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秘林腹地,藏着一处隔绝尘嚣的僻静隐院。
此地全然隔断俗世纷扰,殿宇恢弘规整,院落肃穆清寂。殿内烛火长明不熄,暖黄光流漫过梁柱石阶,消去初春残余的料峭寒意,却始终化不开殿内沉沉积压的冷肃。光影明暗交错,整座大殿浸在一层散不开的阴诡沉郁之中。
大殿空旷寂寥,唯有殿角特设的鸟架上,立着两只驯养多年的鹦鹉。禽鸟不时扑展鲜亮羽翼,一遍遍重复着冰冷短句,声响往复盘旋,落满整座殿宇:“都该死,都该死。”
殿侧辟有一方凿石而成的玲珑水台,池水清亮通透,几尾小鱼悠游水底,细碎鳞光随波轻晃,是这死寂殿宇中唯一鲜活的景致。晚风徐来,拂动水面,漾开细碎涟漪,将台中倒影揉得微微晃动。
水台之侧,立着一道暗绛色长衫人影。衣料沉敛厚重,衬得身姿孤挺峭拔。面上覆着一枚冷白鬼纹面具,质地俊朗似玉,纹路冷僻诡谲,将整张面容尽数遮蔽,不露半分神情。唯有一双眼眸露在外面,漆黑深邃、沉寒如潭,周身气场凛冽肃重,自带压人的威压。
清亮池水之上,叠着两道人影。
其一便是他本人,鬼纹面具自带戾色,周身沉肃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另一重叠影之上,却是一枚线条柔和的冷白狐面,褪去所有阴寒戾气,模样干净素雅,看着全然无害。
一鬼一狐,一站一坐,一厉一温。
两副面具风格迥异,可两道身形轮廓却高度重合,骨架体态别无二致,寻常人全然分辨不出分毫差异。
鬼纹面具之人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冷冽,无半分起伏,字句落地皆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当初是你主动请缨,说可以靠近展清清,博取她的信任,借她手中庞大的商行人脉与江湖势力,为我们的大业所用。我已经给了你足够久的时间,可你呢?”
他垂眸望着晃动的水影,语气添上几分冷斥:“耗时许久,毫无建树。不仅没能为我们借来半分势力,反倒让展珩循着蛛丝马迹,尽数揪出我们安插在楚国商号、钱庄的暗线人手。若非我察觉异动,当机立断命人隐秘撤退,数年苦心铺设的暗局、扎根列国的铺垫,皆要毁于一旦?”
话音微顿,殿内气压愈发沉冷,字句不带半分情面:“更荒唐的是,你如今竟与她当众拜堂。”
身侧狐面人影始终默然静坐,闻言缓缓抬臂,指尖轻扣面具边缘,揭下狐面。
素白狐面落于掌心,一张清隽出挑的少年面容彻底显露,眉眼干净利落,骨相出众,正是屈梁。
他垂眸临水,眉眼轻轻蹙起。诸多复杂滋味压在心底,面上却依旧沉静,只低声辩解:“拜堂是假,只是承接渡心委托,逢场作戏掩人耳目,并非真心为之。”
“逢场作戏?”鬼面人低声重复这三字,语调平淡,却透着刺骨寒凉,无喜怒之分,却教人胸间窒闷压抑,“当初我蓄意对展清清种下离魂蛊,本可一举除却隐患,却被温玉辞出手相救,破了全盘布局。我本意欲二次下蛊,斩除后患,是你拦在我身前,夸下海口,说你可近身周旋、温柔笼络,借她人脉势力为我所用,免去杀伐、稳推进度。”
他缓步上前,身影沉沉覆下,压迫感尽数笼罩屈梁:“我信了你,数次搁置原定计划,一再宽限,给了你那么长的时间,可时至今日,你许诺的成效,半点未有。”
寒眸牢牢锁着屈梁,字句冷硬清明:“认清你的身份,莫忘了我们身负的血海前尘与复辟大业。你若一味沉陷私情、偏离本心,耽误的是全盘大局,于你自身也无益处。”
屈梁撇过脸,垂眸凝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心中五味杂陈。
僵持之间,鬼面人宽大衣袖轻动,掌心托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白玉罐。玉质细腻温润,盖口严实,做工精巧,静静卧在他微凉的掌心。
“新育的离魂子蛊。”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手中并非蚀魂伤身的阴毒蛊物,而是寻常摆件:“尚未引气激活,蛊性凝练纯正,戾气最足,时机恰好。”
玉罐微微抬起,递至屈梁身前,指令冰冷干脆:“你与她亲近无间,旁人无从近身设防。借她对你的全然信任,寻机将此蛊种入她身。”
屈梁眼底掠过一抹错愕,身形微僵,即刻抬眸望向对方。
面具遮蔽神情,可周身彻骨的寒凉气场已然说明一切。这不是温和嘱托,是试探,是拷问,是逼他在复辟大业与心底执念之间,做出唯一抉择。
他当即开口,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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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我说过,我可以稳住局面。如今她对我全然信任,不存戒备,我们已经相知相熟。我会有法子慢慢收拢势力,根本不必动用蛊术这种极端之举!”
“你们之间的‘相知相熟’不就是用来利用的吗?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啊!”鬼面人语调微凉,带着淡淡的讥讽:“子梁,看来,你果真忘了我们的血海深仇,也忘了要助我夺回王位的承诺。现如今的你,心中也只剩她这一份交情了吧。”
一句话堵尽所有言辞,屈梁唇瓣微动,终究无从辩驳。
大殿陷入沉寂,唯有鹦鹉一遍遍凄厉啼鸣,声声刺骨,回荡不息。
静默片刻,鬼面人语气稍缓,软硬相济,带着刻意的安抚与劝诱:“办妥此事,前路大局依旧坦荡。你无需心生愧疚,更无需自我桎梏。事毕之后,你我依旧是手足至亲,并肩成事。待故土光复、大局落定,一切皆可如愿。”
殿角鹦鹉闻声,学着人声机械重复,羽翼扑腾两下,嗓音粗哑怪异:“皆可如愿,皆可如愿。”
鬼面人顿了顿,又道:“听话。离魂蛊又不会要了她的性命,若你当真心悦于她,给她种下离魂蛊,不正好可以对她予取予求?从今往后,进退由你,亲疏由你。子梁,这么诱人的条件,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屈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掌心发凉,心底翻涌着无尽挣扎。他望着那只质地通透却藏着阴毒的白玉蛊罐,僵持许久,终究缓缓抬手,默然接了过来。
玉罐触手微凉,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也压在心口,窒闷难舒。
见他收下器物,鬼面人面具下的唇角极浅的扬起一丝弧度。笑意淡得近乎无形,转瞬即逝,即刻恢复成一片冰冷漠然,“这便对了。”
屈梁抬眸,最后看了眼对面戴着鬼纹面具的人影,眼底杂绪纷繁,藏着无尽的无奈与挣扎。他终是一言不发,起身退出这座阴诡沉寂的隐院大殿。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
两只鹦鹉也如之前一般反复扑腾羽翼,啼声嘶哑尖锐,在空旷殿宇里往复盘旋:“都该死,都该死,嘎嘎。”
冰冷字句缠绕在晚风与烛影之中,为这座肃穆恢弘的隐院,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凛冽阴寒。