
张扬的小姐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躲在屋里,李府上下都说李念棠疯了。
她开始逃避现实,医官说小姐是惊则气乱,只能靠自己恢复。
后来李念棠又成了以往的样子,李家甚至大半筵席,翠竹却觉得,小姐还是不一样了。
要是宁王还活着……
破旧车帘被人从外头掀起,那张和宁王有几分神似的面容出现,翠竹陷在回忆里,不由得一怔。
梁同玉喊了李念棠几声,见人没有吭声便无视翠竹眼底的震惊,进到马车里晃了晃她。
“念棠,醒醒,我们到官邸了,马上就能见到你兄长了。”
……
李念棠下车后,朝门口站着的官兵出示令牌,令牌通体盈玉,细细雕琢着玉兰花纹,下坠紫色流苏,这是兄长给她的。
李念棠将令牌别在腰间,抬脚迈入官府。
小厮打扮的人从一侧厢房出来,听到脚步声后抬头,双眼突然瞪大,怀里抱着的卷宗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二小姐?”
那人挣扎着问出口,话语间满是迟疑,二小姐怎么来杭州了。
李念棠自然注意到了他,看出他是兄长从李家带走的小厮。
“兄长在何处?”
小厮这会儿尚未反应过来,木讷地指了指前方的大堂,而后不等自己手指放下,那姑娘已经朝大堂方向走去。
“二小姐!”
小厮站在原地,只觉脑子一团乱。
大堂零星静谧,只余笔尖写字的沙沙声,桌案后的男人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眉眼深邃,五官端正反而生出股威压,看到来人后,男人面上浮现笑意。
“知玉,好久不见。”
梁同玉安排在客房,李念棠和翠竹跟随知府来到后厢房,直到屋门落了锁,她才缓缓开口:“兄长的意思是,永济仓中一半米粮全都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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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这两个月前杭州突发旱灾,稍后我命人放仓,发现粮食少了一半。”男人不由叹气,“我派人逮捕和粮仓有官的官员,结果呢,他们早已死去,仵作鉴定是人为凶杀。
“人为凶杀?”少女重复道,“是齐王?”
几人心照不宣。
翠竹眉目间一颤:“那杭州官府岂不是撑不到明年了。”
饶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李聿舟还是无奈点头。
“少了的一半会不会是上届知府在任时转移掉了?”
“不是,我来时亲自看过粮仓。”李聿舟长长呼出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应当就是我在任时被转移了。”
连翠竹也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杀机:“一旦暴露,齐王就有了正当理由杀了大少爷。”
李聿舟叹气,满目愁容:“除了我,目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李念棠转起桌上放着的笔,他兄长年少成名,自是手段了得,想必已经处死了知情人士:“必定是齐王的手笔了,他想杀了兄长,竟然如此大费周折。”
李聿舟点头,看了眼紧锁的门:“看来齐王是势必要除了李家了。”
“既然是齐王做的,那大少爷现下岂不是很危险。”
翠竹喃喃道,齐王随时可以派遣专员来到杭州,官粮不经查,一看李聿舟必定背上罪名。
“我已写信告知阿爹,阿爹虽成了闲职,在陛下那里的地位还是有的,只能靠陛下暂时压着,争取不向杭州派遣专员。”
李念棠眉头越发紧锁:“可压不了多久不是吗?陛下身体越发差了,挺不过今年冬天。”
“我试着向周边借粮,若是借到粮食填满粮仓,或许能化解危机。但眼下整个江南都遇到了旱灾,借也借不了多少。”
翠竹询问:“大公子可派人找过官粮,万一粮食还在杭州呢?”
李聿舟点头:“一直在暗中派人,但效果甚微。”
李念棠:“山里呢?杭州边上的山里看过吗?”
“想过,考虑到进山风险太高,便想着先把周围这些地区看看,等这一次的搜查结束,就派人去山里。”
李聿舟再次叹气。
他年长李念棠九岁,说到底也是个春光无限的少年郎,在那些同辈人纨绔的岁月里他早早进入官场,和官场中的笑面虎勾心斗角,担起李家的责任。
几个月前宣他来杭州赴任的诏书下来,李聿舟便觉不妙,知晓齐王要对他下手了,没想到竟是这么早。
李念棠拍拍兄长肩膀,示意自己会陪着他,李聿舟揉着额角,身心俱疲:“大小姐你不给我惹事就是万幸了。”
见到李念棠的那一刻李聿舟并不惊讶,他知晓小妹不会嫁给齐王,猜到小妹会南下来找自己,只是现下时机不对,李聿舟想送她到别的府都避一避,奈何李念棠实在执拗。
李念棠见到兄长没事,心安了几分。
脑海中一片羽毛划过,那人惨死的面容重新浮现。
李念棠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了:“兄长,贺羽臣昨夜离开府都了?”
“没错,我派他去远一点的地区借粮。”
“兄长,他死了,今早我见到了他的尸体。”
李聿舟闻言一震,整个人怔在原地:“你确信是他?”
“确信。”
李念棠从衣袖中拿出贺羽臣的令牌,沾着的血迹早已固化。
“可我明明派他去的赣地,为何他会死在北上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