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唯有清如故 > 74. 第 74 章
    时序入夏,暖风炽软,漫过整座旗烟城廓。街巷春容落尽,满目皆是初夏盛意,晚风拂过官署庭院,褪去最后一缕微凉。

    官署公务悉数办结,庭院清静。边笑白俯身叠好案头卷宗,抬眸之际,恰好望见展清清缓步走入院中。

    廊下悬着一盏纱灯,暖光落在她衣衫边角。

    边笑白起身迎出两步,眉目顷刻柔和,轻声唤道:“清清,你来了。”

    他伸手,十分自然的替她拂去肩头沾到的几片槐叶。

    她微微颔首,颈侧微动,面颊浸出一层极淡的温热。抬步上前,与他并肩往偏厅走去。

    厅内烛火摇曳,一席晚膳陈设简约。二人对坐用膳,一室静谧松弛,无市井喧嚣。案上菜肴搁置已久,大半失了温度,边笑白指尖推过身侧一盏尚有余温的蜜水,落至她手边。

    “夜里过来,路上燥热,润润喉。”

    展清清指腹轻贴杯壁,抬眸看向他,语声轻柔:“多谢。”

    待饭食将尽,展清清搁下筷箸,抬手理了理衣袖,敛去方才那一点儿女情长,身姿端正,神色间添了几分认真。

    “笑白,我今夜过来,是有事要与你商议。”

    边笑白抬眸望她,语气平和:“你说。”

    “白日收到我三哥从楚地寄来的回信。”展清清吐字清晰,条理分明,“信件沿路辗转近月,他已依我先前嘱托,核查完展家留存的所有楚地旧年商事账目。我此前寻到的那枚楚地专属徽记文印,确实藏在早年隐秘的跨地商贸流水记录之中。”

    她掌心轻抵案沿,语气沉敛:“由此可以坐实,此前所有推测并无偏差。熊阊旧部的根基、暗线与钱粮渠道,常年扎根楚地山野市井。借民间商行外壳藏身,明面合规贸易、缴纳商税,暗地持续敛财储力,多年未曾断绝。”

    边笑白静静听着,指腹缓慢摩挲案桌一道浅旧刻痕,语声随之沉下:“我今日也正打算寻你说这件事。玉辞与我年少相识,相交甚厚,他枉死至今,我心中始终难安,只盼能揪出幕后元凶,告慰他的亡魂。这些日子我反复推演局势,筹得一套法子,只是尚有几处破绽未曾想透,恰好等你来一同斟酌。”

    展清清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凝定,静待他继续言说。

    “你我都清楚,熊阊一脉执念复辟旧楚。”边笑白取过一侧糙纸,执笔蘸墨,笔尖轻落纸面,缓缓铺展思路,语声沉稳缜密,条理清晰。

    “熊远篡楚登基已有二十余年,朝堂中枢权柄稳固,却素来重王畿、轻边陲。”边笑白执笔轻落,笔尖在纸面一隅缓缓圈出一片区域,语声沉稳,“楚地边境山野州县常年吏治松弛、守备空虚、管控疏漏极多,恰好是他们暗中扎根养势、隐匿蛰伏的绝佳温床。”

    他继续道:“以我所见,熊阊麾下权责划分必然极为严苛,就目前所知,至少有人专职炼制毒术、蓄养死士,有人统筹全线钱粮流转,囤积军备物资。至于其他的,还有待确认。我们目前受制于一点,那便是只知暗流盘踞,却摸不到主事之人的踪迹。暗处之人始终隐匿不出,我们便无从锁定核心目标。”

    展清清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设想以商事为饵,引蛇出洞。如今展家得沈砚之倾力扶持,财力充盈,商路贯通列国,是我们手中最稳妥的筹码。对外放出风声,展、沈两家将在楚地大举拓业,经营竹木、漆料、麻葛织物、山材药材与内河货贸,广招本土商户合作,许诺常年三成分红。所有行当皆是合规商事,依法纳税,无半分违规破绽,对方定然难以按捺贪念。楚地事宜全权交由展珩打理,他熟稔当地人情商路,行事稳妥,不易引人戒备。”

    “此法大势可行,但我有一忧。倘若主事者城府极深、久经风浪呢?”展清清垂眸略一思忖,随即抬眼,点出布局最关键的疏漏,“你想,此人若认得那枚徽记,当下便看破我们的试探,他刻意伪装不识,装作寻常商贾留下来洽谈合作、假意贪利,我们又该如何甄别?若是真正的核心人物就此蒙混过关,此番布局就成了徒劳。”

    这一问精准细腻,恰好戳穿寻常布局最隐蔽的盲区。

    边笑白笔尖微顿,抬眸之时,眉宇间漫出几分官场沉淀的冷冽老辣,缓缓道破人性根本:“你问到了最关键,也最易被人忽略的一处。但清清,你要信官场历练出来的人性规律:人遇凶险,本能皆是趋利避害。寻常商贾听闻陌生纹样,即便全然不识,也只当闲谈插曲,不会放在心上。”

    展清清续道:“唯独身负秘事、认得徽记、心底藏着暗罪之人,在此刻会生出危险预警?”

    边笑白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在纸上涂涂写写:“不错。绝大多数人察觉危机,第一反应必是抽身避祸,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极少有人能违抗本能,所以展珩无需纠结众人如何应答,只要紧盯细微异动便可。但凡有人:眼底一瞬惊惶、神色稍滞,或是明明想要抽身逃走,却压下异动、强装镇定的继续谈利 ——这种人,才是我们要找的核心目标。真清白者,无惧无波;真有鬼者,必有一瞬破绽。能压住破绽的,皆是身居高位、常年操盘、老练隐忍的熊阊心腹。”

    展清清纤指轻扬、直指上方虚空,瞬通透彻悟,语声清亮接话:“我懂了。不是逃走的人才可疑,而是明明想逃,却贪利强忍不逃的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条鱼。”

    边笑白颔首,语声沉定:“正是。这一步,筛的是心性、是本能、是官场与暗流多年博弈的破绽。”

    他笔尖轻转,接续完善全盘布局,语气笃定清晰:“那些压下破绽、留场洽谈的人,我们绝不能针对性优待。对外统一公示三成分红,人人均等,无偏颇区别。但其余合作细则,绝不统一套用。所有前来接洽的商户,皆依照其原有行当、家底厚薄、经营规模,单独拟定合作条款。”

    她思绪一转,顺势接话:“那……经营竹木者,许以采伐配额与外运通路?专营药材者,开放外销药行资源?执掌漕运者,划分专属货运份额?”

    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可以,这些细则你定下便好。我想表达的是,寻常商户皆能拿到适配自身的利好,各家条款不尽相同。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商贾谈事、量体裁衣、据实定约,合情合理,无半分刻意痕迹。如此一来,纵使对方多疑审慎,事后派人四处打探,所得消息也只会是各家凭自身实力得利,条款各异、公允自然。”

    展清清顺着他的思路推演,眸间锋芒渐显:“如此,他便会彻底放下戒心,认定展家只是趁势拓张商事,那日的徽记问询不过是寻常闲谈,从未有人针对性锁定他。他自持隐忍高明,又见实打实的巨额利益在前,心底贪念终将盖过戒备。到那时,无需我们刻意引诱,他也会主动踏入这张罗网。”

    边笑白点头,收束全盘逻辑,语声沉定有力:“正是。待他应下合作,深度对接我方货源、账目、仓储与舟船通路,他那套常年为熊阊输送钱粮、囤积军备的隐秘脉络,便会顺着商事交接逐一暴露。待所有线索坐实,便可一举斩断熊阊蛰伏多年的财货根基,告慰玉辞亡魂!”

    “仅靠楚地一地布局,格局终究受限。”展清清稍作停顿,眸间灵光一展,将整盘格局再度拓宽,“我近日收到远途家书,大哥坐镇齐国、二哥驻守赵国,各自执掌当地展家全盘商号,根基稳固。燕国商行得沈砚之注资相辅,互为依托。我身为女子,在燕地抛头露面统筹商事多有不便,恰好由他代为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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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燕地拓业事宜,最为稳妥。”

    “你是想……”

    她点了点头,道:“齐、赵、楚、燕四国同步铺开声势,同步对外招商拓业。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展家趁着初夏商贸旺季,拓展列国商事,是最寻常的商贾大势。熊阊散落四国的所有旧部,见此普天盛景,只会彻底放松戒备,绝无可能察觉这是针对他们的连环之局。”

    边笑白指尖轻叩案面,神色审慎,点出布局暗藏的两层问题:“四国联动,网覆列国,布局堪称缜密周全。但清清,两处关键,你需仔细权衡。其一,横跨四国调动商行,声势浩大,你家中长辈是否应允?”

    “爹娘绝不会阻拦。”展清清连忙端坐,语气笃定:“我爹向来寄情山野方外,对商事兴衰、家族势力,无心过问。至于我娘,她早年编撰刊印的戏本,便足以盈利,更不会在乎此番合作的增益。三位兄长又向来护我。沈砚之呢……与展家利益相连、休戚与共。我相信只需陈明利弊,四国执行人定然全力配合。”

    “如此,内忧可解。”边笑白眉头微敛,在纸上写了个二字,沉声道:“其二,才是重中之重。初夏时节四国商号同步拓业,动静过盛,极易惊动列国王室朝堂。王族向来忌惮民间大族跨域联动、织网扩势。一旦引来朝堂猜忌、招致打压封禁,于展家便是灭顶之灾,这点你可曾思虑周全?”

    展清清敛去周身锋芒,垂眸静思片刻,再度抬眼时,思路周密无漏。

    “我已权衡妥当。”

    “其一,四国商行全程恪守商贾本分,不争仕途、不涉朝政、不触碰兵权,只专注货物流通、商事赋税,绝不插足列国纷争。王族重税轻商,只要不触及王权底线,便无由问罪打压。”

    “其二,四国布局虚实分层,仅留楚地做实打实的甄别钓捕之局。齐、赵、燕三地只做表面声势,只管招商拓业,不试探、不核查、不深挖,全无异常痕迹,足以掩人耳目。”

    “其三,母亲编撰的戏本文墨,常年流转列国士族与王族内宅,经年累月,早已为展家铺垫出一层清雅温和的文情人脉,足以缓冲大部分无端猜忌。”

    她耸了耸肩道:“我等只为清奸除佞、斩断暗流祸根,无意争霸列国、搅动时局,王族自然无从针对。”

    边笑白静静听完全程,眸间审慎尽数褪去,只剩由衷赞许:“虚实相掩、四国织网、以性筛人、以利破局,利弊权衡无一疏漏。这一盘连环局,才算真正的滴水不漏。”

    初夏晚风穿窗拂入,烛火轻轻摇曳,照亮案上铺展的素色糙纸。

    一室静谧,方才缜密的计谋推演暂且停歇。

    边笑白抬眸望她,灯火落在她眉眼轮廓间,掩不住连日思虑积攒的倦意。他敛去论局时的锋利沉冷,声线放得极缓,只剩纯粹的关切。

    “此局凶险,步步赌人心。四国战线铺开,往后你必定日夜劳心,不必事事独自硬扛。无论后续遇上何种困局,我始终都在。”

    她轻轻颔首,声线轻柔恬淡:“多谢,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安稳许多。”

    边笑白闻言,唇角微不可察的向上勾了勾,指尖轻抵糙纸,缓缓收了笔。

    偏厅无人打扰,只剩烛火晚风,无需维持对外的疏离分寸。

    展清清敛尽眸色,锋芒沉静,落定结语:“不描不辩、不偏不指、因人定约、以利攻心、以性筛凶。四国造势掩暗流,一局沉尽楚地枭!”

    “笑白,我即刻传信齐、赵、楚三地兄长,再嘱托沈砚之稳住燕地声势,全线落棋,收网布局。”

    “去吧。”边笑白闻声颔首,眸色清定。烛火映得他眉眼清正,只要有他在,必能替她镇住这场四方皆是暗流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