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是我此生挚爱。”杜兵立在数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望着被展清清牢牢挟持在怀中的罗念,眼底怒意裹挟着焦灼无力,字字沉厉、掷地有声。
罗念闻声,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不远处的树影下,屈梁静静伫立,将林间种种尽收眼底。
展清清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以为然:“此生挚爱?我听到了什么?空口虚言也敢拿来糊弄我?这世道之中,有多少纳妾续弦之事?你口中的这类甜言,我听得多了,骗骗小丫头还差不多,想骗我,做梦!”
杜兵眉头紧锁,语气坚定沉稳:“我说了,她是我此生挚爱!我这一生,只会有她一位正妻,再也不会有其他人!”
罗念心底动容更甚,连日积压的疑虑悄然松动。
“哟,你还演上了!”展清清语气轻佻,刻意挑衅,“那要不,我回去说道说道,兴许我们寨主能赠你一笔厚银?待你拿了厚银,你便能用于购置良田宅院,纳几房俊俏娘子相伴。我观这女子容貌虽佳,却不值得你这种呆头鹅痴心相付。怎么样,这桩买卖成不成交?”
“简直污言秽语,欺人太甚!”杜兵脸色层层沉落,胸中怒火翻涌,眼底戾气渐生。
“这就叫欺人太甚了?那我要是这样呢……”展清清勾了勾唇,漏出一个脾气十足的坏笑,她挟着罗念微微上前,空出的一只手虚虚朝罗念脸颊探去,同时朝她耳边吹了口气,刻意做出轻薄调戏的蛮横姿态,极尽挑衅。
指尖堪堪悬在半空,未曾触碰分毫。
身前的杜兵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彻底炸开。
“放肆!你给我离她远点!”一声怒喝震彻林间,杜兵身形骤起,掌风凌厉直拍而来,招招刚猛,不留半分余地。他常年混迹山野、护寨厮杀,身手扎实凶悍,盛怒之下力道愈发沉猛。
展清清从容抬手格挡,双掌交错、身法流转,步步拆解迎面攻势。可对方怒意滔天、招式霸道,几番缠斗周旋,她渐渐落了下风。
两记沉掌接连劈落,狠狠砸在她格挡的手背上,力道刺骨沉重。
腕骨骤然发麻,手背瞬间泛红,隐隐透出青紫色淤血,钝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钻心难忍。
她咬牙硬撑,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借着招式错开的空隙稳步后撤,稳住身形。
暗处伫立的屈梁眸光微凝,视线牢牢锁在她淤青泛红的手背上。他看得真切,两掌力道极沉,伤势真切难忍,可她身姿始终稳立,无半分怯态,硬生生扛下所有痛楚。
他握掌成拳,硬生生按捺住想要上前的念头,逼自己静默观望。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半分武功,一旦出手,身份必然暴露。他赌不起,也不敢赌她对自己的情谊,唯有按捺一切,静静旁观,借着旁人的爱恨棋局,悄然渡自己心底无解的困局。
就在杜兵再度蓄力、即将强攻而出的刹那,清亮女声骤然响起。
“住手!”罗念出声叫停缠斗,方才的惊慌怯意尽数敛去,神色归于沉静。
杜兵来不及收招,只能生硬的顿在半空,他气息紊乱,死死盯着一旁的罗念,眼底满是不解、后怕与委屈:“为何住手?他蓄意掳人、将你扣在手中,还要……轻薄于你!我今日必要好好教训他!”
罗念抬眸望他,看清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慌乱与在乎,喉间微微发涩。
她静默片刻,轻声道:“她是女子,没法轻薄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杜兵一怔,满眼茫然:“什么?”
“我说,这场掳劫、这场挑衅,都是假的。”罗念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是渡心人为解我心结,特意设下的局。”
杜兵浑身一震,僵在原地。方才翻涌滔天的怒火尽数褪去,只剩错愕、酸涩,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委屈失落。他怔怔望着罗念,语声微哑:“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信我?还要借外人之手试探我?为什么?”
林间气氛骤然凝滞沉郁。
一旁的展清清垂眸,指尖轻轻蹭过手背淤青,心底暗自闷气。平白挨了两记重掌,疼得钻心,偏生这场戏是自己亲手谋划,自作自受,半分委屈也无从言说。
看着眼前两人僵持酸涩的模样,她索性扬了扬下巴,粗哑男声带着几分戏谑玩味,主动打破沉郁氛围。
“喂,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啊?”她慢悠悠开口,刻意逗弄对方:“你要实在介意,我干脆替你也筹个计谋,好好测测这姑娘往后还敢不敢轻易疑心于你?”
杜兵怔了怔,抬眸看向眼前故作匪气的少年,又气又无奈,最后竟被这番话逗得失笑:“你倒是会算计,两头的好处都想占。怎么?替她解完惑,还要再从我这里捞一笔测心的钱?”
“嘿,你怎知我是为利而来?说不定今日两场渡心,我皆分文不取,纯当行善积德了呢?”展清清勾唇一笑,眼底藏着狡黠。
杜兵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这般作答。心头残留的委屈与愠怒,被这一番插科打诨,悄无声息的打散了。
此时,屈梁才缓缓从树影深处走出,步履轻缓,神色淡然。
他看向杜兵,语声平和:“杜公子,罗姑娘并非刻意疑心。你初时相遇本就始于算计,身陷两难亦是真切,取舍之间半是无奈、半是亏欠。她困于过往,不敢全然交付真心,是人之常情。”
字字公允,不偏不倚。
“你又是谁?”杜兵抬了抬下巴,大声问。
“渡心人。”屈梁答。
“哼,又来一个!”杜兵语气中带着不屑。
展清清撇了撇嘴,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两人,又指了指自己和屈梁:“怎么?只需你们一双,不许我们两个?”
杜兵被她一噎,脸上红了红。
罗念在他面前站定,抬眸看进他的眼底,轻声道:“你别为难他们,他们都是我找来的。”
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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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沉默良久,终是微微颔首。他心知自己从前亏欠在先,终究怪不得旁人多疑多虑。可心口还是堵闷,眼底泛红:“我当年接近你,是寨命难违,身不由己。可我后来叛寨弃族、背负骂名,也是为了你。我舍弃生养我的宗族,舍弃归属与前程。任凭他们骂我背祖忘本、不忠不义,我也没有半句辩解。唯一舍不得辜负的,只有你。我承认初时带着心机,可后来所有的言语,句句真心,从未有假。”
话音落地,经年积压的委屈、挣扎与无奈尽数倾泻而出。
罗念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红透。日夜纠缠的迟疑、经年不散的隔阂、反复拉扯的猜忌,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消散。她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住身前之人,低声哽咽:“我信你。”
夏日暖风悠悠而过,吹散数年郁结。
千般误会,一朝尽解。
展清清与屈梁对看一眼,识趣的退出这片林间,将所有私密的空间尽数留给他二人。他俩则并肩返程,缓步朝着旗烟城的方向而行。
直到走出很远,屈梁才轻声开口:“我从前渡人,只会拆解前因后果,空谈释然放下。却忘了人心最脆,猜忌最牢。再多通透言语,抵不过一次实打实的取舍与奔赴。我解得开旁人万般心结,却始终看不透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展清清抬眸望着身侧的他。她脸上炭灰斑驳未净,唇上假胡微微歪斜,袖中藏着未愈的淤青,模样狼狈,眼底却清亮通透、澄澈无垢。
“子梁,人最擅自欺,常以过往之错否定往后之真,以一时困顿困住半生前路。言语只能开解思虑,行动方能印证本心。切实可见的取舍,才最有分量。”
屈梁静静听着,忽然就不忐忑、焦虑了。杜兵身负宗族指令,身不由己入局,过错始于局势,深情生于无意。旁人只看见他背叛宗族、背弃初衷,无人看见他暗中取舍、独自背负的万般煎熬。
何其相似。
他亦是如此。
身负骨肉嘱托、家国旧怨,深陷无尽棋局。一边是复辟大业,一边是心之所系。他日日拖延、刻意逃避,妄图寻得两全之法,到头来只是自欺欺人。
世人皆盼他遵从嘱托、守全约定。唯独本心与真切情意,不可辜负。
一路默然前行,心底所有侥幸、拖延与逃避的念想,尽数消散。
世间从无可以规避的两难。
所谓两全,不会凭空而来,皆是亲身取舍、亲身承担、亲身历尽万般磨砺换来的结果,所以,他还有什么可焦虑的,既然做不到真正的两全,那么至少,让他做一次不负自己的选择就好。
当眼底褪去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面前的迷雾似乎也散尽了。
两难无解,他便以身破局;两全无方,他便自担因果。
纵使前路万丈深渊,他亦可迎难而上!
从此,再无半分退缩、半分逃避。这便是他,作为渡心人,学会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