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入夜,晚风涤尽白日燥热,漫过旗烟城街巷檐角,吹散满城喧嚣,让整座城池归于安然静谧。
展清清方才与边笑白辞别,独自折返宅院。
书案之上,堆叠的密信尽数封缄,火漆凝定严实,字字皆是送往楚地、交由展珩排布商战布局的计策。连日紧绷的筹谋暂且落定,她终得片刻闲暇,稍稍松弛身心。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铺洒在案头帛纸竹简之间。展清清静坐案前,指尖缓缓翻过两处隐秘据点传回的渡心字条,肩背舒展,神色恬淡安然。
庭院外忽而传来细碎动静,平缓沉稳的脚步声穿过院落,步步趋近正屋。
展清清抬眸,望见屈梁立在门外。
沉沉夜色覆落肩头,衬得他身形清寂,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
这些时日,鬼面人的胁迫始终萦绕不散。那枚离魂子蛊,早已被他带回居所,妥帖收于白玉罐之中,静静搁置至今。
他心知蛊虫自有寿数,无法永久存续,便一味拖延、暗自隐忍。
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侥幸,盼着熬至蛊虫自行枯死。既不必遵从那人指令伤及清清,亦不会落得负义背约、辜负大业的下场。只求一场无人受伤的两全,一次无需取舍的解脱。
可时日迁延,白玉罐中的蛊虫始终鲜活,不见半点衰败枯竭的迹象。
心头重压日复一日的堆叠,无解无措,亦无人可以倾诉。
他今夜登门,不求解惑、无关任务,只是单纯的想来见她一面。
仅此而已。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展清清放下手中帛纸,抬眸看向来人,语气温和舒缓。
“无事。只是夜里难安,过来坐坐。”屈梁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轻扫过满桌铺开的帛纸竹简,语声低沉,裹着散不尽的倦怠。
展清清只当他连日梳理渡心委托,心神耗损过重,并未深想,随口宽慰:“渡心之事最耗心神,若是疲累,便多歇几日,不必时时紧绷。”
屈梁微微颔首,视线落于摇曳烛影之中,默然片刻,轻声开口:“前几次独自接手的委托,我始终做得不够利落,每每卡在人心两难之处,束手无策。”
展清清神色平和,淡然应声:“我最初接触渡心委托时,也屡屡无解,常对着委托帛纸静坐整夜,费尽心思,所以这都是必经之路,些许挫败罢了,子梁不必耿耿于怀。”
言罢,她指尖在堆叠的帛纸、竹简间轻翻,想挑一桩难度适中的新委托,让他慢慢练手,疏解心底郁结。
几番翻拣,她抽出一卷竹简,轻轻推至屈梁面前:“这一桩心结曲折,却无凶险,你试着独自办办看?”
屈梁垂眸,逐字逐句细读竹简所载内容。
此事缘起城郊山野杜、罗两寨的陈年旧怨。
两寨世代对峙,争界积怨,仇隙深埋日久。杜寨势弱,常年受罗寨压制,为求宗族存续,寨中子弟杜兵奉命卧底罗寨。他为博取信任,刻意亲近罗寨寨主嫡女罗念。罗念倾心相待、毫无保留,可这场始于刻意的相遇,背后所有的温柔皆是精心谋划。
杜兵一方面借着罗念的全然信任,摸清罗寨布防、粮草储备、守备漏洞,尽数传回杜寨,为宗族谋求生机。另一方面,在决战前夜,又深陷两难。一头是生养抚育、寄予厚望的宗族至亲,一头是掏心相待、满心爱慕的无辜姑娘。最终,杜兵选择叛出杜寨,拼死拦下围剿攻势,保全罗寨满门,自己却落得背祖叛亲、无家可归的结局。
在罗念得知所有始末后,纵使对方舍身相护、拼死保全,心底依旧生出隔阂与裂痕。她辨不清真假、分不出爱恨,常常困在过往纠葛中无法自解,最终托付渡心人为她破局。
屈梁目光扫过竹简,心中一颤。
入局不由己,情深不由心,取舍之间,尽是亏欠。
字字皆是旁人旧事,句句照见自身困顿。
展清清见他凝眸不语,温声询问:“若是太难,我换一桩简单的与你可好?”
“不必,就这一桩。”他压下心中涩意,轻轻摇头。
“对了,还有这个……给你。”语毕,抬手取出怀中藏着的薄麻纸,轻置案上。
“我欲存善,宿命不许?”展清清拿过细看,通篇字迹隐晦,无半分线索可循。阅罢,她熟稔的将麻纸对折整齐,放进案头专属木匣,妥帖收好,“依旧毫无头绪?”
“嗯,毫无头绪。”屈梁低声应和。
“罢了,接着找。”展清清轻叹一声。
屈梁抬眸望她,眼底裹着浅浅困惑:“清清明知大海捞针,为何还要坚持?”
案前烛火摇曳不定,暖光碎碎漾开。
展清清单手轻托腮边,眸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缓缓开口:“子梁,你也曾有过无能为力的时刻,应该最懂这种前路茫茫、求而无解的滋味。就比如杜兵与罗念,从一开始就没有完美答案,处处都是两难的无解,可我依旧不愿放弃。”
她指尖轻点案上盛放残字的木匣,“世人做事,大多执着结果,我却以为坚持的意义不在结果。渡心如此,寻真亦如此。若一遇无解便轻易放弃,那才是真的被世事两难困住、彻底输了。”
屈梁默然良久,沉沉应声:“我懂了……谢谢你,清清。”
“不必言谢。愿你今夜好眠。”
那夜辞别展清清后,屈梁独自奔走山野,专心查办此桩委托。
数日之间,他踏遍城郊山野,走访两寨旧人,一点点梳理清楚经年恩怨与前因后果。
最后,他寻到罗念,坦然告知自己了解到的真相,他平缓剖析利弊,徐徐劝解,告知她两难抉择本无对错,人心困顿各有缘由,皆可宽恕。
罗念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半分释然也无,只有一层浅浅的、克制的失望。她听得通透,句句明晰,可这些道理终究浮于表象。无论说辞多漂亮,终究解不开自己心里的那个结。
屈梁看得分明,暗中自嘲。他自诩观心渡人、拆解执念,到头来,终究只会空谈义理、纸上谈兵。
第二夜,他再度登门展清清宅院。
“看似了结,实则未解。”屈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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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声低沉,“我道理说尽,她心底依旧存疑。她不信杜兵的真心,也放不下过往的欺骗。我们俩,各说各的。”
“子梁,言语百句,不及行动一桩。还记得王星梦托我们渡心的事情吗?哦……就是那次心悦之人与异性发小之间没有边界感的委托,当时我是怎么做的?”展清清稍作思忖,换了浅白通透的说法,方便他彻悟,“虚言再动听,不如实处一试。”
“清清的意思是,亲自入局?”
“不错,她辨不清真心,我们便设局,替她逼出真心。”展清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信道:“此事交给我来办,你只管一切放心。”
次日天光清亮,山野风燥。
展清清一早闭门易容。她取来炭粉细细匀涂面皮,掩去原本清丽白皙的肌理,又剪出两撇柔软假须,稳稳贴于唇上,换上一身粗布短打劲装。
镜中人眉眼凌厉、肤色偏褐,配着随性的两撇小胡子,全然是山野少年的粗野模样,再无半分往日温婉气韵。
她素来擅长伪装模仿,起身时刻意压低肩头、放阔步态,复刻男子沉稳行走的姿态,抬手垂肩的细碎动作尽数贴合身形。嗓音刻意压得粗哑低沉,褪去所有女声轻柔。偶尔漫不经心抬手抚过唇上假胡,匪气肆意、惟妙惟肖,无人能辨其本来身份。
收拾妥当,她径直奔赴城郊罗寨地界。
溪边清风微动,流水潺潺,罗念正蹲在石边浣纱。
展清清依计快步上前,出手迅捷,指尖骤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收紧。
罗念虽提前知道了安排,却还是免不了面露惊慌,她肩头轻颤,眼底漾起真切惶恐,就好像真的被山野匪人突然掳掠。
展清清不顾她的挣扎,力道稳而强势,扣着她的手腕将人牢牢制在身侧,稳稳立在林间空地中央,静待来人。
未过片刻,林间疾风骤起,一道身影破林疾驰而来。
杜兵快步奔入林中,在数步之外骤然驻足,孤身立在二人对面,目光凛冽凶狠,死死锁住挟持着罗念的褐面少年,周身肌肉紧绷,戒备与怒意尽数拉满。
展清一手死死扣着罗念的腕骨,将人牢牢锢在身前,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粗哑男声裹着几分嚣张戏谑,是地道的山野匪寨蛮横腔调。她眉眼张扬凌厉,下巴微抬,姿态蛮横又肆意。
“这位并肩子,我乃邻山黑风寨之人。我们寨主正缺一位夫人,这女子生的肤白貌美,恰好满足我们寨主对夫人的要求,我且带她回去小住几日,若寨主不满意,再将她送回来。你识相些便速速离去,别误了我们寨主的好事。”
杜兵牙关紧咬,冷硬吐出二字:“休想。”
“哟嗬,这么横?”展清清再度抚过唇上胡须,眼珠子转了转,又在他身上来回扫过,语气带着刻意的压迫:“你知你与这女子是什么干系?”
“与你何干。”杜兵声音冷冽,拒人千里。
展清清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轻轻推了下罗念的肩膀,语声陡然拔高:“人如今在我手中,你说与我有没有干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